“笃、笃、笃………………”
二楼。
江老板右手敲门,左手托着餐盘,腋窝下还夹着一块平板。
无人回应。
他也干脆,尝试性拉门,“刺啦”一声,门轻松划开。
屋里。
藤原夫人坐在布团上,贴近东墙,背对着门的方向。
面壁思过?
不至于啊。
某人愿意上楼送饭,无疑透露内心已经原谅她了。
藤原王妃说的好,更年期嘛,脾气比较暴躁,可以理解。
“夫人,吃饭了。
江辰进屋,反手把门关上。
扪心而问,按照个人意愿,他是不想来的,可是奈何藤原王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如果非得让孕妇操劳的话,还是由他替代更好。
夫人没动,背脊还是那么的柔顺挺直,在某人开嗓,暴露身份后,干脆利落的回应随之响起。
“滚出去。”
好吧。
他原谅了夫人,可不代表夫人同样原谅了他,对于晚上发生在过道上的冲突,夫人依旧耿耿于怀。
打坐静心也没啥用啊。
“丽姬让我给夫人送饭。早餐不吃,总不能午餐也不吃吧。夫人,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江辰走近,弯腰,将餐盘放在房间中央的矮桌上,“是丽姬亲手做的寿司,夫人多少吃几个。”
她解了发髻,乌黑靓丽的长发自然披落,几乎要落在地上,仿佛丝滑的绸缎一样,跪坐着,腿托着臀部,腰臀曲线被宽松的和服掩住,只露出脚尖的白袜。
如果单看背影,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进了更年期的女人。
不对。
哪怕看正面,也很难相信。
“你是不是听不懂英文,我让你滚出去。”
江辰站直身,依然若无其事,“我刚刚向丽姬提出了告辞,可是丽姬不同意。”
藤原夫人沉默良久,然后恶狠狠的吐出一个词,经过墙体的反弹,犀利的戳在江辰的脸上。
“禽兽。”
对此,江辰的表现,只是漫不经心的取下腋窝夹着的平板。
放在这个时代,禽兽这个称呼,真不清楚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了。
至少。
“禽兽”,肯定要比“禽兽不如”强,没有异议吧?
“我知道夫人对我有怨气,但夫人用不着惩罚自己,丽姬只剩下夫人这个唯一的血亲,希望夫人不要让她担心。”
长发飘荡,面朝墙壁的藤原夫人终于转过身,眼底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你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提丽姬,迟早有一天,我会揭开你真正的面目。”
东瀛这个国家,确实礼崩乐坏,从她们的文化产业就可以窥见:践踏伦理的影视作品,居然能够成为国家级经济支柱,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过。
即使大环境再怎么不堪,终归还是有一小撮人,不愿意随波逐流,坚守世俗的底线,内心是比较高洁的。
面前的夫人就是鲜明的案例。
为了捍卫道德的操守,不惜大义灭亲,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打入深渊,连亲生儿子都能下得去手,一个“伪女婿”,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被骂几句,当真是不疼不痒。
“我可能需要提醒夫人,比起夫人,丽姬恐怕更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
某人笑着回应,他善意的微笑,落在对方眼里,成为了“有恃无恐”和“吊儿郎当”,强烈的羞耻感让夫人越发怒火中烧,白腻的脸颊因此泛起了红晕,
“她了解你吗?她只是被你的财势与权力蒙蔽了双眼。”
“噢?看来还是夫人见多识广,所以丽姬被蒙蔽了,夫人没有被蒙蔽。”
江辰感慨。
什么态度?
不认错就算了,居然还夹枪带棍,冷嘲热讽?
真是不记教训啊,要是人家夫人又从和服下面掏出一把手枪来,咋搞?
“你——”
夫人贝齿紧咬,然后闭了闭眼睛,估计在默念静心咒,可是通过和服下剧烈起伏的胸脯能够看出,效果不太理想。
“夫人,尝一尝吧,丽姬的一番心意。”
“让丽姬上来。”
夫人的语调,忽然平静下来,雨过天晴,往往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一蹴而就显然不合常理。
“夫人找她有事?”
