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朝这架老旧的马车,在历经数十年的折腾后,虽然不时有人修修补补,敲敲打打,勉强维持着不散架,但很多问题都已经积重难返了。
而司马曜登基的这几年,一直在想方设法,继续维持朝廷运转,他深知其中的顽疾...
夜风卷着江雾扑上船板,湿冷刺骨,王谧立在船首,甲胄映着零星火把微光,腰间佩刀未出鞘,只以左手虚按刀柄。樊氏执盾立于其侧,目光如隼扫过江面——远处黑压压的敌影正从芦苇丛中泅水而出,湿漉漉的甲片在微光下泛着青灰,那是高句丽精锐“玄甲别部”的标记,人人裹铁鳞甲,持长矛短戟,不发一言,只以喉间低吼为号,踩着齐腰深的江水,踏碎浮萍,直扑晋军泊船。
甘棠弯弓搭箭,一箭射出,却见对方前排兵士竟以矛杆交叉格挡,箭镞撞上矛杆嗡鸣震颤,竟被弹开三尺!刘裕见状瞳孔骤缩,低声道:“不是平壤城头那支‘铁脊营’!他们真把家底都压上来了!”
话音未落,岸上忽起一声凄厉牛角号,紧接着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划出赤红弧线,钉入船篷、缆绳、堆叠的辎重箱。火苗舔舐浸油麻布,腾地窜起丈许高焰,浓烟滚滚升腾,将半边江面染成橘红。火光映照之下,敌阵中赫然推出十余辆蒙皮战车,车顶架设三连弩机,机括绞动之声咔咔作响,箭雨如蝗,密密匝匝覆向船舷!
“是百济匠人仿造的‘飞鸢弩’!”樊氏声音陡沉,“此物射程逾三百步,可透重甲,但装填极慢,每发须三人协力……”
她话未说完,王谧已抬手挥旗。船尾鼓声骤变,由急促转为沉缓三击,继而号角长鸣,声如裂帛。刹那之间,左翼船队灯火尽灭,右翼却骤然亮起数十盏悬于竹竿之上的巨型牛皮灯,灯内火油泼洒,火焰暴涨数尺,烈光灼灼,直刺敌军瞳孔!
高处坐镇中军高台,正凝神观战,忽见强光劈面而来,眼前白茫茫一片,耳中只闻亲兵嘶喊:“将军闭目!是致盲火!”他慌忙以袖掩面,再睁眼时,江面已非方才模样——右翼灯火通明,船影清晰可辨,而左翼却沉入墨色,唯余水波荡漾之声。更骇人的是,左翼船队竟无声无息横移三丈,舱门洞开,一排排黑甲骑兵策马而出,踏水而行!马蹄下水花翻涌,却不见沉陷,原来每匹战马腹下皆缚两具充气牛皮囊,囊口以细索系于鞍桥,浮力托举,竟使千骑如履平地!
张蚝当先,铁盔覆面,只露双目如电,手中丈八蛇矛斜指苍穹,矛尖寒芒吞吐,身后八百玄甲骑静默如铁铸,连马嘶都未曾发出一声。他们并非冲向火光最盛之处,反朝敌军右翼薄弱处——那里是百济新附军驻守,阵型散乱,盾牌尚未列齐。张蚝嘴角微扬,猛夹马腹,胯下乌骓长嘶人立,八百骑应声奔涌,蹄声如闷雷碾过水面,震得芦苇丛簌簌抖落水珠。
“轰——!”
第一排骑兵撞入敌阵,非以矛刺,而是以马首撞盾!盾牌碎裂声、肋骨断裂声、惨嚎声混作一团。张蚝矛尖一挑,三名百济兵连人带盾腾空而起,砸向后阵,阵脚登时大乱。第二排骑兵紧随其后,不挥矛,只以马腹撞人,以铁蹄践踏,所过之处,血肉翻飞,断肢横陈。百济兵从未见过如此战法——骑兵不射不砍,专以马力摧阵,盾甲在奔马冲击下形同纸糊!
