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科幻小说 > 大国军垦 > 第3524章 普通人家
    归龙能源的崛起,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因为他们采取的是社区式餐食方式,等那些大公司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站稳了脚跟。
    不得不说,这三个孩子还是有智慧的,特别是叶归根跟大卫的谋划,让叶风都吃了一...
    叶立拴挂了电话,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听到了松动的声响——叶雨泽要来,亲自来徐庄。这比什么领导批示都管用,比什么关系疏通都踏实。他这辈子没服过谁,可对这个大哥家的侄子,他是真服。不单因为叶雨泽身后的军垦城、米国、中南海那些看不见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分量,更因为他清楚,叶雨泽这个人,讲理,也守理;重情,但更重义。他不会踩着人往上爬,可一旦你越了界,他也不会伸手扶你一把——他会亲手把那道界碑立得更直、更深、更不容逾越。
    他让司机把车开得慢些,绕着芦庄外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兜了一圈。路两旁刚栽下的白杨树苗还不到一人高,枝条细弱,却笔直向上,像一排排列队的新兵。叶立拴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和大哥叶雨河在这片地里刨过冻土、抬过石夯。那时哪有什么柏油路?全是黄泥混着驴粪蛋子的土道,雨天一脚陷进半尺深,晴天风吹沙打脸。可那时候,人心里有劲儿,眼里有光,干活时喊号子,收工后蹲在田埂上抽一袋旱烟,烟锅明明灭灭,照见的是整片麦浪翻滚的希望。
    如今麦浪还在,可人变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儿子叶雨河发了条语音:“你把老宅院收拾干净,里外都擦一遍,特别是堂屋那张八仙桌,擦出木头本色来。再让厨房炖只老母鸡,用砂锅,小火慢煨,汤要清亮,浮油全撇净。还有——把西厢房那间空屋铺上新被褥,床单被套全换蓝底白花的,归根小时候就爱这个花色。”
    语音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点开相册,翻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黑白影像里,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芦庄小学门口,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一个穿藏青学生装,都扎着红领巾,笑得露出豁牙。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1963年秋,雨泽、立拴。
    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车子驶进村口,远远就看见郑强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黑亮的越野车,车头挂着军垦城牌照,尾部还贴着一枚褪了色的铜制徽章——那是军垦城兵团第一代拓荒者授勋时颁的“铁犁勋章”,如今全国只剩不到三百枚,每一块都刻着名字与年份。叶立拴心头一紧,忙让司机靠边停下。他没下车,只是隔着车窗静静望着那辆越野车,像望着一道沉默的判决书。
    他没进去。他知道,玉娥既然让车停在郑强家门口,就说明她已做好准备——不是等他求情,是等他低头。
    他转身回了老宅。
    老宅是青砖灰瓦,四合院格局,门楣上“耕读传家”四个字还是祖父手书,墨迹虽淡,筋骨犹存。可推开院门,一股陈年潮气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堂屋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叶立拴没让儿子去擦八仙桌,自己卷起袖子,拿块旧毛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木纹里的积垢渗进指甲缝,他也不嫌脏。擦到第三遍,木色渐渐透出来,温润如玉,像沉睡多年的心跳,终于重新搏动。
    傍晚时分,叶雨泽到了。
    不是车队,就一辆车,连司机都没带。车停在村口,叶雨泽自己拎着个帆布包走过来,灰布裤脚沾着泥点,肩膀微宽,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疾不徐,像是散步,又像是巡视。他身后跟着叶风、杨勇、魏玉祥三人,都穿着便装,却掩不住一身硬朗气。尤其叶风,眉宇间那份沉静,比当年叶雨泽同龄时更甚——不是少年人的锋芒毕露,而是淬过火后的内敛锋刃。
    叶立拴早已候在老宅门前,见人走近,竟没说话,只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这是老礼,是叶家祖上传下的“拜长礼”,只对嫡长兄、族中尊长行此礼。叶雨泽没拦,也没躲,就那么站着,目光平和,却沉得让人不敢直视。待叶立拴起身,他才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老人胳膊,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三叔,您折煞我了。您是我父亲的亲弟弟,该我给您磕头才是。”
    一句话,说得叶立拴眼圈一热,喉头哽住,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雨泽……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叶雨泽点点头,没进屋,只朝郑强家方向望了一眼:“玉娥姐呢?”
