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庭汉裔 > 第五十一章 驰骋钟山下
    此时大约是巳时,和煦且明媚的阳光从天空中投射下来,将建邺的山水照得分明,玄武湖中波光粼粼,覆舟山下蔓草委地,西岸松柏如云,东岸则焦木耸峙,景色虽有不同,但相同的是齐人那连绵不绝的青色幡旗,它们在山...
    江乘在建邺东北三十余里,地势高峻,控扼大江南岸要冲,自古便是建邺东面屏障。周玘移师至此,并非仓促之举,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险棋——他要在齐军尚未合围建邺之前,于江乘布下伏兵,断其归路,迫其背水一战。
    他将三万汉军尽数调出石头城,只留五百老卒看守空堡,又命水师以三百艘艨艟、百艘斗舰沿江而下,在江乘下游十里处设伏。此地江面收窄,两岸山势陡峭,芦苇丛生,正宜藏舟设伏。更兼九月秋高气爽,江雾晨起弥重,若无向导引路,舟船入此,十有八九迷航触礁。周玘亲自登临江乘西峰,俯瞰大江,见水势湍急如奔马,江心漩涡翻涌,暗流纵横,不由抚须长叹:“若此战得胜,我周氏当为吴中柱石;若败,则非但身死,更恐三吴百年基业,尽付齐人之手。”
    他并非不知甘卓弃钱唐而遁海之事,亦非不晓张闿、虞潭等吴姓大族已开城纳降。然正因如此,他愈觉紧迫——若不能速胜,齐人一旦稳据钱唐,以吴人之粮、吴人之船、吴人之吏,反手即可编练十万新军。到那时,莫说建邺,连会稽、吴郡、丹阳三郡,都将成齐人囊中之物。故他决意不待援军,不候号令,单以手中三万人,行雷霆一击。
    九月十二日寅时,天未明,江雾浓如乳浆,百步之外人影难辨。周玘立于江乘烽燧台顶,玄甲未披,只着素袍,腰悬中兴剑,左手执令旗,右手按剑柄,目不转瞬。身后两列校尉肃立,甲胄映着微光,寒气森森。江风卷起袍角,猎猎作响。
    忽然,南岸芦苇丛中飞起一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江面,直冲北岸而去。周玘眸光骤亮,低喝一声:“来了!”
    话音未落,江雾深处已传来隐隐鼓声。非汉军惯用的鼍鼓沉浑,而是短促急促的羯鼓节奏,似千蹄踏地,似万矛叩盾。紧接着,江面浮出点点火光——不是寻常舟灯,而是齐人特制的“狼尾炬”,以浸油松脂缠于竹竿顶端,燃则焰高三尺,青白炽烈,照得雾气泛出惨绿幽光。
    一艘接一艘海船破雾而出。正是王弥所造之长十余丈、宽四丈的广陵海舶,船首削尖如刃,船舷密布铁钉,船楼三层,每层皆设弩机。为首旗舰高悬青底黑虎旗,旗下一人玄甲赤袍,手持长戟,正是王弥亲临。他立于船楼最高处,头盔上插三根白翎,随风招展,宛如活物。
    周玘咬牙道:“果然亲至!”
    原来王弥早料周玘必不甘坐视,更知其性刚烈,最重声名,若闻京口失陷、丹徒陷落、钱唐空虚,定不肯缩守石头,必图奇袭以挽颓势。故他故意放慢南下节奏,在余杭滞留五日,又遣数百降将假作内讧,互揭其短,使细作误以为齐军士气不稳、粮秣将竭。实则暗中遣杜曾率精锐五千,由太湖西岸小径疾行北上,悄然埋伏于江乘东南丘陵之后,只待汉军主力出城,便自侧翼突入,断其归途。
    此时齐军船队已近江乘渡口,前锋二十余艘海舶已泊岸,士卒持盾登岸,阵列未整,却已开始伐木筑垒。王弥见岸上寂然无声,唯闻江涛拍岸,眉头微蹙,忽扬声道:“宣佩公久居江左,何故吝于赐教?莫非惧我军锋锐,不敢现身么?”
    话音方落,江乘山上号角齐鸣,如龙吟九霄。霎时间,千弩齐发,万矢如雨,自山巅、林间、崖后、石罅之中倾泻而下。箭镞裹着火油,落地即燃,顷刻间江岸化作火海。登岸齐军猝不及防,盾阵未稳,人仰马翻,哀嚎震野。更有火箭射入船楼,引燃桐油帆布,数艘海舶腾起黑烟,火舌直卷桅杆。
    王弥屹立船楼,岿然不动,反朗声大笑:“好!果然是宣佩公!今日方知‘江东虓虎’四字,名不虚传!”
    他并不慌乱,只将手中长戟往空中一划,左右亲兵立刻挥动红旗。霎时,船队后阵百余艘海舶迅速转向,竟不退反进,横江列阵,船首对准江乘下游——那里,正是周玘预设的水师伏兵所在!
