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庭汉裔 > 第三十二章合肥城中
    再说淮南杜弢所部,他在与合肥城内取得联系之后,于八月下旬与陶侃渡船进入合肥,而后接管合肥防务,开始全力整顿淮南战事。
    此时的合肥城外已是一片汪洋,湖水泛滥接近数里,秋日照耀之下,湖水波光粼粼...
    启明六年元月己卯,建昌殿内炭火正旺,铜鹤衔香吐雾,青烟袅袅升腾,氤氲着一室沉静。刘羡端坐于紫檀云龙纹案后,身着玄色常服,外罩绛纱袍,腰束白玉带,发髻微松,眉宇间却无半分倦意,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潭映星,不动声色地扫过手中那封尚未拆封的密奏。
    殿中寂然无声,唯闻檐角铜铃被朔风轻叩,叮当两声,清越入耳。
    侍立一侧的中书舍人郗鉴垂首而立,衣袖微动,却不敢抬眼——他知道这封信来自何处,更知其分量何等之重。自去年十月关陇战事起,天子虽亲赴秦州督战,然中枢政务并未稍懈,每日由各州刺史、都督、监军所呈章表不下百件,而其中真正需天子亲阅、亲断者,不过七八。此信既以“急递八百里”加印朱砂封泥,又由张宝亲笔押署、加盖南宁镇军印与宁州都督府副印双印,且不走常规驿路,而是遣心腹校尉携虎符直入建昌殿门,足见其非同寻常。
    刘羡终于抬手,指尖在封泥上轻轻一按,未用裁纸刀,只以拇指指甲划开一道细缝,随即缓缓抽信。信纸展开,是张宝惯用的浓墨隶书,字迹方正沉厚,力透纸背,每一笔皆似含千钧之力,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于竹简之上。
    他逐行看去,目光平静,呼吸未乱,唯在读至“皇甫重夜召卫博密议于府第,闭门逾两个时辰,屏退左右,门窗尽覆厚毡;次日即遣养子皇甫昌赴朗目山访佛图澄,三问凶吉,得‘江波浩渺、梓树森森、关王祠堂’十六字谶语”一句时,指尖略顿,旋即继续向下。
    信末,张宝写道:“臣本李雄旧部,蒙陛下不弃,拔于行伍,授以兵柄,委镇南宁。今观皇甫重举止失常,屡召夷帅爨氏、周氏私宴,许以‘分土列爵’;又调兴迁新军二营屯于滇池北岸,名曰防蛮,实则扼水道咽喉;更于十二月晦日,假巡边之名,率亲兵三千出城,绕行牂牁道,经夜不归,归时携铜铁矿图数卷,图上朱批‘可铸甲万副’。臣恐其逆谋已成,故不敢迟疑,冒死具实以闻。若陛下以为臣言虚妄,愿解印绶,自缚赴京听勘。”
    刘羡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未置一词,反取过旁边一卷摊开的《汉书·高帝纪》,随手翻至“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一段,默然凝视良久。
    郗鉴见状,心下微凛——天子每临大事,必有此态。昔年平南中,临阵前夜阅《孙子》;定交广,破广州前晨读《吴子》;乃至称帝前夕,亦曾独坐椒房殿,手捧《春秋》至天明。此非闲暇雅事,实为借古鉴今,以史为镜,照见人心幽微、事势机枢。
    “郗卿。”刘羡忽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你可记得,启明三年春,朕初定荆湘,皇甫重来朝贺,于金銮殿外候旨时,曾向你问过一事?”
    郗鉴一怔,随即垂首道:“臣记得。彼时皇甫使君问臣:‘天子待士,是重才,还是重门?’臣答:‘才为骨,门为衣,衣可补,骨不可易。’他听罢,默然良久,只说:‘此语甚妙,惜乎未得其时。’”
    刘羡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他那时便已觉得‘未得其时’了。”
    殿外忽有疾风掠过,吹得窗棂微震,檐铃再响,比先前更急一分。
    刘羡起身,缓步踱至殿侧一幅巨幅舆图之前。那图以牛皮为底,墨线勾勒山川形胜,朱砂点染郡国要隘,金粉标注关隘、水道、粮仓、马场,乃朝廷最精详之《天下大势总览图》。他伸指,沿着南中一路缓缓下滑,停在宁州治所南宁郡三字之上,指尖轻轻一点,又移向东北——剑阁、江州、永安,最后落在益州治所成都。
    “卫博以为,巴蜀空虚,便是天赐良机。”他低声道,像是自语,又似问人,“可他忘了,巴蜀空虚,是因朕将四万精锐调往秦州,而留守巴蜀的,并非无人,而是另有其人。”
    郗鉴心头一跳,立刻接口:“是刘琨公。”
    “不错。”刘羡转身,目光如电,“刘琨坐镇成都,总摄益宁军政,虽未随朕北上,却早将杨难敌所部四万人马之调遣、粮秣转运、兵械调度,尽数握于掌中。他非不知宁州异动,而是按兵不动,静待其发。”
    “为何?”郗鉴忍不住问。
    “因为若此时便揭穿,皇甫重尚可诿过于酒后失言、卫博狂悖,或推说受蛊惑、遭胁迫,朝廷纵欲严办,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刘羡目光灼灼,“士族之心,不在刀兵,而在名分。若他未真举旗,未真分封,未真结盟,未真劫持宗室,世人只道是牢骚怨望,至多贬斥而已。可一旦他动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便是自绝于天下士林,自绝于汉家法统,自绝于人心正朔。”
