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初五对自己筹谋的这场算计虽是信心十足,心底却从未彻底松懈,始终留着防备。
徐丰年和徐隆愚蠢可欺,可以肆意拿捏,但去不能轻视徐开半分。
可他反复推演全盘局势,思来想去,依旧笃定此番计划风险极小,全程只需在验收冰糖时多加谨慎,提防徐开在货品中掺假设下陷阱,便可稳操胜券。
哪怕是十枚金饼一斤的天价收购价,白初五也毫无忌惮,丝毫不觉吃亏。
自古物以稀为贵,年初都城流通的一批冰糖,虽短暂冲击过市场价格,可......
林青鸟指尖捏着酒杯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正与体内翻涌的热浪角力。她垂眸盯着杯中清透酒液,倒影里映出自己微醺的眼波,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瞳孔此刻浮起一层薄雾,却依旧不肯示弱地眨也不眨。忽然一阵暖风裹挟着炭火余温从棚顶通风口徐徐落下,拂过她额前碎发,她下意识抬手去拨,动作却比往常慢了半拍——指尖悬在鬓边迟迟未落,喉间轻滚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青鸟姐?”秦心月侧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试探的柔软,“要不要先回屋歇会儿?”
林青鸟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只轻轻摇头:“无妨……这酒,烈得痛快。”话音刚落,她竟又端起酒杯,仰颈饮尽第三杯。酒液入喉,灼烧感如一道火线直贯胸腹,可那股子烧得人头脑发昏的劲儿,偏又激得她心口一松,仿佛压了太久的肩头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她目光掠过棚内喧闹人群:风鸾正笑得前仰后合,云雀脸颊绯红如醉桃,赵川灌下半碗肉汤后抹着嘴打了个响亮饱嗝,王金石拍着大腿讲着草原上冻僵的野兔如何被青鸟卫用体温捂活……这些人,这些事,皆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兵,也是她以命相护的袍泽。而今他们毫发无损归来,身上沾着雪沫,掌心结着冻疮,眉梢却都凝着活气儿——这比任何庆功宴都更教她心安。
李逸静静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他没再劝,只朝秦心月颔首,后者会意,转身取来一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微辛的草药香悄然漫开。她舀出两勺膏体,混入温水搅匀,递至林青鸟手边:“村正说,这解酒汤里加了葛根、枳椇子和甘草,喝一口,醒神不伤身。”
林青鸟低头啜饮一口,苦中回甘,舌尖微麻,眩晕稍退。她抬眼看向李逸,目光终于不再飘忽,而是定定落在他脸上,像一柄收鞘的刀重新校准了锋刃的方向:“你早知此酒烈性,为何还敢拿出来?”
李逸一笑,眼角细纹舒展:“因我知道,你们值得一场酣畅淋漓的醉。若连这点痛快都不敢给,还算什么村正?”
林青鸟怔了一瞬,随即喉间溢出短促笑声,笑声清越,惊飞棚顶栖息的一只灰雀。她搁下空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冰凉的弧度,忽问:“草原上……真有狼群围猎时,母狼咬断幼崽后腿拖回洞穴的事?”
满棚喧闹骤然静了半息。风鸾与云雀对视一眼,神色微凝;赵川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连正啃着羊骨的王金石也缓缓放下骨头,抬眼望来。
李逸敛了笑意,坐直身子,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确有其事。不是传说,是我亲眼所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那日我们绕行黑石坳,遇暴风雪。青鸟卫一名新兵滑坠雪沟,右腿骨折。风鸾当机立断,砍断他腰带作绷带,云雀嚼碎干姜敷在他伤口止血,赵川脱下棉袍裹住他全身,王金石背着他踩着冰棱攀崖……可那雪沟太深,风太大,人冻得失了知觉。若强行拖拽,断骨刺破血管,必死无疑。”
棚内落针可闻,唯有炉火噼啪轻响。
“后来呢?”林青鸟声音哑了几分。
“后来……”李逸目光转向林青鸟,眸色沉静如初雪覆山,“我让青鸟卫原地扎营,生火烤干姜,熬浓汤。那新兵醒来时,左小腿已用柳枝固定妥当,右脚踝缠着浸过药汁的布条——是他自己咬断冻僵的右脚趾,怕坏疽蔓延拖垮全队。”
林青鸟猛地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尾沁出一点水光,却未坠下,只化作眼底更凛的光:“他叫什么名字?”