    “在郑强家等着。”叶立拴赶紧答,“我这就去请她过来。”
    “不用。”叶雨泽摆摆手,“我去见她。她是我大嫂,更是归根的奶奶,我该先去见她。”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朝郑强家走去。叶风默默跟上,杨勇搓了搓手,也想跟,却被魏玉祥拉住:“老杨,别凑热闹,咱俩去趟卫生所,看看叶子豪。”
    杨勇一愣:“他不是在医院吗?”
    “醒了,刚转回来。”魏玉祥低声道,“脖子上缝了七针,人吓傻了,见谁都哆嗦。”
    杨勇咂咂嘴,没再说什么,跟着魏玉祥往卫生所去了。
    叶雨泽走到郑强家门口,没直接进去,先在院门外站定,整了整衣领,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帆布包上的浮尘。郑强正坐在院里编筐,见状放下竹篾,起身迎出来,恭敬叫了声:“大伯。”
    叶雨泽笑着点头:“强子,几年没见,手这么巧了。”
    郑强憨厚一笑:“瞎编,图个手不闲。”
    屋内,玉娥听见动静,早从炕上起身。她没换衣服,仍是那件素青棉布衫,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插着一根银簪。解语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脚步声,手一抖,差点把柴禾塞进灶膛太深,火苗“呼”地窜高,燎焦了她额前一缕碎发。郑颖一把拽她起来,压低声音:“别慌,我姑父来了,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玉娥已走到堂屋门口,见叶雨泽立在院中,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稳稳覆在青砖地上。她没出门,只站在门槛内,双手交叠在腹前,静静看着。
    叶雨泽也停下,隔着三步远,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久久未起。
    玉娥眼眶倏然一热。这一躬,不是为官位权势,不是为家财万贯,是为三十多年前,她初嫁叶家,寒冬腊月坐牛车回门,路上车轴断裂,是叶雨泽扛着她走了十里雪地,把她送进娘家门槛;是为二十年前,她病重垂危,叶雨泽一夜飞越太平洋,带着军垦城最好的医生守在她病床前七天七夜;更是为今日,他明知她心中有恨、有怨、有护孙心切的烈火,却仍肯弯下这副脊梁,以最谦卑的姿态,叩响这扇门。
    “起来吧。”玉娥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你腰弯得太低,我这门槛,承不住。”
    叶雨泽这才直起身,目光坦荡:“玉娥姐,我来,不是替谁求情,是来认错。叶子豪犯的事,错在我叶家家教不严;归根动手伤人,错在我这个当爷爷的没教好他分寸。两家血脉同源,不该刀兵相见,更不该让一个孩子,成了我们大人之间算计的靶子。”
    玉娥没接话,只侧身让开:“进来说。”
    堂屋不大,土坯墙刷着白灰,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全家福。叶雨泽没坐,只站在屋中央,叶风立在他斜后方半步,像一道无声的影。玉娥坐回炕沿,解语端来一杯茶,手还有些抖,茶水晃出杯沿,在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解语。”玉娥忽然开口,“你去把归根叫回来。”
    解语一怔,抬头看玉娥。玉娥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让他来。这事,他得自己面对。”
    解语咬着嘴唇点头,转身跑出去。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叶归根进了门,身上还带着风尘气,头发微乱,袖口沾着几点泥星,显然是刚从码头工地赶回来。他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叶雨泽脸上,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叶雨泽看着他,忽然笑了:“听说你给解语转了五十万?”
