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应詹陷入苦战的时候,试图发起反攻的,并不只有赵诱一部。正如应詹自己所言,他将最大的希望,还是放在了身后的王旷等人身上。
围栅内的溃兵冲出来时,王旷一行人同样被冲垮裹挟了。王旷等人不知情形,又以...
朱同的艨艟如离弦之箭,劈开江面灰白寒雾,直取汉军楼船侧翼。他并非莽撞突进,而是早将百余艘小船分作三阵:前队三十艘,专攻汉军左舷桨手;中队五十艘,持钩索、挠钩、火油罐,伺机接舷攀附;后队二十艘,则以强弓硬弩压阵,专射汉军橹手与甲板指挥旗手。此乃江南水战老法——不争一时之锐,而求寸寸蚕食,以己之长,击彼之短。
汉军楼船虽高大威猛,然吃水深、转向滞,尤以顺风疾驰之后,欲调头回防,非得先收帆、缓桨、再以尾舵徐徐扳转,耗时几近半刻。而朱同所率小船,皆是轻舟快楫,船底削薄,吃水不过三尺,一桨入水,便如游鱼摆尾,倏忽折向,毫无滞涩。更兼北岸芦苇丛生,水道曲折,晋军小船借着枯苇掩映,时隐时现,竟如鬼魅般自汉军视野死角中钻出,教人防不胜防。
翻羽号上,何攀面色骤沉。他原以为楼船既破敌主力,余者不过溃散残兵,岂料朱同竟反其道而行,弃楼船之重,取艨艟之巧,更选在汉军战意最盛、阵型最松、体力将竭之际发难。他急令旗手摇动青旗,传令各舰:“收帆缓桨,列雁翅阵,两翼外张,护住中军!”又命副将速遣十艘蒙冲,自右舷绕出,截其后队。
可命令尚未传至末梢,左翼已有三艘楼船遭袭。朱同亲率前队,直扑“伏波”号左舷。那船正欲转向,左舷桨手尚未停桨,船身尚带斜势,朱同一声厉喝,三艘艨艟齐齐撞上,船首铁包尖撞得木屑纷飞,伏波号船身猛地一颤,数名橹手被震落江中。紧随其后,数十钩索“嗖嗖”腾空而起,带着铁爪钩住船舷女墙,晋军士卒如猿猱跃上,赤膊挥刀,径扑橹舱。
橹舱之内,汉军水手多为川中健儿,力大善泅,然舱内狭窄,又值鏖战半日,人人汗透重甲,气喘如牛。甫一接刃,便有七八人倒地,血泼舱壁,腥气扑鼻。幸而伏波号都尉周昂早有防备,闻警即率五十亲兵持短戟、环首刀堵住舱口,双方在不足丈许宽的甬道内死斗。刀砍盾裂之声、断骨闷哼之声、临死嘶吼之声混作一团,舱内火把被撞翻两支,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此时,朱同已跃上伏波号甲板,手中环首刀犹带血珠,见周昂持戟立于舱口,竟不进逼,反朗声大笑:“周都尉!你守得牢,我偏要破得快!你杀一人,我便放火一舱;你斩一卒,我便推一人下江!看你这船,能撑几炷香?”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名悍卒已举起火油罐,罐口塞着浸油麻布,只待引燃。周昂瞳孔骤缩,知若火起,橹舱密闭,浓烟烈火顷刻焚尽全舱,橹手尽殁,则伏波号立成废铁。他咬牙厉喝:“放箭!”舱顶弩手应声射下数支鸣镝,箭矢破空而至,朱同一侧身避过,却有一支擦过肩甲,划开皮肉,血线飞溅。他却不退反进,踏着舱壁横梁腾身跃起,一刀劈向周昂面门!
周昂举戟格挡,“铛”一声巨响,虎口崩裂,长戟几欲脱手。朱同趁势欺身,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直扣周昂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短矛自侧后疾射而来,正中朱同右臂外侧,矛尖深嵌骨缝,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周昂趁机翻滚躲开,抬头望去,却是伏波号火长陈实掷出的矛——此人本在船尾补漏,闻声奔来,见主帅危殆,情急之下抄起修船短矛便投,竟一击建功。
朱同拔出短矛,鲜血汩汩而流,他竟不包扎,反将矛尖往自己伤口一按,痛得额角青筋暴跳,却仰天大笑:“好!好一个火长!今日不死,必报此恩!”说罢,他一把扯下染血战袍,裹住伤口,挥手令左右:“烧舱!不必等火种,用火镰打火!烧得一舱是一舱!”
