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庭汉裔 > 第三十六章 汉东追逐战
    在启明六年的八月上旬,汉军在经过周密的准备后,李矩移镇竟陵,正式开始对东路齐军的围剿。
    不得不说,这支杀入安陆郡内的齐人确实是艺高人胆大。仅仅在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就从宛城南奔七百里,仅仅带...
    启明六年元月十五,义安城雪霁初晴,江面浮冰如碎玉,映着日光粼粼跃动。建昌殿东阁内炭火正旺,铜炉上煨着新焙的顾渚紫笋,水声微沸,茶烟袅袅。刘羡未着朝服,只披一件玄色云纹锦袍,袖口缀金线回纹,正俯身于一张松木长案前,亲手将一叠刚誊毕的《秦州屯田条议》压在镇纸之下。那镇纸是杨难敌所献的陇西青玉雕螭虎,温润沉实,掌心摩挲久了,竟似有微汗沁出。
    卢志垂手立于阶下,并未落座。他今日未戴乌纱,仅束素巾,灰褐深衣上连一枚玉佩也无,倒比寻常更显清癯。见刘羡抬首,他微微躬身:“陛下已阅毕?”
    “阅毕了。”刘羡将茶盏推至案角,指尖在条议末尾“以军屯为骨、民屯为肉、商屯为脉”九字上轻轻一点,“难敌这一笔,写得比奏疏还稳。不单讲开仓放粮,更列出了三十七处可垦荒地,标出引水口、土性、旧渠残基,连附近羌寨牧地界限都以朱砂细注——这不是纸上谈兵,是拿马蹄子踩出来的。”
    卢志颔首:“臣亦以为,此议若成,十年之内,秦州可自赡其军,不必仰赖江南漕运。”
    话音未落,殿外忽闻一阵急促足音,由远及近,竟未通禀便直闯入阁。但见一名内侍跌撞而入,额角血痕未干,手中黄绫密诏已被攥得皱如枯叶。他扑跪于地,声音嘶哑:“陛下!建康急报!皇甫重……皇甫重与卫博……反了!”
    刘羡指尖一顿,那点朱砂印泥在指腹晕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建康,这座曾为吴都、后为晋室南渡根基的六朝古邑,此刻正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笼罩。正月里本该悬灯结彩的朱雀航码头,却停着三艘黑漆楼船,船头不见旌旗,唯有一排铁甲卫士持戟肃立,甲叶在薄雾中泛着青冷幽光。岸上,昔日车水马龙的横塘街如今空寂无人,唯余几只冻僵的乌鸦蹲在塌了一半的酒肆飞檐上,眼珠黑亮如豆,冷冷俯视着整座城池。
    皇甫重端坐于建康宫西掖门内的宣阳殿中——这并非天子临朝之所,而是昔日晋室宗正寺理牒之地。殿内未设御座,只摆了一张紫檀大案,案上堆满卷宗,最上方赫然是半幅撕裂的诏书,墨迹犹新:“……着皇甫重即赴义安,任散骑常侍,即日启程……”诏尾盖着中书省朱印,却被人用匕首剜去了“义安”二字,刀锋狠戾,木案亦被划出三道深痕。
    皇甫重年逾五十,须发花白,却腰杆挺得笔直。他身穿绛纱单衣,外罩一领褪色旧貂裘,左手扶案,右手握着一柄青铜短剑,剑鞘上蚀着“永嘉三年赐皇甫氏”七字小篆。他并未看那诏书,目光钉在殿角一座青铜漏壶上——壶中水已将尽,浮箭仅余寸许,正缓缓沉向壶底。
    “申时三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令殿内十余名按剑而立的将校齐齐一凛。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闷响,似是巨木撞门。紧接着是铠甲铿锵、刀鞘刮地之声,杂着粗重喘息。门扉被猛地撞开,寒风裹着雪粒灌入,吹得烛火狂舞。一人踉跄闯入,正是卫博。他左臂裹着染血麻布,右手中紧攥一卷火漆封缄的竹简,额角青筋暴跳:“皇甫公!陈留王已率三百死士拿下石头津!水师副将周闵被斩于舰上,十二艘楼船尽归我手!这是刚截获的义安水师调令——他们原定今夜子时接应李矩部,自濡须口溯江而上,押运十万石军粮赴建康!”
