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若是能直接抓住二袁,那么对于羊耽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即便无论袁绍还是袁术,膝下也都有成年子嗣可以继承家业,但这些子嗣的能力与威望自然是不能与二袁相提并论的。
事实上,在没有大军拖...
羊耽指尖在桌案上缓缓划过,似在描摹一张无形舆图。烛火在他眸底跳动,映得那点幽光如寒潭深处浮起的星子,既冷且锐。他忽而抬眼,望向荀攸:“公达所言黎阳,倒让我想起一事——子龙渡河时,可曾留下什么话?”
荀攸微怔,随即垂目思索片刻,答道:“赵将军临行前只留八字:‘水未涸,舟未修,人未稳’。”
羊耽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水未涸,是说袁军仓促调船,必难周全;舟未修,是说渡口残骸尚在,新造不及;人未稳……”他顿了顿,指尖在“魏郡”二字旁轻轻一点,“淳于琼虽死,其部溃散却未必尽归袁绍麾下。魏郡豪强素来桀骜,袁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分虽重,实则鞭长莫及。若有人登高一呼,振臂而起,焉知不会群起响应?”
荀攸目光微凝,声音压低半分:“丞相之意……非欲遣将攻城,而是欲使其自乱?”
“攻城易,攻心难。”羊耽端起空杯,又徐徐放下,“袁绍坐镇邺城,统御冀、青、并三州,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根基虚浮。冀州士族多怀旧恩,青州黄巾余部尚在暗处游荡,而并州……”他目光扫过窗外夜色,“并州狼骑今为我所用,昔日吕布帐下诸将,谁不曾与张燕、于夫罗有过往来?袁绍收编黑山军不过数载,人心未附,旧部犹存暗线。若魏郡生变,袁绍必遣大将南下弹压,届时——”他忽然停住,转而问,“公达可知,袁绍军中,何人最擅抚民安境?”
荀攸不假思索:“田丰。”
“正是。”羊耽轻叩案沿,声如击玉,“田丰刚直,素为袁绍所忌,然其治政之能,确为河北第一。若魏郡骚动,袁绍必命田丰督粮赴魏,以稳民心、整军备。可田丰离邺,便如抽去巨木之榫——冀州腹地,立现罅隙。”
烛焰倏地一晃,映得二人影子在墙上拉长、交叠,又悄然分离。
此时门外忽有脚步轻响,徐庶推门而入,手中执一竹简,神色沉静:“丞相,斥候急报:袁术已下令全军后撤,其前军弃守酸枣东侧十里营垒,辎重车马拥堵于汴水渡口,争道相轧,竟至自相践踏。张绣将军遥望其势,未加强攻,只遣千骑游弋于侧,射杀落单溃卒,截断归路十余处。”
羊耽听罢,并未喜形于色,反问道:“曹操呢?”
“曹军亦退。”徐庶道,“夏侯惇、夏侯渊二将收兵回营,未见追袭,但营寨扎于汜水西岸高地,弓弩手列阵于坡顶,显是防备再战。另据细作密报,曹操帐下谋士程昱,已于今晨密会袁绍使节,议定三日之内,联军共进虎牢——然袁绍使节离营时面带疑色,似觉曹操所诺过于慷慨。”
荀攸眼中精光一闪:“曹操……是在诱袁绍先动?”
