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科林的港口空前沉寂,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回荡。
几分钟前,通往外界的航线均下令关闭,所有经停船只也被要求不得离开,无论船长们如何投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护航员在岸上巡逻,他们的数量比乘客,船员和闻风赶来的记者行人们加起来都多,轻易便镇压了骚动。
但护航队没法堵住人们的嘴。邓恩·法兰奇站在窗边想到。很快,“霍科林狂风大作,诸神降下惩罚”的标题,就会再度出现在大街小巷的报纸上了。
邓恩打开二维信箱,翻到新闻界面。有关丝绸绑架案的文章依然霸占头条,但下方,一片鲜明的巨大红色标题正在快速攀升。
『突发!超级风暴来袭,浮舟港口已全面封锁,货船损失惨重』
『一线报道:布鲁姆诺特-霍科林线突遭强气流,浮舟无法降落,护航队束手无策』
『意料之外的风暴——侦测站失灵!继外交部后又一高塔驻守机构陷入渎职危机』
『大游行!飓风即将登陆,空岛竟成孤岛,混乱根从何来?细数无能官员的自私丑行』
......d
邓恩不禁笑了。这帮伶俐的小子,可爱的小鬣狗,总能迅速抓住热点,并且精心炮制,连天气预报都能牵扯到侦测站失职头上。经此一役,只怕空岛的占星师们要和外交部使者一起声名扫地。
而作为挑起话题的媒体方,邓恩则会赚得盆满钵满。唉,天气糟糕,霍科林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去责怪风暴之神吧,这不干我事。
他好整以暇地坐进躺椅,旋转到背对窗户的方向。这是所离港口不近不远的房产,既方便远眺欣赏云海美景,又不至于被浮舟起降的噪音和气浪影响。就为这个,前任主人迟迟不肯接受合同,非要加价不可。
邓恩很久没遇到这么无理的要求了,到现在也印象深刻。空岛最大的报社老板并不缺钱,但他必须捍卫交易的秩序。人们都该学会忍受一点失望嘛。
“港口的眼线回来了,老大。”一名手下闯进门汇报,他不知为何满头大汗。“他想见你一面,说是有些紧急消息。”
“能有什么紧急情况?”邓恩不以为然,“我看得到报纸,也看得到港口......总部航线都停摆了。”但他还是将线人放进屋子,一边叼着烟斗,一边漫不经心地浏览新闻。
来人的样貌完全陌生,邓恩不在乎。霍科林大大小小的组织势力数量近千,还是处于战后休养生息的阶段。并非每个夜莺都有足够的资格,让他特意去记住模样的。大多数人是消耗品。
“独家消息!”这家伙一进来就喊,“有关丝绸案的!护航队收到了铁钳客的绑架信。”
邓恩皱眉:“丝绸案?老消息了。”
“不,不是那个。”线人手舞足蹈,“是全新的!铁钳客单独发给了星云猎手。我偷听到护航队的传讯,总部专线的浮舟被空盗盯上了,护航队赶去接应。”
“失败了?”
“不,铁钳客没得手。但他们给护航队发去了威胁信。”
“这倒有些价值。”邓恩不置可否,“我们可以给案情报道添点佐料。嗯,你知道信函的内容么?”
线人声量骤降:“呃……”
邓恩也没抱希望。毕竟,这涉及到涉案人员的安危,护航队不会轻易泄露。只靠偷听,可没法取得三色堇传信上的文字情报。
“我们会知道的。”他挥挥手,“再接再励。”
“稍等。我还有个消息。”
“不会刚好和港口实况有关吧?”现在风暴和浮舟航线的话题,正在排行榜上奋起直追。“说说看。”
“星云猎手亲自去接应的浮舟——就是布鲁姆诺特-霍科林线——此刻被风带困住,有很大的概率损毁。”线人道,“皮埃尔长官准备前往营救,但他的医生坚决拒绝,声称他伤势严重,不应参加外勤类任务。”
邓恩来了兴趣:“有录音吗?”倘若能拿到外交部懈怠营救、抛弃护航队和浮舟乘客的证据,媒体热度无疑会攀上新高。
“自然。”线人得意地一笑,“我要价很公道。”
“太好了!瓦尔,给他报酬。”邓恩完全兴奋了起来,将桌角的呼叫铃按得叮当响。执行总编立刻赶来,气喘吁吁。“按三倍算。我们得趁皮埃尔改变主意前,把录音和头条送给空岛千家万户。”
来人脚步一顿。“可......可是,法兰奇总编,这样我们会不会有麻烦?”
