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里的黄毛是特指那些鬼火少年,因为在米国,黄毛属于正常发色,不用染。
所以这里的非主流大半是紫色,绿色,或者不干脆说不出来的各种颜色。
杨成龙之所以训练他们,是因为他发现其实米国这...
叶归根站在芦庄新划出来的那片土地上,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气和初夏的暖意。脚下是刚翻整过的黑褐色泥土,推土机的履带印还新鲜,远处几台挖掘机正轰鸣着开挖地基,钢筋和水泥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他没穿西装,只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郑帅蹲在旁边啃苹果,咔嚓咔嚓,汁水顺着下巴滴到工装裤上。
“表哥,你说解语今天会不会来?”郑帅含糊地问。
叶归根没抬头,用脚尖踢了踢一块松动的碎石:“她答应过要来登记第一批用工信息。”
“可她昨天说要陪她妈去县医院复查。”郑帅把果核朝远处一抛,“你咋不跟着去?”
叶归根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让郑帅莫名缩了缩脖子:“我跟着去,她妈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郑帅嘿嘿笑,又啃一口苹果:“也是。卢婶见了你连话都说不利索,光顾着搓围裙边儿。”
话音未落,远处路口拐过来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蓝布包袱,车把上挂着个搪瓷缸子,叮当响。解语蹬得不快,但很稳,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背后,浅蓝色碎花布衫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净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她远远就看见叶归根站在那儿,肩膀宽,背挺直,风吹起额前几缕碎发——不像那天包间里醉醺醺逗她的少年,也不像医院病房里冷声谈条件的叶家继承人,倒像个真正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年轻人。
她放慢车速,脚支在地上,微微喘着气,脸颊被风吹得微红:“叶工……哦不,叶经理,您在这儿啊。”
叶归根点点头,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过去:“这是第一批招工简章,岗位、待遇、培训周期都写了。你先看看,有疑问直接问。”
解语双手接过,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手背,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缩回,低头看纸。字迹是打印的,清晰工整,工资栏写着“试用期四千五,转正六千起,五险一金全缴,提供食宿,免费技能培训”。她手指在“免费技能培训”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你弟弟那边,基金会已经跟大学后勤处对接好了,下学期开始,校内勤工俭学岗位由咱们公司全额补贴,每月另加五百生活补助。”叶归根声音不高,像随口说起天气,“他暑假回来,可以先来工地实习,跟着技术员学测量和图纸识读。”
解语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是委屈,是猝不及防被托住的震动。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这词太轻,轻得压不住心里翻涌的东西。她只好用力点头,把简章攥得更紧些,纸角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时,叶子豪拎着个保温桶晃悠过来,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点淤青早已褪尽,只剩点浅淡的印记。“归根,奶奶让我送来的炖汤,党参黄芪老母鸡,说是补气提神。”他把保温桶塞给叶归根,眼角余光扫了解语一眼,笑容温文,“解语也在啊?听说你报了质检岗?那可是核心岗位,要求会看检测报告,还要懂基础微生物知识。”
解语点点头,有些拘谨:“郑姐给我找了几本入门书,正在看。”
“那正好。”叶子豪从包里抽出一本厚实的《乳制品质量控制实务》,封皮崭新,边角却已被摩挲得微毛,“我以前在米国食品安全部门实习过,这本笔记我整理过,标了重点,借你。”
解语下意识伸手去接,叶归根却忽然开口:“别接。”
两人同时一怔。
叶归根拧开保温桶盖,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鸡汤味弥漫开来,他舀了一小勺尝了尝,点点头:“火候刚好。”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叶子豪脸上:“她不需要你的笔记。基金会的培训课程由省农科院专家授课,教材是他们编的,比你那本实用。”
叶子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是,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考虑不周。”叶归根把保温桶盖好,递给郑帅,“是边界感。你帮她,是出于善意;但这份善意,得先问问她要不要。就像你当初带人堵我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挨打。”
空气凝滞了一秒。郑帅立刻把保温桶往怀里一搂,转身就往办公室跑:“我去给奶奶回个电话!”