“不。”羊耽摇头,目光如刃,“他在逼袁绍表态——若袁绍真愿倾力援袁术,则当亲提大军,横跨颍川,直插汝南;若踌躇不前,便足证其与袁术兄弟之情,不过薄纸一层。”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卷着尘沙扑面而来,远处虎牢关外烽燧明灭如豆,似大地喘息。他伸手接住一粒被风裹来的灰烬,任其在掌心灼烫片刻,终化为齑粉飘散。
“袁术之败,不在兵少,而在心散。”羊耽低声道,“他自号仲氏皇帝,刻玺铸钱,设百官、立宗庙,连宫室都按九重天阙规制修筑。可笑的是,他连自己麾下将领姓甚名谁,都记不周全。前日斥候报来,袁术军中校尉以上,竟有七人私铸印绶,暗通江东孙策;又有三人密约刘备,愿献南阳三县为贽礼。”
徐庶默然,荀攸却忍不住道:“如此腐蠹之军,何须丞相费神?一战可破。”
“正因易破,才更需慎破。”羊耽转身,目光如电,“袁术若溃,三十万众四散奔逃,或投江东,或入汉中,或窜入南阳山林为寇,彼时流毒遍野,祸延数州。吾要的不是歼敌之快意,而是收束之秩序——既要断其脊骨,又要保其筋脉不失,待荆豫平定,方能尽数纳为朝廷税赋、屯田之基。”
他缓步走回案前,取过一方素绢,提笔蘸墨,却未落字,只将墨迹在绢上晕开一小片浓黑,如墨云压境。
“传令张绣。”羊耽声音平静无波,“令其佯作粮尽,于明日寅时拔营西返,沿途遗弃破甲断矛、空粮囊数十具,再焚三座空营,烟柱冲天,务求袁术斥候远观即信。”
“再令张辽。”他笔锋一转,墨汁滴落绢上,绽开一朵黑莲,“命其率五千精骑,昼伏夜行,绕过荥阳,潜入颖川腹地,专截袁术押运玉玺、金印、御用礼器之辎重队——不杀主将,只夺印玺,缚其护军校尉,押回虎牢。”
“最后……”羊耽搁下笔,指尖抹过墨迹边缘,将其勾勒成一道蜿蜒水线,“传令吕布。”
徐庶与荀攸俱是一凛。此前三路皆受挫,唯吕布单骑破阵虽未竟全功,却已令袁绍亲率中军压阵,张郃大戟士亦被迫前出牵制——此乃三路之中,唯一真正撼动联军中枢者。
“命吕奉先率本部狼骑,于三日后申时,自虎牢关南门而出,直扑阳翟。”羊耽语声渐沉,“不攻城,不掠野,只驱马绕阳翟三匝,鼓声震野,旗旌蔽日,令城中守军但见黑云压城,闻声胆裂。而后……”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于城东三十里,掘坑三丈,埋铜钟一口,覆土封实,刻石立碑,上书八字:‘袁氏僭逆,天厌久矣’。”
荀攸呼吸微滞:“丞相此举……非为攻城,乃是立威?”
“正是。”羊耽拂袖,墨迹未干的素绢被他随手覆于案角,“阳翟乃颍川腹心,袁术北上必经之地,亦是其伪朝所谓‘仲氏龙兴之所’。我既不夺其城,不伤其民,却于城郊埋钟刻碑——钟者,警世之器;碑者,正名之证。此非战书,乃檄文;非刀兵,乃天命。”
窗外忽有雷声隐隐滚过,沉闷如远古巨兽腹中回响。风骤然加剧,吹得烛火狂舞,案头几页军报簌簌翻飞,其中一页飘落至荀攸脚边——那上面赫然写着袁术麾下沛国相舒邵,昨日深夜密遣心腹,携金珠三百镒,赴许都求见曹操。
羊耽俯身拾起,看也不看,径直投入烛火之中。火焰腾地跃起,舔舐纸页,焦黑迅速蔓延,将那名字吞没殆尽。
“舒邵此人,好清谈,擅机巧,然性怯懦,贪小利。”羊耽望着火舌,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他送金去许都,以为曹操会替他遮掩袁术僭号之罪——殊不知曹操早已将他名姓,写入献给天子的《伪朝逆臣录》第三十七位。”
荀攸喉结微动,终是低头拱手:“丞相洞烛万里,攸惭愧。”
“惭愧不必。”羊耽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倒是公达方才所提河内之事,我已思得一人。”
他目光转向徐庶:“元直,速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河内温县——请魏延将军即刻启程,领温县守军三千、乡勇五千,兼程南下,直抵朝歌。不必攻城,只于淇水东岸扎营,昼夜擂鼓,每鼓三通,必放火箭百支,射入朝歌城内。”
徐庶笔锋一顿:“朝歌乃魏郡南大门,若魏延将军虚张声势,袁绍必疑其欲断黎阳粮道……”
“不错。”羊耽颔首,“魏延只需鼓噪十日,袁绍必遣颜良北上迎敌。颜良一动,邺城守备立虚;颜良若胜,朝歌必开城献降,魏郡门户洞开;颜良若败……”他唇边浮起一丝冷峭笑意,“他败不了——魏延麾下有张南、傅肜二将,皆善诈败诱敌。十日之后,魏延当佯溃三十里,引颜良深入淇水泽薮,届时——”
他取过案头一枚铜铃,轻轻一摇。
清越铃音未绝,门外已有一人掀帘而入,玄甲未卸,肩头犹沾血痕,正是刚自前线归来不久的庞德。
“庞令明。”羊耽直视其目,“你率五百虎贲营锐士,明日卯时出发,沿太行陉秘道西进,三日内必抵上党壶关。不许惊扰百姓,不许劫掠一粟,只做一事——寻访壶关故吏、旧卒,凡曾效力于袁绍麾下者,无论职卑位微,皆予厚赏,授以‘忠汉义士’之敕牒,赐纹银十两、布帛五匹。若其肯为我等传递消息,再加授‘讨逆先锋’衔,许其战后荫子入虎牢武学。”
庞德抱拳,声如金铁交击:“喏!”