    话音刚落,殿外宦官快步入内,跪禀:“启禀陛下,益州急奏至!刘琨公遣亲信都尉陈安,携密匣一枚,已候于宫门之外。”
    刘羡颔首:“宣。”
    陈安一身铁甲未卸,甲叶犹带霜气,入殿后单膝触地,双手高举一尺见方之乌木匣,匣面无锁,仅以黄绫缠封,上盖“益州都督府”朱印并刘琨私印两枚。
    刘羡亲手启匣,取出一封素笺。笺纸竟非寻常竹纸,而是以南中特产木棉浆所制,薄如蝉翼,韧若丝帛,上书小楷,字字如刀劈斧凿,正是刘琨亲笔:
    【臣琨启:皇甫重伪托巡边,实已于十二月廿七夜密会爨氏、周氏、孟氏三姓家主于滇池西岸龙湫亭。席间歃血为盟,共饮蛮酋所献赤蛇酒。皇甫重割袍为誓,许爨氏世袭南宁太守,周氏领兴迁盐铁监,孟氏掌滇池水军;更授卫博‘大都督府长史’印一颗,私铸‘征南大将军’金印一枚,藏于南宁府库暗格。臣已令张宝佯作应允,密遣心腹混入其军坊,录得造甲匠户三百二十人,铸铁炉十七座,日夜不息。另,佛图澄已于三日前离南宁,赴永昌,途中留偈一首:‘青莲照水影成双,一念嗔痴堕火汤。莫道西南无王气,梓洲祠下骨先凉。’臣不敢擅断,谨奉陛下圣裁。】
    刘羡读毕,将笺纸置于炭盆之上。火舌一卷,纸角蜷曲,墨迹焦黑,转瞬化为灰蝶,翩跹飞散。
    他望着那点余烬,久久未语。
    郗鉴悄然抬眸,只见天子侧影如铸,下颌线条绷紧如弓弦,眼中却无怒火,唯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仿佛早已看尽这局中所有起落、所有挣扎、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而最终,不过是一场注定溃散的尘烟。
    “传诏。”刘羡终于开口,声如古钟,“着刘琨即刻整军,不取大道,不惊百姓,自青神峡秘密西进,直趋兴迁;命张宝按兵不动,但凡皇甫重召其议事,须满口应承,虚与委蛇,待我军前锋抵兴迁城下之日,再行倒戈,擒其首级以献。”
    “诺!”郗鉴躬身应命。
    “另遣快骑,持朕手诏,星夜奔赴义安。”刘羡缓步走回案前,提笔蘸墨,笔锋悬于素笺之上,略作停顿,终落纸如风:
    【敕义安太守霍彪:即日起,调集水师战船二百艘,载甲士一万五千,自深梓洲出发,沿长江溯流而上,限二月十五前,须抵永安城下。沿途但见宁州舟楫,无论官民,一体截留;遇有携印信、兵符、密函者,格杀勿论。另,着你在深梓洲关王庙中,择吉日,设坛三日,祭告汉寿亭侯在天之灵——朕将亲往,焚香酹酒,告以西南将靖,汉祚益固。】
    写至此处,他搁笔,目光投向窗外。此时天光微明,东方已透出一线青白,似有云气翻涌,隐隐聚成苍龙之形,盘踞于建昌殿脊。
    “郗卿。”他忽然又唤。
    “臣在。”
    “你可知道,佛图澄为何离南宁而去?”
    郗鉴一怔,迟疑道:“或是……察觉宁州将乱,不愿卷入?”
    刘羡摇头,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他是去永昌,等一个人。”
    “谁?”
    “一个本该死在洛阳,却活到了今天的人。”
    郗鉴浑身一震,猛然想起一事——太安三年,洛阳政变,卫瓘满门抄斩,唯其幼孙卫玠,年方十四,由家仆抱匿于邙山古寺,后辗转流落凉州,再无音讯。而卫博,正是卫玠之叔父。
    佛图澄在凉州滞留十年,专习华言,只为等待一位能听懂他梵音的人。
    如今,那人已在永昌。
    刘羡不再多言,只负手立于窗前,看那一线青白渐渐扩为金红,终于喷薄而出,耀得满殿生辉。他低声吟道:
    “代汉者,当涂高。”
    “当涂者,非途也,乃道也。”
    “高者,非山也,乃德也。”
    “而今西南之道,唯朕所辟;汉家之德,唯朕所承。”
    “皇甫重啊皇甫重,你连‘当涂高’三字的真意都未曾读懂,又怎配谈什么兴复晋室?”
    殿外鼓声忽起,乃是晨鼓三通,宣告新一日的开始。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宁,皇甫重正端坐于刺史府正堂,面前案上,赫然摆着三枚崭新铸就的金印——“征南大将军”、“宁州大都督”、“西南节度使”。印钮皆为狻猊,张口吐舌,栩栩如生,印面朱砂未干,殷红如血。
    卫博立于阶下,面带得意,正指着墙上新挂的一幅《西南山川险要图》,向皇甫重解说如何分兵三路,抢占要隘。
    皇甫昌与皇甫贵侍立左右,神情亢奋,眼中燃烧着即将攫取权柄的烈焰。
    无人注意到,堂角一只铜漏,水滴正缓缓坠入下方承接的陶盂之中。
    滴答。
    滴答。
    滴答。
    那声音极轻,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之上,又似命运之锤,在寂静中,一下,又一下,悄然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