“你说得对,瓦尔,十分正确,我得立刻卖掉浮舟行业的股票,否则等布鲁姆诺特的乘客老爷们从天上掉下来,会把本金也亏光的。”
瓦尔被说服了,带着线人去撰写新稿。所有人都很满意,只有无能的空岛官员焦头烂额。可以预见的是,很快会有人将通讯打到办公室,发出威吓,怒喝和命令,统统是为了商议撤销新闻的交易。
在邓恩耳中,这和小孩子哭嚎没区别。可能我会妥协,在他们也给出公道的价格之后。很快,慧眼报社又会有一笔不菲的进账了。
邓恩摇头晃脑,一边陶醉地哼着女歌手克瑞西达最新发布的音乐前奏,一边猜测皮埃尔什么时候会去营救被困在天上的浮舟。“证据确凿,治安局的侦探未必有我公正。
等音频见报,他不去也得去了。愿诸神保佑这可怜的人,我没什么能为他做的了。
......符文光幕反射出身后景象。邓恩愣住了,如猫头鹰那样猛扭过头。
不知何时,天空阴云密布,不见一丝阳光。在这浓郁闷热的黑暗之中,风暴形成一道粗壮的云涡龙卷。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邓恩从椅子上跳起来。雷霆响彻,树叶簌簌作响。
之后是闪电。密集的雷蛇在云间穿梭,阴云下一时大放光明。人们在街道上呼喊奔跑,住户紧闭门窗,行人纷纷撑起伞。似乎只是要下雨了。
不过,出于媒体人的本能,邓恩打开录影,将镜头对准了窗外。
接下来会怎样?降水,龙卷风登陆?还是热带风暴?亦或是千年难见的陨石群雨......
………………一道恢宏的银光自天际划过,笔直地劈开风暴、搅碎云海,去势不减射入空岛防风结界,继而穿透钟塔、城墙和山脉,消失在凡人视野所能及的尽头。
邓恩的视野骤然一清,无论是沉重的云层、肆虐的风暴,还是飞来飞去捕捉气象变化的小型卫星群,都在这一道剑光中灰飞烟灭,片甲不存。
下一刻,刺耳尖啸在港口上空爆发,如同战时的防空警报一般,穿透云层、风界和上万码的距离,使玻璃震颤破裂。
余音不绝,在邓恩的脑海中回荡。
......色光声影后,一道雪白的拖尾横贯穹顶,宛如星辰环带,在微风中渐渐弥散。
城市最西部,靠近岛屿边缘的瀑布山崖下,有一片美丽的月桂树林。这幅美景同山崖、瀑布和馥郁花香一起,都属于一座漆绿屋顶、饰有迷彩叶丛的破旧庄园的主人。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然而今天,庄园主慷慨地将她修葺一新,向外开放,为数十名贵族青年男女的联谊沙龙提供场地。宾客冒着狂风暴雨,实则是来参加这位空岛新晋富商的庆宴。
室内光线朦胧,熏香袅袅,客人们在乐声中舞蹈、私语,品尝桃红香槟和白葡萄酒。
窗外狂风呼啸,丝毫不影响屋内的兴致。很快,人们便在浪漫气氛中忘乎所以了。
一名女仆匆匆去添柴。荷洛斯·艾德里安婉拒了两名年轻小姐的陪同,独自跟在女仆身后,不紧不慢地踱过挂满家族肖像的长廊。
声浪喧嚣渐渐远去。一路上,他扯下领结,脱掉假发,换上铁手套和一件针脚繁复的白貂皮幻形斗篷。顿时,荷洛斯从高贵富有,广受瞩目的庄园主人,变成了不起眼的沙龙宾客。
而来到庄园最深处的房间后,荷洛斯再度摇身一变,成了霍科林最穷凶极恶的空盗团“铁钳客”的老板。
“请坐,诸位。”他率先坐进壁炉旁的软椅,一任热浪驱散地室的潮气。“想必你们亲眼见识过风暴了?”
