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庭汉裔 > 第四十八章 各为其主
    此时大概是申酉之交,两军交战的尘雾渐渐散去。不知从何时起,天空层云密布,阴暗晦涩,看天色,就像马上要黑下来似的。汉军苦战一整日,浑身都被汗水浸透,阴风袭来,不觉身上瑟瑟发抖。有人伸手半空,果然有冰冷的...
    寒风卷着细雪,在义安城外的旷野上打着旋儿,枯草伏地,冻土皲裂,战马喷出的白气尚未散尽,便凝成霜粒簌簌坠落。三日之期已至,晋军营垒中鼓声如雷,号角撕裂冻云,十万大军在灰白天幕下整戈待发。旌旗猎猎,铁甲森然,刀锋映着铅灰色天光,冷得刺骨。
    周玘立于中军高台,身披玄色鹤氅,腰悬长剑,面色平静,仿佛不是奔赴死地,而是赴一场寻常校阅。他身后是三千精锐丹阳兵,皆着鱼鳞甲,背负强弩,腰挎环首刀,脚下钉靴踏碎薄冰,步履无声却震得地面微颤。甘卓策马而至,青布裹头,短褐束腰,一杆铁脊镋横于鞍前,目光扫过周玘,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两人素无深交,更无信任,但此刻被推至阵前,倒也心照不宣——王旷要的不是胜,是血;要的不是功,是祭。
    孙夫人城筑于义安西南角,原为汉末孙权遣部将所建水陆屯堡,后经杜弢加固,夯土夹石,高三丈六尺,外壁涂以桐油石灰,滑不留手。城上箭垛密布,每隔十步设一座木楼,内藏硬弩、礌石、火油罐;城门非木非铁,乃以整株百年椆木剖半为框,再以生牛皮层层裹紧,外钉千枚铜钉,其坚可挡槌击三日而不裂。更险者,城外三重壕沟纵横交错,最宽处达八尺,深逾丈二,沟底遍插削尖竹签,灌以粪汁毒汁,人若坠入,不溺即溃。沟外尚有鹿砦、拒马、陷坑,层层叠叠,如蟒盘踞。
    周玘勒马停于第一道壕沟百步之外,仰首细观城防,良久,忽问左右:“霍彪何在?”
    亲兵答:“昨夜奉令,已率五百羌骑巡哨西岭,未归。”
    周玘眉梢微挑,却未置评。他知道霍彪非寻常偏将,此人原属杜弢帐下“无当飞军”残部,自投汉军后屡立奇功,尤擅夜袭、反伏、断粮道,刘羡将其调离主城,摆明是防着晋军佯攻主垒、实取侧翼。可周玘不信霍彪真会走远——那羌人眼睛太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刃,不会放过任何一场酣战。
    果然,话音未落,西岭方向忽起一阵鸦噪。黑压压的乌鸦自枯林腾空而起,盘旋不去,翅影掠过天际,竟似一道墨痕劈开阴云。紧接着,远处丘陵背阴处,几簇烟尘悄然升腾,极淡,极细,若非凝神细察,几不可见。
    甘卓眯起眼:“斥候回了。”
    周玘点头:“传令,先以‘飞鸢’试城。”
    鼓声骤变,低沉而滞重。百余辆双轮木车被推至阵前,每车中央竖一丈八长杆,杆顶缚一竹编纸鸢,鸢腹中空,内置硫磺、硝石、松脂、麻油,引线垂至车下。此物名曰“飞鸢”,非为升空,乃为抛射——车底暗藏绞盘与弹弓机括,只需士卒扳动机关,纸鸢便如离弦之箭,斜飞入城,落地即爆,焰火四溅,浓烟滚滚。
    这是周玘自吴越匠人处所得秘法,专破守军闭门不出之策。火药虽未臻精纯,然其声势骇人,烟雾呛喉,足以乱敌阵脚。
    第一轮三十架齐发,纸鸢呼啸升空,划出三十道焦黑弧线。孙夫人城上守军初时茫然,继而惊呼,有人举盾遮面,有人扑地掩耳。果然,五架纸鸢撞上城墙反弹落地,轰然炸开,赤焰翻腾,黑烟弥漫,守军咳声一片,阵型微乱。更有两架竟越过墙头,落入城内校场,惊得战马嘶鸣,数名弓手被烟熏得涕泪横流,一时无法张弓。
    甘卓抚掌:“妙!再发!”
    第二轮五十架随即推出。可就在此时,西岭方向忽闻金铁交鸣之声!急促、密集、如暴雨砸铁釜!紧接着,一队轻骑自丘陵缺口处奔涌而出——非晋军制式黑甲,而是赭红皮甲,马鬃扎红缨,人人背负短矛、腰悬弯刀,为首一将豹头环眼,手持一杆丈二钩镰枪,枪尖寒光吞吐,所过之处,晋军左翼巡哨队如麦秆般齐刷刷倒下!
    正是霍彪!