羊耽目送其背影消失于夜色,这才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一饮而尽。
“诸公且看。”他指了指窗外沉沉夜幕,“袁术之军,如沸汤泼雪,遇热即散;袁绍之军,似铁铸高墙,坚而脆;曹操之军,若流水绕石,柔而韧。我今日所布之局,非为逐鹿,实为引泉——引袁术之溃水,冲袁绍之危墙,激曹操之暗流。待三股洪流撞作一处,浊浪排空之际,方是我扬帆出虎牢之时。”
荀攸久久无言,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仿佛看见一幅浩荡长卷正于眼前徐徐展开:虎牢关巍然如岳,关外千里沃野之上,烽烟非为毁灭,而为犁铧;刀锋所向,非为屠戮,而为开垦;鼓角声声,非为催命,而为报晓。
忽而,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号角,低沉苍凉,正是三更天鼓。
羊耽抬眸,目光穿透窗棂,似已越过汜水、颍川、汝南,直抵那座金碧辉煌却根基朽烂的“仲氏皇宫”。
“公路兄。”他唇齿微动,几不可闻,“你僭称皇帝那日,可曾想过——真正的天命,从来不在玺印之上,而在人心之间?”
烛火倏然一爆,溅出几点星芒,映得他眉宇间一片凛冽清明。
恰在此时,府邸外马蹄声骤密,一骑飞驰而至,甲士滚鞍下马,单膝跪于阶前,双手高擎一封火漆密信:“禀丞相!南阳急报——刘玄德遣关羽、张飞二将,率精兵两万,已克鲁阳,兵锋直指宛城!”
羊耽接过信笺,拆封一阅,面上竟无半分意外,只将信纸递予荀攸,轻声道:
“玄德兄行事,向来如春雨润物,无声而至。他不抢头功,不争虚名,偏在最该出手时,落子最狠之处——宛城一失,袁术荆北门户洞开,荆州士族再无人敢持观望之态。”
荀攸读罢,指尖微颤,却听羊耽又道:
“传令:虎牢关四门紧闭,吊桥高悬,三日内不许一骑出入。另,召典韦、许褚、周仓、裴元绍四将,寅时三刻,于演武场候命。”
徐庶终于忍不住:“丞相,莫非……要亲征?”
羊耽负手立于窗前,夜风拂动他玄色深衣下摆,猎猎如旗。
“不。”他目光沉静,声音却如惊雷蕴于云层之下,“我要亲自去见一个人——一个袁术派来,却尚未踏入虎牢关半步的使者。”
他缓缓转身,烛光映亮他眼底深处一点幽火,既非暴烈,亦非阴鸷,而是如熔金淬火,炽烈而纯粹。
“此人姓阎,名象,字伯阳,乃袁术帐下主簿,饱学儒士,素有清名。他此来,非为求和,实为劝降——劝我归顺仲氏,授以大司马之衔,食邑万户。”
羊耽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倒要看看,这位饱读诗书的阎主簿,面对一柄未出鞘的剑,一张未落墨的诏书,一双未染血的手,究竟……会不会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