头顶是热闹的沙龙,地底却是另一场庆会。近日声名大噪的“铁钳客”空盗头子们全员到齐,祝贺首领“断指”赚到了寻常空盗想都不敢想的财富,一跃成为霍科林的上流人士。
这帮人都是荷洛斯的班底:为首的家伙外号“炭头”,也的确皮肤黝黑,发如蓬草。他右手边戴面具的男人名为阿勒士,左手边的壮硕佣兵离他足有半个房间那么远,人称“杀手”齐克。
“港口封锁了,我的人都被拦在外面。”炭头说,他穿镶钉扣的夹克,靴子佩了镀金马刺,似乎想打扮得体面,可效果着实欠佳。“大家赚了钱,忙着回家喝酒咧。”
“谢天谢地,不是我一人没进展。”他右手边的阿勒士开口。
此人原长着一副英俊的面孔,可惜被鼻子上的疤痕破坏,只得一直戴着面具。一道陈旧的钝器击打的裂伤压扁了一截鼻骨,导致后来生长的鼻子如巫婆般内钩。
除此之外,阿勒士背上仍绑着喷气飞行翼挂带,与联谊沙龙格格不入。他多半是从阁楼窗口飞进来的,侥幸没被风暴刮走。
“侦测站的卫星不能透过风界,我的跟踪符文自然也没法工作。”阿勒士一摊手。
“少了人。艾努去哪儿了?”齐克打量着问。
在荷洛斯雇佣他之前,这名“杀手”曾是霍科林最臭名昭著的冒险者,传言他为钱财出卖过三任雇主,且以虐杀凡人为乐。
“你真贴心,杀手。”阿勒士摸摸下巴,“艾努带人去凿船了,现在多半已经成功。很快,汉迪克留在博物馆的「祭雨号』,将成为霍科林唯一一艘能爬升到阶梯山脉顶峰的浮舟。”
齐克扭头瞧了瞧,见炭头面不改色,便知晓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噢,没人通知我?还是说凑巧忘记了?”
“说回正事,诸位。”荷洛斯打断他。齐克没多在意,毕竟他只是个佣兵。“风暴已牵制住了霍科林的武装力量,浮舟即将到手,唯独钥匙还下落不明。”
“到手?”阿勒士奇道,咱们当中有人去打劫了收藏家商会?可我看着,大家都好好坐在这里呀。”
“收藏家商会”是苍穹之塔最大的商贸集团,其势力遍布天空群岛,可谓霍科林头一号不能招惹的神秘组织。据说她由暴雨地海的千年望族,67勇士后人的史都华德家族一手建立,拥有全诺克斯最罕见、最珍贵的藏品。
哪怕是高塔成员,也很难在“收藏家商会”面前占上风。毕竟,高塔命运集会成员、大占星师“深空牧首”,就出自史都华德家族。
而汉迪克爵士的「祭雨号』,目前正被寄存在商会内,由史都华德家族精心维护。
......虽然“铁钳客”是霍科林风头正盛的空盗团,但人们都很清楚:倘若有空盗不长眼地犯到收藏家商会头上,那他肯定是没机会完好无损坐在沙龙里的。
“不用我们动手。”尽管如此,荷洛斯不喜欢有人质疑自己。“我已经把信送到了内里斯·葛雷手上。”
“什么信?”
“这我倒知道。”齐克牵起笑容,“是关于我的战利品如何处置的。这帮贵族老爷家的少爷小姐,个个一肚子油,还喜欢玩英雄游戏。我呢,就像开核桃一样打开他们的……………”
阿勒士礼貌地笑了笑。“我更想看的是皮埃尔的表情。”
“可惜,身份最尊贵的客人不在船上。”齐克仍谈兴不减,“外交部的狮人使者,金光闪闪的女孩,她肯定比霍科林的乡下妞热情多了。”
“够了。”荷洛斯呵止,“敛财是敛财,没必要惹恼命运集会。罗玛·佩内洛普并非我们的目标。”
“这姑娘是先知学徒。说不定钥匙在她身上。”
“若真是这样,我们也只好和她碰一碰了。”炭头盯着齐克,“不过头儿要联络客户,阿勒士需要操控浮舟。艾努忙着封锁空岛,咱也得到圣卡洛斯采购炸药......我们只有派你去了。”
他做个鬼脸。“诸神保佑,好让你这个杀手,比我买来的‘宴会杀手”更实惠一些。”
“我可不去。”齐克当然不傻。
“行了,把你无聊的兴趣收一收。”荷洛斯一挥手,“我不会派你去找她,此事我自有安排。在浮舟到手前,你只需要保证人质还活着。”
“活到什么程度?”佣兵抱起手臂。“我对你们的计划所知甚少。
“你知道我们为你花了多少钱。别得寸进尺,齐克。”
“或许我只是想咱们之间多点信任。”
荷洛斯一时语塞。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词还能出现在佣兵口中。
“拜托,我可是和你们干掉脑袋的活儿。”齐克一摊手,“丝绸案让护航队和外交部都吃了大亏,可除了钱,我得到了什么?要知道,眼下有上百个贵族老爷想要我的命。我本人的悬赏就要多过赚来的赎金了!”