叶子豪站在原地,耳根慢慢泛红。他看着解语低垂的睫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从来不是输在力气或权势上,而是输在一种近乎笨拙的、未经允许的靠近里——而叶归根,连拒绝的姿态都像一堵墙,严丝合缝,不容逾越。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解语,我不该自作主张。”
解语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从前的倨傲,只有一种被削薄后的坦荡。她轻轻摇头:“叶子豪哥,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自己能行。”
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让他胸口发闷。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叶归根看着他走远,才对解语说:“质检岗报名截止明天下午三点。如果你确定,现在就可以填表。”
解语深吸一口气,风里有泥土、青草和远处牛场饲料发酵的微酸气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院角种了一小畦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绿得倔强。那时她就想,人活着,不也该这样么?不争高枝,不攀名贵,就扎在泥里,一寸寸往上长,把根须伸进黑暗深处,只为托起一点青翠。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是弟弟用剩的半截铅笔,橡皮头已经磨平。她在报名表“应聘岗位”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了“质检员”三个字。字不大,却很稳,墨迹深深渗进纸纤维里。
叶归根没看表格,只问:“怕吗?”
解语握着铅笔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而是眼角弯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像初春破土的新芽:“怕。可我妈说,怕就对了,说明还没活够。”
风更大了些,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叶归根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方寸之地,比军垦城百米高的指挥塔更真实,比港口万吨级货轮的汽笛更响亮。他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是解语父亲在村卫生所门口,佝偻着背,一遍遍数着皱巴巴的钞票,旁边护士正不耐烦地敲着桌子。那是基金会成立前,他让人悄悄拍下的。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解语:“你爸数了七遍,差三百二十八块,凑不够你弟的学费。”
解语看着屏幕,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视频里父亲数完钱,把钞票仔细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又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现在呢?”叶归根收起手机,声音很轻,“他不用数了。”
解语终于抬手,用拇指擦掉自己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那滴泪滚烫,落在手背上,像一小粒烧红的炭。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却很亮,“现在不用数了。”
傍晚,解语骑车回家。夕阳熔金,把整条土路染成暖橘色。她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看见叶子豪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两张纸——是离婚协议和股权转让书的复印件。他看见她,没说话,只把其中一张纸折了两折,放进路边一只废弃的铁皮油桶里,又掏出打火机,“啪”一声,幽蓝火苗窜起,舔舐纸页,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解语没停下,只是微微侧头,看见火光映亮他半边脸,神情竟有种奇异的轻松。
她继续往前骑,车轮碾过细碎石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快到家时,听见弟弟在院子里大声念英语,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朝气。父亲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渐渐成形。
解语停下车,把车支好,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她拿起一根竹篾,学着父亲的样子试着弯折。竹子韧而硬,硌得指尖生疼,她咬着牙,一下,又一下,终于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父亲没抬头,只把另一根更柔韧的竹篾递给她:“换这个。嫩竹,好使。”
解语接过来,果然顺手许多。她低头编着,竹屑沾在睫毛上,痒痒的。暮色温柔地漫上来,笼罩着低矮的院墙、青瓦屋顶、父亲花白的鬓角,还有弟弟朗朗的读书声。
她忽然想起玉娥奶奶抚摸她头发时说的话——“如果我孙子喜欢你,你可以答应他,奶奶喜欢你。”
那时她不信,觉得是长辈随口一慰。可此刻,指尖缠绕着温润的竹丝,风里飘来隔壁院墙爬满的金银花香气,弟弟的英语单词一个接一个撞进耳朵,父亲手里的竹筐轮廓渐渐清晰……她忽然觉得,或许不是她配不上谁的喜欢,而是有些喜欢,本就不该被“配得上”这三个字框住。
它只是像这晚风,像这竹篾,像这日复一日的、笨拙却固执的编织——不问值不值得,只管往下走。
夜色渐浓,星子一颗颗浮出来。解语编好了第一只小竹篮,篮底还歪歪扭扭,可它真的立住了,稳稳地,盛住了半篮子将落未落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