    原来王弥早已遣斥候潜渡,探得江乘水势与伏兵方位。他更知周玘水师虽众,却多为老旧楼船,笨重迟缓,而齐人海舶轻捷灵便,又经郁州半年操练,专习逆流回旋、夹击分合之术。此刻百余艘海舶如群鲨环伺,将三百艨艟困于狭江之中。更有数十艘快艇自侧翼穿出,投掷火罐、毒烟,江面顿时浓烟滚滚,腥臭刺鼻。
    江乘山上,周玘面色铁青。他原欲以陆上强弩压境、水师断后,使齐军腹背受敌。却不料王弥竟以海舶为矛,反客为主,先毁其水师根基。更可怕的是,他耳中忽闻东南方向杀声震天,鼓角凄厉,竟有兵马自丘陵间杀出,旗帜杂乱,有“杜”字旗、“曾”字旗,更有数面吴人私兵旗号——竟是杜曾所部已绕至汉军侧后!
    周玘猛转身,望向东南丘陵,只见火光跃动,人影如潮,杜曾一骑当先,银甲映火,手中长槊直指汉军中军大纛。而更令他魂飞魄散者,是那支兵马之中,竟有数百吴人部曲,衣甲半新不旧,手持汉军制式环首刀,却高呼“齐汉顺天,吴人共主”,声浪如雷,直贯云霄。
    ——那是张闿麾下丹阳精兵!虞潭所遣会稽弓手!甚至还有刘耽从吴县带来的水勇!
    周玘喉头一甜,险些呕血。他终于彻悟:非是吴人不愿战,而是早已有人替他“代战”了。他们不是投降,而是“归附”;不是背叛,而是“择主”。王弥并未强逼他们流血,却以钱唐府库为饵,以吴郡盐铁为契,以丹徒诸葛恢被押赴大兴为证——告诉所有吴人:齐汉不要你们的性命,只要你们的船、你们的仓、你们的名籍。你们若效忠刘羡,便只能做守孤城的死士;若归顺王弥,则仍是三吴的主人,只是换了块印信而已。
    此时,汉军阵中已生骚动。右翼一部丹阳兵见同乡举旗来攻,竟有数十人抛戈跪地,高呼“愿降!”;中军鼓手被火箭射中,鼓声错乱;更有一队吴人部曲,本奉命把守山口,竟趁乱砍断绳索,放杜曾前锋直冲烽燧台下!
    “宣佩公!”一名校尉浑身浴血,踉跄奔来,“杜曾已破东麓!张闿的人在烧我们的粮车!水师……水师全没了!”
    周玘沉默良久,忽解下腰间中兴剑,双手捧起,递向东方——那是建邺的方向。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此剑,乃天子所赐,赐我镇守江左,非为争一城一地,实为存华夏衣冠。今衣冠将沦于胡尘之手,我纵死,亦不能使此剑蒙尘!”
    言罢,他猛地拔剑出鞘,剑身映着火光,寒芒吞吐三尺。他不斩敌,不自刎,反将剑尖插入脚下青石缝隙,双膝跪地,以额触剑脊,朗声诵道:“维启明六年九月十二日,臣周玘,奉命镇守江左,今齐寇渡江,臣力竭不能御,负国负民,罪该万死。然臣心昭昭,可鉴日月。若天佑汉祚,愿以身饲虎,换三吴十年喘息;若天命不佑,愿此剑永镇江乘,待后来者拾之,复我山河!”
    诵毕,他霍然起身,拔剑横扫,割断自己左袖,露出臂上旧疤累累——那是讨陈敏、平钱璯、拒华轶时所留。他振臂高呼:“周氏子弟何在?!”
    “在!”山巅之下,百余名周氏私兵齐声应和,甲叶铿锵。
    “今日不求生还,但求痛杀贼寇!随我——杀!!!”
    他不再披甲,不持盾,只提中兴剑,率百人如一道白虹,自烽燧台直扑山下。所过之处,汉军将士见主将如此,无不热血沸腾,弃弓拾矛,呐喊追随。一时间,千余人汇成洪流,自高而下,冲击齐军左翼登陆阵列。
    王弥在船上看得真切,神色第一次凝重起来。他未曾料到,周玘竟能舍弃全盘谋划,只率百人死士,行此玉石俱焚之举。更未料到,这百人所激荡起的悲壮之气,竟使溃散汉军重聚,使动摇吴兵迟疑,使杜曾前锋一时滞步。
    “传令!”王弥沉声下令,“放火油筏!烧断江乘山路!放烟幕弹!遮蔽山道!命杜曾不必追击,速占烽燧台,夺其令旗!其余各部,立即登岸,合围江乘!——我要活擒周玘!”
    命令如电,齐军立刻变阵。数十艘装满火油、干柴的筏子顺流而下,撞入江乘山脚栈道,烈焰腾空,浓烟蔽日。同时,数百枚陶罐掷向山道,炸裂开来,喷出黄绿色浓烟,呛得人涕泪横流,目不能视。
    周玘率众冲至半山,忽见前路火起,浓烟如墙,耳中只闻惨叫,不见人影。他呛咳数声,仍挥剑前指:“穿烟!穿火!杀——!”