    他竟未去西岭,而是埋伏于西岭东坡坳地,静候晋军倾巢而出之际,猝然杀出!五百羌骑如一道赤色洪流,直冲晋军攻城器械阵列。那些推“飞鸢”的士卒猝不及防,木车被撞翻在地,纸鸢散落泥中,引线踩断,火药泼洒,现场一片狼藉。
    周玘面不改色,反抽出腰间长剑,剑尖遥指霍彪:“放箭!”
    丹阳兵阵中立时腾起一片箭雨,羽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然而羌骑早有准备,马腹下挂藤牌,人伏鞍前,箭矢大多钉入马臀或擦身而过。更有数十骑扬鞭疾驰,专捡弓手阵列薄弱处突入,钩镰枪横扫,登时掀翻七八具弓架,弓手惨叫倒地。
    甘卓怒喝:“结圆阵!长戟手前压!”
    晋军阵中号令如沸,长戟如林竖起,矛尖密密匝匝,指向来敌。可羌骑并不硬撼,只在外围游走,忽左忽右,忽聚忽散,趁晋军阵型调动之际,又分出百骑斜插向“飞鸢”残阵,以火把点燃泼洒的火药,烈焰腾起,浓烟更甚,反将晋军本阵笼罩其中,咳嗽声此起彼伏,视线尽失。
    周玘忽勒马转身,对亲兵低语:“传令,佯退三百步,弃车二十辆。”
    亲兵一怔,却不敢违命,旗号迅疾挥动。丹阳兵阵顿时松动,前排士卒拖拽木车,踉跄后撤,动作仓皇,甚至故意推翻数辆未燃纸鸢的车子,滚入壕沟,激起浊浪。霍彪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大喝一声:“追!”五百骑衔尾疾进,蹄声如雷,直扑晋军中军所在!
    就在羌骑冲至第二道壕沟边缘、马蹄即将踏入泥泞之际——
    “咚!咚!咚!”
    三声闷鼓,低沉如大地心跳。
    沟底忽然塌陷!非自然崩裂,而是预埋的朽木被火药炸断,整段冻土轰然下陷,露出底下早已掘好的深坑!坑中非竹签,而是三排并列的长矛——矛杆粗如儿臂,矛尖淬蓝,斜向上支棱,寒光森然。马匹收势不及,前蹄尽数陷入,惨嘶声中,数十骑连人带马被长矛洞穿,血如泉涌,染红冻土。
    霍彪胯下战马亦被绊倒,他纵身跃起,钩镰枪猛插地面借力,翻身落地,却见左右亲兵已折损近半,余者勒马急停,阵脚大乱。
    此时,晋军阵中鼓声再变,激越昂扬!周玘并未退,反而策马向前,立于第一道壕沟边沿,玄色鹤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三百丹阳弩手齐步上前,单膝跪地,弩机上弦,箭镞寒光如雪,齐刷刷指向沟外羌骑。
    甘卓亦提镋策马而出,立于周玘身侧,声音如铁:“周君,这‘陷马坑’,你何时掘的?”
    周玘目光未离霍彪,唇角微扬:“昨日申时,你率部佯攻北门,我便遣人连夜掘此。甘君,你可知为何不掘在主城之下,偏选此处?”
    甘卓一愣。
    周玘缓缓道:“因我知霍彪必来劫营,更知他必从西岭来——那里地势缓,林木疏,便于骑兵隐蔽,亦便于他看清我军虚实。他聪明,所以我给他一个聪明人该有的陷阱。他勇猛,所以我给他一副勇猛者该受的刑具。”
    话音未落,周玘长剑猛然挥落!
    三百弩箭离弦,破空之声汇成一道凄厉长啸!箭雨如瀑,覆盖沟外百步方圆。羌骑盾牌难挡如此密集攒射,瞬息间十余人中箭落马,余者纷纷滚落马背,伏于冻土凹陷处,以马尸为盾,弯刀格挡流矢。
    霍彪伏在一处浅坑中,肩头已中一箭,血浸透赭红皮甲,他咬牙拔出,随手塞入嘴中嚼碎咽下,舌尖尝到浓重铁腥。他抬眼望去,只见周玘端坐马上,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厮杀,而是在执子对弈。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仿佛早已看透他的每一寸筋骨、每一次呼吸、每一滴热血将如何泼洒在这片冻土之上。
    霍彪忽然笑了,笑得满口鲜血,笑得狰狞如鬼。他猛地抓起地上一把冻土,狠狠抹在脸上,遮住伤痕,只留一双燃烧的眼睛,然后缓缓站起,钩镰枪拄地,枪尖点着冻土,发出笃笃轻响。
    “周玘!”他声音嘶哑,却穿透鼓声,“你掘坑算计我,可曾算过——我若不退,你这三百弩手,能射几轮?!”
    周玘瞳孔微缩。
    霍彪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丹阳兵精,可弩机上弦,需三息!三息之内,我若冲到沟边,钩镰枪一甩,便能勾断你弩弦!你若命人补位,我身后还有四百骑!他们未必都死!”
    他话音未落,竟真的迈步前冲!一步,两步,三步!脚下冻土碎裂,身影在箭雨中起伏如浪,竟真逼近壕沟边缘不足二十步!