    叶归根平静点头:“她说实话,该奖。”
    “那要是她说假话呢?”叶雨泽问。
    “那就该罚。”叶归根答得干脆。
    叶雨泽笑意加深:“好。那我问你——若今日躺在医院里的是郑帅,而你站在解语的位置上作证,你会怎么说?”
    叶归根毫不迟疑:“实话实说。”
    “哪怕实话会害你坐牢?”
    “实话就是实话。”叶归根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青石上,“我打人,是因为他们要废我。我不还手,就得躺下。可我若躺下了,明天躺下的,就是整个芦庄的码头——那是我答应过郑帅,要帮芦庄人攥在手里的饭碗。”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玉娥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墙角一只旧木箱:“归根,去把箱子打开。”
    叶归根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用毛笔写着《芦庄码头建设手记》,字迹遒劲,落款是“叶雨泽 1987.3”。
    “你太爷爷当年在这儿干了三年,白天扛水泥,晚上画图纸,饿得啃生萝卜充饥,就为了给芦庄修个能停十吨船的码头。”玉娥声音沉缓,“后来他调走,把图纸留下了,可没人信,都说他疯了,说芦庄这烂泥滩,能停船?不如养蛤蟆。结果呢?二十年后,郑帅他们硬是把码头建起来了,虽然小,可它真能停船,真能运货,真能让芦庄人不再看天吃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归根,又掠过叶雨泽:“可今天,你们叶家人,为了争一口气,差点把这座码头连根拔了。你们争的,真是码头吗?”
    叶归根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奶奶,我错了。我不该只想着打回去,该想着怎么把码头建得更好,让所有人都没理由来抢。”
    玉娥没说话,只轻轻抬手,示意他起来。
    这时,院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郑颖气喘吁吁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姑父!市局刚送来的——叶子豪的案子,撤案了!”
    叶雨泽没接,只看向玉娥。
    玉娥缓缓摇头:“不撤。他得进去,至少三个月。”
    叶雨泽一怔。
    “不是为报仇。”玉娥目光如炬,“是为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规矩,不是钱能买通的,不是关系能抹平的。他得在那儿,听一听铁门开关的声音,闻一闻消毒水的气味,摸一摸那堵墙有多厚——厚得能隔开所有侥幸,只留下一条路:改。”
    她转向叶雨泽:“雨泽,你带他去。不是去捞他出来,是去告诉他——叶家的子孙,可以输,但不能赖;可以败,但不能昧;可以狂,但必须懂敬畏。”
    叶雨泽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点头:“好。”
    当晚,叶雨泽没留宿老宅,也没去郑强家。他带着叶归根、叶风,三人步行穿过芦庄的田埂,走到那片尚未开发的滩涂边。月光如水,铺在粼粼水面上,远处,新建的简易码头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叶雨泽指着水面:“归根,看见那片暗流了吗?”
    叶归根凝神望去,果然见几处水面颜色略深,漩涡无声旋转。
    “当年我第一次来这儿,也是这样看。”叶雨泽声音低沉,“人人都说滩涂底下全是淤泥,船一靠就陷。可我潜下去看过——淤泥下面,是实打实的岩基。芦庄人缺的不是地,是敢潜下去看一眼的胆子。”
    他拍拍叶归根肩膀:“你比爷爷当年胆子大,可你缺一样东西——耐心。码头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日拱一卒,是十年磨一剑。你得学会等,等潮水退去,等淤泥沉淀,等真相浮出水面。”
    叶归根望着水中月影,忽然开口:“爷爷,我想把码头扩建项目,做成芦庄集体所有。股份,郑家人占六成,叶家技术入股,占四成。分红,先提三成做教育基金,专供村里孩子读书。”
    叶雨泽没立刻回应,只仰头望向满天星斗,良久,才轻声道:“好。这才是叶家该有的样子。”
    远处,芦庄小学的钟声悠悠响起,敲了九下。风拂过麦田,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黑暗里,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