    话音未落,一支劲弩自烟中射出,正中他右肩。他身形一晃,却不停步,反将长剑倒插入地,借力撑住身躯,嘶吼道:“再进十步!十步之后,便是贼酋所在!”
    又十步,再中一箭,贯入左腿。他拄剑而立,鲜血浸透素袍,染红脚下焦土。身后百人,已不足三十。可就在此时,山道尽头浓烟忽被江风吹散一角——王弥的帅旗,赫然就在百步之外!
    周玘双目赤红,仰天长啸,竟弃剑不用,赤手攀上一块巨岩,拾起半截断矛,怒掷而出!断矛挟风,直取王弥面门!
    王弥侧身避过,断矛擦盔而过,铮然钉入船楼木柱。他凝望岩上那个浴血身影,久久不语,忽缓缓摘下头盔,向周玘深深一揖。
    就在此刻,山下忽传来震天欢呼!原是杜曾已夺烽燧台,斩断汉军令旗,更将周玘那面绣着“周”字的中军大纛,倒悬于台柱之上!
    周玘闻声,仰天大笑,笑声悲怆如裂帛。他拔出肩上箭矢,血溅三尺,竟蘸血在岩壁上狂书八字:
    **“汉祚未绝,吴魂不死!”**
    写罢,他转身面向建邺方向,整了整衣冠,挺直脊梁,然后——纵身跃下悬崖!
    江风呼啸,白袍翻飞,如一只断翅的鹤,坠向滔滔大江。
    崖下齐军惊呼未定,江面忽有数艘小舟破雾而来,舟上皆是白发苍苍老卒,为首者竟是石头城留守老将沈充!他率残部百人,冒死突入火线,只为抢回周玘遗骸。
    王弥望着那几叶扁舟在火海中穿梭,望着沈充跳入江中,奋力托起周玘尚带余温的躯体,望着老卒们以身体为盾,护住主公尸身,缓缓退入烟雾深处……
    他久久伫立,终是长叹一声:“江东真有骨也。”
    这一战,齐军虽胜,却折损三千精锐,焚毁海舶十七艘,更令王弥始料未及者,是周玘之死,竟如一颗火种,落入干柴堆中。
    江乘一役后第三日,建邺城中忽起流言:周玘临终血书八字,已被沈充携至石头城,刻于中兴殿前石阶之上;又传言,周玘尸身运回建邺时,沿途百姓焚香跪拜,哭声动地,连驻守建邺的汉军将士,亦有脱甲恸哭者。
    更有一事,悄然流传于吴郡乡野:当日周玘跃崖,江水湍急,尸身本应沉没,却有数条白鱀豚自江心跃出,托起其身,缓缓送至南岸浅滩。当地渔人见之,跪地叩首,称其为“江神迎节”。
    消息传至王弥耳中,他默然良久,忽然召来随军文书,命其拟一道檄文,不曰“讨逆”,不曰“平吴”,而曰:
    **《谕三吴士庶书》**
    文曰:“……宣佩公,国之元老,吴之柱石,忠而见疑,义而遭厄。今虽身殉,其志不灭。本帅敬其节,哀其遇,特令:凡周氏宗祠,不得拆毁;凡宣佩公旧宅,设兵守护;凡其所著《江左兵略》《吴地水利考》诸书,悉命抄录百部,颁行三吴学宫;更敕建邺、吴县、会稽三地,各建‘忠节祠’一座,春秋致祭,以慰英灵……”
    檄文一出,吴中震动。有人冷笑:“伪善!”有人嗟叹:“此诚枭雄之术。”亦有人默默拭泪,将家中供奉的周玘画像,悄悄换上崭新锦缎。
    而远在大兴的刘羡,于九月下旬接到江乘战报与周玘死讯,正在批阅淮南军情的朱砂笔,啪地一声,断于指尖。
    他凝视奏章末尾那一行小字:“……周玘跃江,尸身不沉,白鱀托之,朝野骇然……”
    刘羡缓缓起身,踱至殿外廊下。秋阳西斜,金光洒满丹墀。他望着远处巍峨的太极殿顶,忽问身旁中书侍郎:“朕记得,周玘之父周处,当年亦是这般,孤身赴死,换得三吴二十年安宁。如今,其子又蹈覆辙。”
    侍郎不敢答。
    刘羡仰天长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给了他们自治之权,给了他们钱粮之利,给了他们朝廷之位……为何,还是留不住一颗真心?”
    此时,长江之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然顺流而下。船头立着个青衫文士,面容清癯,目光却如寒星。他手中握着一卷素绢,绢上墨迹未干,正是那八字血书拓本。
    船过建邺,他并未停留,只抬眼望了一眼石头城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船尾,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蹲着,正用炭条在地上反复描画一个字——
    那字,是“晋”。
    而船舱深处,一只漆盒静静躺着。盒盖微启一线,露出半截断剑剑尖,寒光凛冽,犹带江水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