    皇甫重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竹简上那方“南汉水师都督府”朱印,嘴角缓缓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李矩……倒是忠心。可惜,他不知道,他押送的不是军粮,是棺材板。”
    他霍然起身,将手中短剑“呛啷”一声插进案面,剑身震颤不止:“传令:开建康四门,放流民入城!命各坊里正,凡愿从军者,赐粟两斛、布一匹;凡能举告南汉官吏藏匿之所者,赏钱千文、授亭长!另,着人去把东市那座‘义安同乡会’的匾额摘下来——换上‘大晋复兴社’。”
    卫博抱拳欲应,却被皇甫重抬手止住。老人踱至殿门,仰首望向铅灰色天幕,雪片正无声飘落,沾在他花白鬓角,倏忽即化:“告诉城中百姓,就说……晋室宗庙未毁,先帝陵寝尚存,而今义安伪朝,以胡为尊,擅改冠服,废除五礼,更欲毁我太庙,焚我典籍!我皇甫重,不才,忝为太宰皇甫嵩之后,宁蹈东海而死,不为伪朝犬马!”
    此言一出,殿内诸将眼中血丝密布,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攥拳至指节发白,更有人悄然抹去眼角一滴滚烫。
    消息传至义安,已是元月十八亥时。建昌殿烛火通明,殿中却再无先前半分闲适。刘羡已换上玄黑常服,腰间佩着那柄“灭贼”宝刀,刀鞘未出,寒气却已弥漫四壁。陆云、周顗、傅畅皆披甲而立,连素来病容恹恹的李凤亦铁青着脸,肩甲上还沾着雪泥——他刚自城外大营策马疾驰而回。
    “皇甫重在建康已有十年。”周顗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当年先帝念其父皇甫嵩讨黄巾之功,特许其世袭关内侯,又授建康令,后升为丹阳尹。此人虽年迈,然治郡严明,深得士庶之心。更兼其门生故吏遍布建康水陆诸曹,连石头津水师都督周闵,亦是其女婿。”
    “卫博呢?”刘羡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鞘上“兴汉”二字。
    “卫博,原为琅琊王司马睿帐下参军,后随王导南渡,因与王氏不睦,转投皇甫重门下。”傅畅翻开一册名簿,“此人善机巧,精水利,建康大小沟渠、水门闸坝,十之七八出其手。此次叛乱,必是他早将水师各船吃水、载重、舵机要害绘成图谱,暗授皇甫重。”
    刘羡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如刃:“所以,石头津失守,非战之罪,乃防之失。是我……小看了建康。”
    李凤一步踏出,甲叶铿然:“陛下,臣请即刻点兵!调建平、巴东二郡水师顺流而下,三日之内,必破建康!”
    “不可。”陆云摇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建康水师虽失,然皇甫重若真欲据城而守,必先毁所有大型战船,只留轻舸游弋江面,使我舟师无法泊岸。且其既敢反,必已散尽府库,以粮帛收买流民,裹挟数万之众登陴守城。我军若强攻,纵胜亦损兵折将,更恐惊扰建康百万生灵。”
    “那便围而不攻?”周顗蹙眉,“可建康乃江南腹心,若久困不决,四方观望者必生异心!”
    殿内一时沉寂。炭火噼啪爆裂,火星溅出铜炉,在青砖地上灼出几点焦痕。
    刘羡忽然抬步,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江东舆图》前。图上,长江如一条银带蜿蜒东去,建康居于其中段,两岸标注着数十处水寨、津渡、仓廪。他指尖缓缓划过地图,自濡须口、牛渚矶,至采石、姑孰,最终停在建康上游三十里的“新亭”二字上。
    “新亭……”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卢志一直静立殿角,此时却缓步上前,与刘羡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新亭:“陛下可是想起王导、周顗当年‘新亭对泣’之事?”