高处目眦欲裂,厉吼:“调玄甲别部回援!放箭!快放箭!”可玄甲别部尚在江心泅渡,箭雨方至,张蚝早率众穿阵而过,反抄其后。他勒马回身,矛尖滴血未落,已遥指高处帅旗所在:“取旗者,赏千金,封亭侯!”八百骑齐声怒吼,声震江野,竟压过鼓角。霎时间,十余骑脱阵而出,如离弦之箭,直扑高台!
高处身边亲卫三十人,皆披重甲,持环首刀,见状结圆阵护主。为首校尉怒喝:“挡我者死!”一刀劈向当先骑士面门。那骑士竟不格挡,任刀锋削过肩甲,火星四溅,肩甲崩裂,皮肉翻卷,他却借势前倾,长槊自下而上,自校尉咽喉贯入,直透后颈!尸身未倒,第二骑已至,铁鞭横扫,校尉头颅爆裂如西瓜,红白四溅。
高处退无可退,背抵旗杆,手中宝剑呛啷出鞘,剑尖颤抖。他忽然瞥见张蚝并未亲至,只是立马远处,冷冷注视,仿佛在看一场必败之局。高处心头一寒,终于明白——这并非奇袭,而是围猎。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不过是被驱赶入瓮的困兽。
就在此刻,江上传来另一声号角,清越激昂,如鹤唳九霄。高处浑身一僵,循声望去——上游水波分浪,一艘巨舰破雾而来,船首竟无帆桅,唯有一尊丈许高铜铸巨兽,张口怒啸,獠牙森然。舰身两侧,数十面巨鼓擂动,鼓声如惊雷滚过江面,震得人耳膜欲裂。舰上甲板,一员白袍将领负手而立,银甲映火,眉目清峻,正是谢玄。
谢玄身后,并非寻常弓弩手,而是一列列手持短戟、背负硬弓的步卒。他们立于船舷,不射人,专射马!箭矢破空,精准钉入敌军战马眼眶、脖颈、膝腱。马群登时哀鸣暴起,将背上骑士甩入江中。更可怕的是,那些步卒射罢弓箭,竟从船板下抽出特制长戟,戟刃宽厚如门板,前端弯钩锐利,专钩敌军马腿。一钩即断筋,二钩即掀翻,三钩之下,整支骑兵如被抽去脊骨,瘫软在地。
高处终于崩溃,嘶声下令:“撤!全军撤回营垒!”可号令未传三遍,左翼火光突盛——却是郭庆率并州突骑绕至敌后,点燃预先埋设的火油桶。烈焰腾空,火墙横亘三里,将高句丽主力生生截为两段。前军将士回头,只见火海滔天,退路已绝;后军欲返,却被张蚝八百骑如狼群围堵,寸步难进。
王谧此时缓步登上船楼,夜风拂动衣袍,他凝视战场,声音平静无波:“樊氏。”
“在。”
“传令:张蚝所部,限半个时辰内,斩高处首级,悬于帅旗之上。若违,军法从事。”
樊氏抱拳,转身疾行。王谧却未再看战局,反而望向江雾深处。雾霭渐薄,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他忽然道:“耿琳那边,粮道如何?”
樊氏脚步一顿,回身道:“甘棠亲率五十艘运粮船,已于子时前尽数入港。百济水师昨夜巡江,被我伏兵以火船焚其旗舰,余船溃散,如今汉江口,已是我晋军掌中之物。”
王谧颔首,目光越过厮杀震天的江面,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百济山峦。山影如墨,在晨光初染下泛出青黛色,静默如亘古存在。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高处死了,百济便失了脊梁。可这半岛之上,还有多少个高处?多少个被逼上绝路,又不甘束手就擒的亡国之将?”
