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组长,审计小组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刚才陈思民已经跟我承认了贪钱的事实,只不过具体的数目他说不出来,他说出来的我现在也不相信。
所以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把问题审计出来,我想看看,这个陈思民到...
贺胜利的手劲儿大得离谱,捏得许峰手腕一麻,脸上还得堆着笑:“贺总太客气了,是我们打扰才对。”
天科没上前握手,只微微颔首,目光在审计组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王言身上——不是因为王言穿得最挺括、头发最服帖,而是他站在窗边光影交界处,没事儿似地把玩着一枚硬币,拇指一弹,硬币翻着银光跃起又落下,掌心合拢再张开,稳稳接住。那动作里没有紧张,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正在执行公务”的紧绷感,倒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时随手逗猫。
贺胜利眼角一跳,松开许峰的手,顺势拍了拍自己裤缝:“哎哟,这手汗重,见谅见谅。”转头却冲天科咧嘴一笑,“小天,你说是不是?咱这楼里空调老毛病,一到阴天就抽风,冷热不均,人也跟着上火。”
天科没应声,只把视线从王言身上移开,垂眸看着自己腕表——一块看不出牌子的黑面机械表,表带磨损得发白,但指针走时极稳。
杜永波忙打圆场:“会议室都备好了,茶水点心也都齐了,各位领导请先落座?咱们边看资料边聊?”
许峰整了整袖扣,清了清嗓子:“好,那就开始吧。”
众人鱼贯而入,玻璃门刚合拢,贺胜利忽然转身,一把揽住杜永波肩膀,压低声音:“老杜,账本真烧干净了?”
杜永波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按您说的,三号库房凌晨两点,烧了三天三夜,灰都混进新进的装修水泥里了,浇进地下二层承重柱。”
贺胜利嗯了一声,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胡茬,忽而侧身,朝玻璃墙内抬了抬下巴:“那个穿灰西装的,叫什么名儿?”
“王言,集团财务部的,这次被董事长点名调来的。”
贺胜利眯起眼,盯着王言后颈处一小块未被领口遮严的旧疤——淡褐色,呈不规则星状,像是被高温溅射灼伤留下的。“啧”了一声,又问:“他跟唐秘书……真那回事儿?”
杜永波苦笑:“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可唐秘书上周五还在职工食堂跟人吐槽他连咖啡机都不会用,说他‘懒骨头里长出的精算器’。”
贺胜利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玻璃嗡嗡响,引得里面几人齐刷刷回头。他摆摆手,示意无事,转身却把天科拉到电梯厅死角,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没点,就叼在嘴里晃:“小天,你信不信,今天下午三点前,那小子能从你去年报销单里抠出两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的差旅费漏洞?”
天科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井:“他要是真抠出来,说明我去年确实多报了两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
贺胜利一愣,随即爆笑出声,笑得整条走廊都在震,连电梯轿厢里的LED屏都闪了两下红光。
——与此同时,会议室里,许峰正展开审计方案PPT,激光笔红点在幕布上跳动:“本次内审重点覆盖三大板块:关联交易、资金池调度、历史项目成本归集……”
王言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面前摊开一叠A4纸——不是审计底稿,是他昨晚上用手机备忘录记的碎片:
【贺瑶2021年Q3中标市政绿道工程,合同额2.3亿,分包给五家单位;其中‘宏远建设’无资质,法人身份证与社保缴纳记录不符;
贺胜利名下‘鑫茂建材’连续三年向贺瑶提供石材,单价比市价高17%,付款周期却压缩至7日;
天科2022年赴德国考察,航班记录显示其实际停留法兰克福48小时,但报销单附‘慕尼黑大学技术交流证明’——该校官网无此活动存档。】
他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字,抬头看向投影幕布右下角——时间显示:14:57。
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切进来,在王言左手腕骨投下锐利阴影。他慢慢卷起左袖,露出内侧一道细长旧痕——不是疤痕,是某种微型接口嵌入皮下的微凸,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属青灰。
没人看见。
许峰讲完方案,环视全场:“大家有什么问题?”