    刘羡没有回头,只轻轻点头:“昔年王导谓周顗:‘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今皇甫重举兵,亦打着‘克复神州’旗号……可他复的是谁的神州?”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传旨:削皇甫重、卫博一切爵禄官职,昭告天下,二人罪在不赦!即日起,建康及丹阳、吴郡、会稽四郡,凡附逆者,一概免罪!凡擒获皇甫重、卫博者,赏万户侯,赐金万两!凡助我军克复建康者,不论胡汉,皆授实职!”
    此令一出,众人皆是一震。饶是李凤,亦不由愕然:“陛下,这……这岂非是将四郡尽付于人?”
    “不。”刘羡唇角掠过一丝锐利笑意,手指重重叩在“新亭”二字上,“朕要的,是新亭。”
    三日后,启明六年元月廿一。建康城西,新亭驿。
    此处本是六朝士人宴集赋诗之地,亭台轩敞,可眺长江。如今却成了临时军营。数千名手持锄锸、身着粗布短褐的农夫,正被一队队甲士驱赶着,在亭后山岗上挖掘壕沟、垒筑土墙。他们大多来自毗陵、曲阿一带,脸上带着被强行征发的茫然与疲惫,却无人喧哗——因为每十人身后,都站着一名执鞭的军士,鞭梢浸了桐油,闪着幽光。
    驿亭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景象。几张粗木案几拼成一张长桌,上面铺开数十张羊皮地图,墨线纵横,标注密密麻麻。十余名将领围坐,人人盔甲鲜明,唯独主位上那人,只着一袭青衫,头戴小冠,腰间悬一枚温润白玉珏,正是杨难敌长子杨毅。
    他面前摊着一份崭新的《建康防务勘验录》,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他正指着图上一处:“此处,新亭北坡,土质松软,地下有古河道淤积层,若掘深三尺,必渗水成沼。皇甫重若在此处筑垒,只需一夜暴雨,其墙自溃。”
    一名老将抚须笑道:“少将军果然明察秋毫。不过,老朽倒有一惑——我军既知其虚,为何不趁夜突袭,一举擒杀?”
    杨毅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擒杀一人易,收复四郡难。皇甫重在建康经营十年,人心未必全附于他,却更未必附于我。若强攻,纵得建康,亦得一座焦土。与其如此,不如……等。”
    “等?”众人不解。
    杨毅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画出一个圈:“等他把所有粮食、盐铁、布帛,都散给流民;等他把所有能征之兵,都填进建康城墙;等他把所有能信之人,都派出去联络各地豪强……等他,把自己变成一个只有骨头没有血肉的架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待那时,只需轻轻一推,这架子便会自己垮掉。而我们,只要伸手,就能接住所有散落的砖瓦。”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飞奔入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少将军!义安急报!陛下亲笔!”
    杨毅拆信,只扫了一眼,脸上便浮起一丝真正轻松的笑意。他将信纸轻轻覆在茶盏之上,任热气氤氲,墨迹在水汽中微微晕染——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新亭可守,建康可期。粮道已通,勿忧。”
    同一时刻,建康城内,皇甫重正站在白鹭洲头,望着江面点点渔火。身后,卫博低声禀报:“公爷,新亭那边……杨毅只是筑墙挖壕,并未进逼。但今日又有三千流民,自发涌至新亭,说是听说那里管饭,还发棉袄。”
    皇甫重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一抹微弱的星火,缓缓道:“杨毅……是个明白人。”
    “公爷?”卫博一怔。
    “他不攻,是在等。”皇甫重终于转身,月光下,他眼中竟无丝毫焦灼,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他在等我耗尽最后一粒米,最后一匹布,最后一个愿意为我提刀的人……然后,再伸手,捡拾这满地狼藉。”
    他抬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江腥味的冷冽空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他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捡拾来的。是……埋下去的。”
    话音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肩膀耸动,咳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卫博急忙上前搀扶,却见老人摊开的手心里,赫然是一小团暗褐色的血块,混着几缕灰白断发。
    “公爷!”卫博失声。
    皇甫重却摆摆手,用袖口随意抹去嘴角血迹,将那团血块狠狠攥紧,然后,一步一步,走向白鹭洲深处那片幽暗的芦苇荡。风过处,芦花如雪纷飞,遮住了他佝偻的背影,也遮住了他最后扔向江心的那一小团暗红——它沉入墨色江流,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
    建康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