    周玘身后弩手阵中已有骚动,有人欲起身换位,有人手指发颤。甘卓脸色骤变,手中铁脊镋嗡嗡震鸣,显然已蓄势待发。
    就在此刻——
    “呜——!”
    一声悠长号角,自孙夫人城头响起!并非守军示警,而是极富韵律的三短一长,如雁唳长空!
    霍彪脚步一顿,猛然抬头。
    城头箭垛之后,一人缓步而出。玄甲银盔,披风如墨,腰悬长剑,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正是刘羡。
    他并未持弓,亦未佩刀,只负手而立,望着沟外浴血奋战的霍彪,又望向沟边傲然挺立的周玘,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如冰锥刺入人心。
    周玘握剑的手,第一次,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霍彪不是来劫营的。他是诱饵。是刘羡亲手抛出的、最锋利的一枚诱饵。目的,从来不是摧毁晋军攻城器械,而是逼他周玘,在万军之前,暴露自己最精密的部署、最自负的算计、以及——那一瞬间,面对绝对勇武时,内心深处无法掩饰的动摇。
    刘羡要的,不是杀他周玘,而是当着十万晋军的面,剥开他“江东智囊”的华袍,露出底下与凡夫俗子无异的血肉与惊惶。
    寒风卷起刘羡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身后,城楼阴影里,数十名汉军弓手悄然现身,张弓搭箭,箭镞所指,并非霍彪,亦非沟外羌骑,而是——周玘身后的三百弩手阵列!
    刘羡甚至未下令。只轻轻抬起右手,食指缓缓指向周玘左翼第二排第三名弩手。
    那名丹阳弩手正欲举弩瞄准霍彪,忽觉后颈一凉,仿佛被毒蛇盯上。他本能地侧首——
    “嗖!”
    一支狼牙重箭破空而至,快如电光!他甚至来不及转头,箭簇已没入后颈,只余箭羽犹在颤动!尸体轰然倒地,弩机脱手,撞在同伴身上,引发一阵连锁慌乱。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而至!箭箭夺命,专挑阵列缝隙、换气间隙、目光盲区!三十步外,孙夫人城头,汉军弓手竟以城楼女墙为依托,借高度与俯角,将晋军弩手阵列当作活靶,箭无虚发!短短十息,弩手阵列已倒下十七人,阵型大乱,上弦动作全然停滞。
    霍彪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无当飞军——随我——破阵!!!”
    剩余羌骑如困兽出柙,不再躲避,不再游走,而是齐声咆哮,催动战马,悍然撞向已显破绽的晋军弩手阵列!钩镰枪挥舞如风,专斩弩机绞盘、弓弦、士卒手腕!丹阳兵虽精,奈何阵型已散,猝不及防,竟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
    周玘终于动容,厉喝:“长戟手!堵缺口!”
    可晚了。
    霍彪已如一道赤色闪电,冲至沟边!他竟不跃沟,而是将钩镰枪狠狠插入冻土,借力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拧转,枪杆绷直如弓,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竟凌空越过三丈宽的壕沟,直扑周玘马前!
    周玘瞳孔骤缩,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铛——!!!”
    钩镰枪枪尖与长剑交击,火星四溅!周玘座下战马悲鸣长嘶,竟被巨力掀得后退三步,前蹄跪地!周玘虎口崩裂,鲜血顺剑柄蜿蜒而下,染红玄色鹤氅。
    霍彪落地未稳,钩镰枪已如毒蛇反噬,枪杆横扫,直取周玘腰腹!甘卓铁脊镋及时架住,两件重兵相撞,震得二人手臂发麻。
    就在此时,孙夫人城头鼓声再变,不再是警示,而是——欢庆般的节奏!咚!咚!咚!咚!四声齐鸣,如雷霆贯耳!
    霍彪闻声,竟不恋战,钩镰枪猛地顿地,借反震之力倒跃而回,稳稳落于沟对岸。他抹去嘴角血迹,朝城头刘羡抱拳,朗声道:“殿下!沟外晋军,已乱!”
    刘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沟内狼藉,最终落在周玘染血的剑尖上,声音清越,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清晰传遍战场:
    “周将军,你掘坑杀马,可曾想过——马若不入坑,坑便只是坑;人若不惧死,死便只是死。你算尽天时地利,却漏算了,这世上最不可算的,是人心。”
    风更紧了,雪粒渐密,扑打在将士们冰冷的铁甲上,发出沙沙轻响。周玘伫立沟边,玄色鹤氅沾满泥雪,长剑垂地,血珠一滴,一滴,坠入冻土,洇开暗红梅花。他望着城头那道清瘦身影,望着沟外浴血而立的赤甲羌骑,望着自己阵中慌乱奔走的丹阳士卒,忽然觉得,这三日以来精心推演的每一个攻城步骤,此刻都轻飘飘地,如这漫天飞雪,一触即散。
    他缓缓抬手,抹去剑上血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传令……收兵。”
    鼓声顿止。号角呜咽。十万晋军,在孙夫人城下,在霍彪的钩镰枪前,在刘羡的注视之下,第一次,默然退却。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