某人询问。
“我要向她坦白。”
夫人神情淡漠,屏蔽主观情绪,即使艰难,但依旧做出了决定。
坦白。
这个词使用的相当精辟,也很客观。
早上那一巴掌,毋庸置疑,绝对是某人孟浪,可他们之间的故事,不仅仅只有今天的插曲。
江辰没慌,好整以暇的瞧着地上的妇人,“夫人可要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拦不住我。”
对方言简意赅。
江辰笑了笑,“如果夫人真的要这么做,我自然是拦不住的,不过,丽姬刚刚出去了。”
“那就等她回来。”
藤原夫人似乎下定决心,不惜自污,也要向女儿揭发某人的禽兽本色。
“那在丽姬回家前,夫人,不妨看一下这段视频吧。”
某人抬起手,让对方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平板上。
“我刚刚和丽姬看过,觉得夫人也该看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藤原夫人瞳孔猛然收缩,原本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也出现了不可抑制的波动。
“什么视频?”
她很快问,故作镇定,可是那丝紧张没有藏得太好。
江辰听出来了对方语气下的破绽,所以有些讶异,看了看表现反常的妇人,“夫人看了就知道了。”
藤原夫人死死盯着那个平板,继而深呼吸,一字一句,“你真是畜生。”
禽兽也就罢了。
怎么还越来越过分了?
畜生无疑比禽兽更加难听。
江辰眉头拧了拧,神情相当纳闷,“抱歉,我有些不太明白。”
不太明白?
藤原夫人呼吸短促,紧咬牙关,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某人恐怕灰都不会剩下。
气氛安静而压抑,像是被无形力量冻结。
四目相视,逐渐的,江辰似乎反应过来,错愕一笑,将信将疑道:“夫人不会是以为,这里面,是你跳舞的视频吧?”
他抬了抬平板。
还在装傻充愣。
羞辱。
这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虽然刚刚言之凿凿,要找女儿摊牌,可是自己去说和被人捷足先登,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有人“胡说八道”怎么办?
譬如明明是施暴者,却把自己粉饰成受害者。
“八嘎!”
一直以来,彼此的交流都是使用英文,可这个时候藤原夫人情之所至,飙了句母语,并且还是某人绝对听得懂的母语。
“咻——”
与此同时,一只木屐裹挟着溢出的羞愤,破空而至。
“噌。”
江辰到底是练家子,眼疾手快,稳当的伸手,将冲着他脑门的木屐精准接住。
“夫人这是干什么?”
他缓缓放下手,木屐从面前经过,离鼻尖最近时距离只有一拳。
对方不语,眼见又要抓起另一只木屐,某人不再端着,赶紧做出解释:“你跳舞的视频,我早就删除了。”
效果立竿见影。
藤原夫人瞬间停下,抬头,紧锁的细眉依旧没有丝毫放松,
江辰蹲下身,将木屐轻轻的放在地板上,然后索性半蹲着,保持着与对方几乎平视的姿势,抬起平板,解锁,调出视频,屏幕对向对方,“我要给夫人看的,是这个。”
画面里,并不是翩翩起舞的雅致景象,而是惊险刺激的残酷厮杀。
情绪失控的藤原夫人瞳孔不自觉颤动,逐渐失神。
“昨天袭击我和辛西娅的杀手,已经全部落网了。”
肯定是故意的。
早点把话说清楚会死吗?
“夫人不会是觉得,我会把你的视频给丽姬看吧?如果那样做,我岂不真是禽兽了。”
某人半蹲着,露出无奈的笑。
“你难道不是吗。”
误会解除,并没有换来夫人的原谅,她瞳孔重新聚焦,从平板屏幕,移到某人脸上,“戏弄我,是吧?”
“怎么会。”
江辰立即否认,“是夫人考虑太多。只要夫人守口如瓶,那么秘密,就永远会是秘密。”
虚惊一场,藤原夫人情绪慢慢回落,只是眼神依旧很冷,她盯着蹲在四五米外的男人,
“我可以不说。”
某人满意一笑,刚要说话,结果高兴太早,很快又听到:“但是,早上的账,我们得算一算。”
“夫人,早上是我鲁莽,但如果不是夫人说过太过难听,我也不可能动手。’
“所以你的意思,说话难听,就可以动手?这就是你们神州的法律吗?”