樊氏默然,只将一面青铜小镜递上。镜面映出王谧面容——眉宇间不见胜者骄矜,唯有深潭般的疲惫与清醒。他伸手接过,指尖拂过冰凉镜面,似要擦去什么,又似在确认某种真实。
此时,张蚝已率众杀至高台之下。最后三十七名亲卫围成铁环,刀光如雪,护住中央那抹摇曳的帅旗。张蚝弃矛不用,自马鞍摘下两柄短戟,戟刃在火光中泛着幽蓝冷光——那是王谧命工匠以陨铁淬炼,专破重甲。他纵马跃起,竟以马背为阶,凌空翻腾,双戟交错劈下!第一戟斩断旗杆,第二戟劈开亲卫头盔,脑浆迸射。高处踉跄后退,被脚下断旗绊倒,仰面朝天,只看见张蚝如神魔般立于尸山之上,铁甲染血,双戟垂地,滴血成溪。
“降——”高处嘶哑开口,声音却淹没在震天杀声中。
张蚝俯身,单手扼住其咽喉,将他硬生生提起,如拎一只待宰羔羊。他未言语,只将高处面朝晋军战舰方向,猛地掼于泥泞地面。泥水四溅,高处口中喷出污血,视线模糊中,只见那白袍将领依旧立于船楼,衣袂翻飞,仿佛早已知晓结局,连目光都吝于施舍一分。
张蚝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虬结的下颌流下,混着血水,在铁甲上蜿蜒如赤蛇。他抹去嘴角酒渍,提戟走向高处。戟尖轻点对方额头,声音低沉如地底闷雷:“你问我,为何不回高句丽?”
高处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蚝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因为我的家眷,早在平壤城破那日,就被你亲手推上城墙,当作挡箭的肉盾。”
高处全身剧震,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们在我眼前,被你们自己的箭,一支支钉死在夯土墙上。”张蚝声音平静,却让周围厮杀声都为之一滞,“那时我就想,若有机会,定要让你也尝尝,这眼睁睁看着至亲化为烂泥的滋味。”
戟尖缓缓下移,停在高处心口。张蚝凝视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道:“你信不信,此刻百济王宫里,你的三个儿子,正在用我送过去的‘云锦’做新衣?那锦缎,染的是你麾下兵士的血。”
高处瞳孔骤然放大,喉头涌出鲜血,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道:“你……你怎知……”
“因为送锦缎的,是你派去联络倭国的信使。”张蚝戟尖微顿,随即狠狠下压,“他昨夜,就在我营中喝酒。”
话音落,戟尖贯胸而入,直透后背。高处身体剧烈抽搐,瞳孔迅速灰败,临终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张蚝染血的侧脸,以及远处船楼上,那抹始终未动分毫的白袍身影。
张蚝拔戟,任尸体颓然倒地。他拾起高处染血的帅旗,撕下半幅,蘸血在旗面上疾书四字——“天命在晋”。字迹狂放狞厉,如刀劈斧凿。他将残旗高举过顶,八百骑齐声咆哮,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江面水波狂跳。
此时,谢玄舰船已泊近岸边。他缓步走下跳板,足下青砖被昨夜血水浸透,踩上去发出黏腻声响。他径直走向张蚝,未看尸首,只盯着那面残旗,良久,方道:“张将军,此战之后,你愿留,我奉为上宾;你欲去,我赠百金,骏马十匹,随你驰骋天下。”
张蚝收戟,单膝跪地,将染血残旗双手奉上:“末将愿留。非为荣华,只为……看清这天命,究竟落于何人之手。”
谢玄伸手接过残旗,指尖拂过那淋漓血字,抬头望向船楼。王谧正凭栏而立,晨光为他镀上淡金轮廓,身影挺拔如松。两人目光隔空相接,无需言语,胜负已定,归属已明。
江风骤起,吹散最后一缕硝烟。朝阳终于跃出山脊,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汉江染成流动的熔金。水波粼粼,倒映着燃烧的敌船、漂浮的断戟、沉默的晋军战舰,以及那面高悬于船桅之上的残破帅旗——旗上“天命在晋”四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如烙印,如谶语,如不可撼动的碑文。
王谧转身,步下船楼。樊氏悄然跟上,手中紧握那面映过他面容的青铜镜。镜面不知何时,已被一道新鲜血痕斜斜划过,将他的脸庞割裂为两半——一半沉于暗影,一半沐于光明。
他未看镜中,只抬手,轻轻按在胸前。那里,贴身藏着一枚温润玉珏,是王导临终所赐,上镌“止戈”二字。玉珏微凉,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颗搏动愈发沉稳的心。
百济,不过序章。
天下棋枰,方才落定第一枚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