微胖中年人举手:“贺瑶的ERP系统是定制版,我们没权限直接导数据,只能手工核对原始凭证,效率怕是……”
“效率不是问题。”王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空调声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我带了便携式协议解析器,能绕过应用层直连数据库底层镜像。只要给我十分钟,就能把近五年所有异常流水标记出来。”
满座哗然。
许峰猛地扭头:“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散步时顺手写的脚本。”王言从帆布包里拎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外壳磨得发亮,“顺便破解了贺瑶内网WIFI的WPA3密钥——他们用的是生日加车牌号组合,挺好猜。”
贺胜利端着保温杯推门进来时,正听见这句。他脚步顿住,杯沿抵在唇边,目光钉在王言手里的黑盒上,瞳孔骤然收缩——那盒子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蚀刻字:**Nexus-7 Prototype // SHENZHEN 2023.04.17**
他认得这个编号。
三年前深圳湾实验室一场火灾后失踪的第七代神经链接适配器原型机,官方定性为“物理损毁”,实则被某位研究员拆解成三十七个部件,分散寄往全国二十一个城市。其中外壳残片,最终流向魔都一家二手电子市场——老板姓杜,正是此刻站在门口、正给他递眼神的杜永波。
贺胜利缓缓放下保温杯,杯底磕在门框上,发出“咔”一声脆响。
天科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落在王言腕骨那道青灰色凸起上,终于第一次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赵显坤知道这个吗?”
贺胜利摇头,喉结上下滑动:“他连我舅都没告诉。”
天科沉默三秒,忽然笑了:“那就别告诉他了。让他……继续查。”
话音未落,王言腕间接口微不可察地一闪,幽蓝光粒在皮肤下浮游半秒,倏然隐没。
会议室内,投影仪灯光忽明忽暗,幕布上“关联交易”四个字在电流杂音中扭曲变形,隐约透出底下另一行更小的、血红色的字迹: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时空锚点校准信号**
王言垂眸,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与窗外渐强的雷声完全同步。
远处,黄浦江面乌云翻涌,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瞬间照亮东方明珠塔尖——那里本该空无一物的观景平台边缘,赫然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低头摆弄一台老式胶片相机。镜头盖掀开,取景框里映出的不是江景,而是此刻会议室玻璃幕墙内,王言抬起的左手。
男人按下快门。
喀嚓。
整栋大厦的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的刹那,王言腕间接口骤然炽亮,蓝光如活物般沿着血管向上攀爬,在他颈侧绽开一朵幽微的、齿轮状的发光纹路。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另一种心跳声在共振。
缓慢、稳定、带着金属回响。
——和三年前深圳湾实验室爆炸前零点三秒,监测仪上最后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来电了!”不知谁喊了一句。
灯光复明,一切如常。
许峰擦着额角冷汗重开PPT:“刚才说到……关联交易的穿透式核查,需要大家配合建立三级穿透模型……”
王言收回左手,将袖口拉严。
他看向玻璃幕墙倒影——那里映出他身后整面墙壁,壁纸花纹在明暗交界处微微波动,像一帧被强行暂停的胶片。
而就在倒影右下角,原本该是消防栓的位置,多出了一枚小小的、湿漉漉的梧桐叶。
叶脉清晰,边缘还凝着雨水。
可窗外,分明是盛夏。
王言伸手,指尖即将触到玻璃的瞬间,倒影里的梧桐叶突然化作一串跳动的数据流:**T+72H // LOCATION LOCKED // SUBJECT ALPHA AWAKENING**
他缩回手,对上天科望来的视线。
对方微微颔首,左手悄悄在裤缝处比了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斜向下划,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
王言笑了笑,低头翻开审计底稿第一页。
空白处,他用签字笔写了两个字:
**“醒了。”**
笔迹未干,窗外惊雷炸响,整座城市在雨幕中剧烈晃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东方明珠塔尖那台老式胶片相机,快门再次按下。
这一次,取景框里映出的,是王言卫衣兜里半露的手机屏幕。
锁屏壁纸上,赫然是贺瑶建筑公司LOGO。
而LOGO下方,一行小字正在缓慢浮现:
**“欢迎回来,陈默。”**
王言没看手机。
他只是把那页写有“醒了”的底稿撕下,折成纸船,放在桌角水杯边缘。
杯中清水微微荡漾,纸船随波轻晃,船头指向玻璃幕墙。
幕墙倒影里,梧桐叶早已消失。
只剩天科站在原地,右手插在风衣口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同样湿漉漉的梧桐叶。
叶脉间,渗出极淡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蓝色液体。
像血。
又像冷却中的电路熔渣。
王言端起水杯,仰头喝尽。
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落,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忽然想起贺瑶昨天说的那句话:“你胃口是真的不错。”
是啊。
他胃口很好。
好到能把整个赢海集团的资产负债表,连同它背后盘根错节的三十年资本暗河,一起嚼碎咽下去。
而此刻,胃袋深处,正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
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冰冷而愉悦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