晋军士卒轰然应诺,火镰敲击燧石之声噼啪作响,火星四溅,落在浸油麻布之上,腾地燃起幽蓝火苗。周昂目眦欲裂,知不可再守,急令:“弃橹舱!全军退入二层甲板,以弓弩拒敌!”话音未落,舱内火舌已窜起三尺,浓烟如墨,裹挟着刺鼻焦糊味翻涌而出。橹手们连滚带爬逃出,衣甲尽燃,有人扑入江中,浮沉挣扎,惨叫不绝。
伏波号左舷失守,火势渐蔓,整艘楼船开始向左倾斜。何攀在翻羽号上看得分明,急令:“放‘雷公’!”所谓“雷公”,乃汉军工匠新制之物,以厚牛皮为囊,内装硝磺、铁砂、碎陶片,外缚引信,抛于敌船甲板或舱口,引信燃尽,轰然炸裂,声如霹雳,破片横飞,最擅破乱军、阻登船。此前仅试用三次,从未用于实战。
十艘蒙冲应令而动,各载三具“雷公”,迅速靠近伏波号左舷。晋军正得意忘形,忽见黑影掠空,尚不及反应,“砰!砰!砰!”接连十声爆响,震得江面水波狂跳,伏波号甲板上登时血肉横飞,十余名正欲纵火的晋军士卒被掀翻在地,肢体不全,残肢断臂挂在桅杆绳索之上,晃荡如鬼灯。火势亦被气浪掀得倒卷,反烧向己方。朱同猝不及防,被一块碎陶片削去半边耳廓,血流满面,踉跄跪倒,一时竟不能起身。
就在此时,伏波号二层甲板上,周昂率残部拉开强弩,箭如雨下。晋军小船上顿时响起一片哀嚎,数艘艨艟被射得如同刺猬,橹手倒毙,船只失控,在江面打转。更有两艘被火箭射中篷布,火苗腾起,慌乱中彼此相撞,船身断裂,沉入江心。
朱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却愈发狠戾。他知今日若不能破此一舰,其余楼船必已重整阵脚,再无机会。他猛然撕开胸前甲胄,露出虬结胸肌,掏出一柄乌黑短匕,咬在口中,双手抓起一根断裂桅杆,怒吼一声,竟将整根十余尺长的杉木扛起,朝伏波号二层女墙猛力掷去!
那木杆挟着千钧之势,“轰隆”一声撞塌半面女墙,砖石木屑激射,两名汉军弓手当场脑浆迸裂。朱同不待余势消尽,双足蹬地,如豹跃起,竟踩着尚未落地的断木,凌空翻越残垣,直扑周昂面门!周昂举戟再挡,朱同一脚踹在戟杆中央,周昂双臂剧震,长戟脱手飞出,直坠江中。朱同欺身而上,匕首寒光一闪,直取周昂心口!
电光石火之间,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正中朱同持匕手腕!箭镞深入骨缝,整条手臂瞬间麻木。他低头一看,箭尾红缨飘扬,赫然是汉王刘羡亲用的“赤霄箭”。抬眼望去,翻羽号高台之上,刘羡执弓而立,玄甲映着阴云,目光冷峻如霜。
原来刘羡见伏波号危殆,知何攀调度需顾全大局,不便亲援,便亲自操弓,立于最高处,凝神屏息,专候这致命一瞬。他箭术得自鲜卑猎户真传,百步穿杨犹嫌不足,此刻不过三百步距离,朱同又全神贯注于厮杀,身形暴露,自然一击中的。
朱同腕骨剧痛,匕首“当啷”坠地。他抬头望向翻羽号,竟不怒反笑,笑声嘶哑如裂帛:“汉王殿下……好箭!可惜,今日这江上,不是你一箭,就能定乾坤的!”
话音未落,他竟不退反进,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周昂咽喉,将其整个人提离地面,双脚猛蹬甲板,借力腾空,竟朝着翻羽号方向纵身一跃!他竟是要以周昂为盾,搏命抢登旗舰!