江辰语塞。
还真别说。
以神州的法律法规,只要动手,那就是动手者的全责。
“夫人可以去验伤。”
某人蹲在那里,平静认真的道。
既然要讲法,那就讲嘛。
“如果伤情鉴定证明夫人受伤,我认罪认罚。”
藤原夫人眼角抽动,差点鱼尾纹都出来了,胸口像是被棉花塞住,有些喘不过气。
“......给我抽一耳光,我们两清。”
良久,她提出解决方案。
已经算是高抬贵手了,真较真,按照神州的法律,某人的行径,猥亵罪是免不了,需要进去的。
“打屁股可以。”
某人不这么觉得,断然拒绝,申明自己的态度。
也、挺合理。
并且为了绝对的公平,他很快又补充:“只能用手,不能借用工具。”
藤原夫人没有说话,沉默着,撑着地板,从布团上爬了起来。
江辰情不自禁跟着起身,紧盯对方的一举一动,心生戒备。
“木屐给我。”
他弯腰,拾起木屐,步步为营上前,一步外停下,小心递出。
藤原夫人接过,俯身,将木屐穿回白袜包裹的小脚上。
她的脚应该只有三十五码、顶多三十六。
穿好木屐后,她无视江辰、目不斜视,从旁边走过。
“打不打?”
某人被弄糊涂了,忍不住问。
“打什么?再给你占一次便宜吗?”
江辰噎住,甚至呛得咳了两声,而后大义凛然道:
“夫人此言差矣,男女平等,凭什么我打你是我占便宜,你打我也是我占便宜?”
夫人置若罔闻,来到矮桌边,重新跪坐,拿取一个寿司,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幻觉。
果然。
女人心海底针。
尤其是饱经世事的熟女。
江辰愣愣的看着,拿着平板,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视频,你真的删了?”
细嚼慢咽,吃下一个寿司后,她问。
“删了。”
某人回答得干脆利落,充满信服力。
“什么时候删的。”
“当天就删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保存下来,留作纪念呢。”
还真把自己当作色胚啊?
江辰挤出勉强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夫人,实不相瞒,比起丽姬的舞,夫人还是稍逊一筹。”
噢。
对。
不止母亲。
女儿的舞姿,他也欣赏过。
夫人扭头,斜瞥过来,眼角眉梢有寒意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估摸是反应过来,自己不该生气。
输给女儿,有什么丢人的。
“丽姬还会跳舞?”
“夫人不知道吗?丽的舞蹈,宛如楚人美在世,令人汗毛倒竖,魂飞魄散。”
当初在恒生集团总部。
还不是王妃的藤原小姐隐姓埋名给某人献得那支舞,的确用得是《山村老尸》的BGM。
江辰的叙述,是实打实的发自肺腑,描述的都是当时最真实的感受。
“楚人美是谁。”
“楚人美是......”
江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想,道:“就像是东瀛的贞子和伽椰子。”
楚人美夫人肯定不熟,但贞子伽椰子无疑是知道的。
“噗嗤。”
女人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竟然又笑了起来,然后似乎不愿意对方看见,矫揉做作的掩住嘴角。
多大年纪的人了。
真还把自己当小姑娘啊。
“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情趣。”
夫人拿起第二个寿司,那股端持的劲,让人很想将她跳舞的视频拿出来现场播放。
可惜。
是真删了。
“夫人年轻的时候,应该更有情趣。”
唉。
还是年轻气盛啊。
也是。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
被回怼的夫人噎了,咽下鲠在喉间的寿司,然后本能展开反击,甚至忘记了彼此的身份距离,
“我没有情趣。”
江辰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夫人舞跳的那么好,难道是为了自我欣赏的吗?
藤原夫人不假思索,就像普通人斗嘴,“为了给你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