“最好别真的超过。”炭头不怀好意地打量他。
“你们除了赚钱,肯定还有其他目的。”齐克道,“依我看,头儿需要那艘船,一定是为了抵达某个地方。多半是传闻中的神迹之地。但你们是不是为了获取传承,我就说不好了。”
荷洛斯神色不变:“我没想过隐瞒你们,否则根本不会招募佣兵。的确,我的目标正是霍科林的‘神迹”。但我向你们保证,它的价值最高,但换不成金钱,是你们无法理解的。”
“关于神迹。”阿勒士不耐烦地开口,“抱歉,我是无信者。”此人不相信所谓的“神迹”,这点他表现得相当明显了。“神不神的我不关心,但劫案一出,我的生意反而受到影响。噢,我是说,我们的生意。”
他及时改过口误。“护航队和驻守者的存在太碍事了,连本地贵族也个个不识好歹。如果神迹能让我们解决问题......”
“不用担心,艾努已给了我们成功的例子。”荷洛斯宣布,“霍科林与总部的浮舟航线已被截断,护航队束手无策,驻守者更是进退两难。倘若他真敢出门,艾会抓住机会,把他和浮舟一同消灭。”
阿勒士揉揉鼻子。”计划是这样,可若皮埃尔死了,高塔再派新的驻守者怎么办?再来一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这个嘛,我已经有人选了。”荷洛斯端起酒杯,“我们在外交部也不是没有关系。他会是咱们最合拍的生意伙伴。”
此言一出,头目们顿时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断指”能成为铁钳客的首领,正是依靠他非同凡响的人脉。就连绑架贵族子女的大订单,也是荷洛斯牵线得来的。
既然他说能通外交部的路子,头目们姑且也愿意相信。
齐克半信半疑:“分成怎么说?”
“还在商量。”
阿勒士摸了摸沙发的皮革。“万一他胃口很大呢?”
“这就要看最终计划的进度了。”荷洛斯解释,“想想吧,如果那传承真能让人晋升空境,就算我们反过来统治高塔,多半也不在话下。”
他们都笑了。这是个美好的愿景,但无人当真。“铁钳客”可以掌管霍科林的地下产业,可以做贵族打击彼此的匕首,也可以收买官员盘踞一方,然而统治苍穹之塔?幻想也该有逻辑才是。
一帮下三滥,荷洛斯暗想。神迹可不是用来在耗子窝里称王称霸的,你们也就这点儿能耐了。
不过,炭头等人是荷洛斯的心腹,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当空盗们满足于金钱时,荷洛斯则会寻找另一群人,去实现成为神秘领域举足轻重大人物的目标。毕竟,这才是我应得的地......
“轰隆!”
巨响打断了宴会,荷洛斯不由得站起身。空盗们纷纷警惕地抬头。只见厚重的天花板浮现出丝丝裂纹,尖叫和哭喊透过缝隙,在震动中蔓延。
“地震了?!”齐克叫道。
“快走!”荷洛斯清楚,家族庄园荒废了三十多年,近日的清理修复令她重现了往日华丽,却无法改善材质磨损。“这里要塌了。”
当他们狼狈逃出地室,逃进庭院,沙龙内已空无一人。宾客冲出内厅,在卫兵护送下驾车离去,对仆人的挽留充耳不闻。事实上,在地震的威胁下,连仆人也多有失踪。
眨眼间,庄园重归冷清。周遭只剩破碎杯盏、凌乱脚印和风中敞开的大门,烛火摇摇欲熄。
见状,荷洛斯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对遍地狼藉破口大骂。
“哪儿来的地震?”阿勒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莫非是风暴吹动了空岛?”
“别傻了。”炭头断然道,“霍科林被反重力域场包裹,风暴怎能撼动?我们距港口有大半个城市!”
似乎在印证他的话,地震再没发生,庄园巍然耸立。几分钟后,甚至连风雨也停了,翻滚的阴云渐渐散去,阳光蒙上屋顶。
见得此景,荷洛斯不禁皱眉。他固然为保住家业松了口气,可风暴怎么消失不见了?艾努结束了行动?
“谁有港口的消息?”他边打开信箱边问。
“这儿,伙计们。”齐克靠在栅栏上,“来看这个。”
空盗们下意识凑近去瞧,荷洛斯也打开了新闻版块。只见烟花四溅,慧眼报社的录影跳进页面:万里晴空下,人潮涌进浮舟港口。标题也鲜红热烈,似乎洋溢着人们的喜悦。
『为他们喝彩!护航之剑驱散风暴,所有航班重启,霍科林人的幸运日』
当然,下页不起眼的角落还有几张建筑坍塌、树木折断的附图。题目是:『意外之祸,财产损失谁来赔偿?商业地产保险欲购从速,致电符文:XXXXX』
“护航之剑?”炭头嘀咕,“这是谁?”
“艾努呢?”阿勒士想知道,“他不会被杀了吧?”
齐克抬头:“老大,计划怎么说?”
荷洛斯·艾德里安没有回应。他忙着打开通讯,输入保险公司的符文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