翻羽号上,何攀须发皆张,厉喝:“放弩!射朱同!不惜伤及周都尉!”数十床弩同时转向,弓弦绷紧如满月。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周昂双目圆睁,脖颈青筋暴起,竟用尽全身残力,一口咬住朱同肩甲缝隙,狠狠撕下一块皮肉!朱同痛极嘶吼,身形微滞。就这一滞,翻羽号左舷三架床弩齐发,“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支巨矢穿透朱同后心、右肋、左腿,将他钉在半空,如一只巨大的、血淋淋的标本!
朱同身体剧烈抽搐,口中鲜血狂涌,却仍死死攥着周昂,不肯松手。周昂被拖得离地半尺,面如金纸,呼吸艰难。何攀急令:“割索!放吊篮!”两名水手持利斧跃下,砍断缠绕朱同尸身的缆索,周昂终于脱困,跌入吊篮,被急速拉回翻羽号。
江风呼啸,卷起朱同尸身,缓缓沉入浊浪。他最后望向翻羽号的眼神,并无恐惧,唯有一丝未竟之志的灼灼光芒,仿佛在说:我虽死,火种已播。
果然,朱同虽亡,其部并未溃散。那领后队的苏温见主帅殉阵,非但不退,反将手中令旗一展,所有艨艟齐齐转向,不再强攻楼船,而如群鲨围猎,专咬汉军楼船尾舵与桨轮。船尾一旦受损,整舰便如跛足之兽,动弹不得。更有甚者,数十艘小船竟冒险驶入楼船船底阴影之中,以长篙猛捣船底龙骨,木屑纷飞,江水汩汩渗入。
何攀面色铁青,终于明白朱同真正意图——他根本无意摧毁楼船,只为瘫痪其机动!只要汉军水师无法返航义安,堤坝防线便如裸露之躯,任由晋军陆师围攻。此计阴毒,直指汉军命脉。
刘羡亦已醒悟,沉声道:“何公,不能再缠斗了。立刻传令,所有楼船,弃小船,全速东返!宁可丢下俘虏、辎重,也要保住船体!”
何攀重重颔首,挥旗如电。汉军楼船纷纷收起钩索、弃掉缴获小船,鼓起全部风帆,调转船头,朝义安方向全力冲刺。江面之上,百舸争流,楼船如巨鲸破浪,艨艟似银鳞溅射,两岸枯苇被劲风刮得伏地不起,发出呜呜悲鸣。
而就在此时,下游江面,忽见烟尘漫天。甘卓率水师主力,竟已悄然绕过公安堤坝,自南岸登陆,正沿江堤急行而来!他奉王旷密令,本欲夹击义安,却听闻水战消息,立即改道,欲趁汉军主力未归,一举夺取堤坝薄弱处!
堤坝之上,李矩正率河东军严阵以待。他遥望江上鏖战,见汉军楼船虽胜却显疲态,晋军小船犹在纠缠,心中已知不妙。他当即下令:“凿开第三、第七段堤坝暗渠!引江水倒灌浅滩,迟滞敌军!”
轰隆数声闷响,堤坝内早已埋设的朽木柱应声而断,浑浊江水如怒龙破闸,汹涌灌入堤外洼地,顷刻间形成数里泥沼。甘卓前锋骑兵刚抵坝下,马蹄便陷入泥淖,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李矩立于坝顶,甲胄铿锵,手按剑柄,望着远处烟尘中若隐若现的晋军旌旗,一字一句道:“告诉殿下,河东军,寸土不让。”
江风愈烈,吹得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如一面不倒的战旗。而上游江面,汉军楼船正劈开浪花,逆流而上,船头劈开的水浪,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硬如铁的光泽。那一道道白痕,仿佛一道道未干的誓约,正急速奔向义安城——那里,有未熄的灶火,有未冷的热血,更有无数双眼睛,在城堞之后,静默而炽热地等待着归来的战船。
长江呜咽,冬阳终从云隙间艰难探出一丝微光,照在翻羽号高耸的船楼之上,也照在刘羡染血的甲胄边缘。他并未擦拭,只是静静伫立,望着义安城方向,仿佛已看见城头重新升起的汉家旌旗,在风中,猎猎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