“陈二狗。”李逸道,“如今在村西铁匠铺打下手,左手缺三根指头,但能抡动百斤铁锤。”
林青鸟深深吸气,胸膛起伏片刻,忽而抬手,将桌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自己碗中,慢条斯理嚼了两下,咽下。肉香在舌尖弥漫开来,肥而不腻,酥烂入髓,她尝出其中酱料的醇厚、火候的精准,更尝出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这味道,分明是李逸亲手煨的。
“村正。”她放下筷子,声音恢复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下次远征,我带青鸟卫走最险的北线。”
李逸挑眉:“为何?”
“因你信得过我。”她直视他双眼,一字一顿,“我也信得过你——信你不会让任何一个兵,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棚外雪势渐密,簌簌叩击棚顶琉璃瓦,宛如天地在应和。李逸未答,只提起酒坛,为她重新斟满一杯。酒液倾注,澄澈如泉,酒香氤氲蒸腾,竟似将棚内暖意又推高一层。
此时,一名青鸟卫匆匆掀帘而入,铠甲上凝着白霜,单膝跪地抱拳:“村正!郡城周大人遣急使至,携密信一封,请您亲启!”
满棚喧哗彻底沉寂。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李逸。他接过信封,触手微凉,封漆完好,印着一枚朱砂篆书“周”字。他拆开,抽出素笺,只扫一眼,眉头便轻轻蹙起。
信纸很薄,字迹却沉稳有力:
【大雪封城,郡守缄默,百姓惶惶。吾以粟易柴,暂解燃眉,然米粮将罄,恐难久持。闻大荒村木柴丰沛,若得援手,愿以百石精米、五十匹粗布、三十副旧甲相换。另附拙笔绘图一幅,乃平阳郡仓廪布防暗记——非为窃夺,实为存粮以备春荒。周之栋顿首。】
李逸看完,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抬眸环视全场:“周大人托人送来消息,平阳郡城,快撑不住了。”
风鸾霍然起身:“他愿拿仓廪布防图换柴?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证!”
“所以他只画了暗记,未标粮仓方位。”李逸指尖敲了敲桌面,“周之栋此人,宁可自陷险境,也要保百姓活命。这份胆气,比图纸更重。”
林青鸟沉默良久,忽道:“他夫人,可是四房?”
李逸点头:“正是。”
林青鸟唇角微扬:“那位夫人,曾在我押送流民入郡城时,于城门处悄悄塞给我两个烤红薯。皮焦里糯,还烫手。”
棚内一时无声。众人想起那些年流民如潮涌入郡城时,城门内外尸横枕藉,冻饿而死者日逾数十。一个烤红薯,不过寻常果腹之物,却是在人间地狱里递来的一星暖光。
“运柴。”林青鸟站起身,玄色斗篷拂过椅背,“三百担松柴,二百担硬杂木,今日连夜装车。明日寅时出发,由青鸟卫护送,经官道绕行东岭坡,避开雪崩区,直抵平阳郡南门。”
“且慢。”李逸抬手止住众人起身之势,目光如炬,“柴可送,但不能白送。”
他起身踱至棚中央,环视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周大人要的不仅是柴,更是活路。咱们送柴,也得送个明白——柴到之日,郡守若仍闭目塞听,周大人便当众宣读仓廪布防图,逼其开仓放粮;若郡守允诺赈济,图便焚毁,柴价照付,分文不取。”
“若他撕毁约定?”风鸾冷声问。
李逸眸光一沉:“那便请周大人辞官,携家眷来大荒村。我李逸在此立誓:只要大荒村有一碗粥,便分他半碗;有一间屋,便让其半间;有一寸土,便许其耕种——此诺,天地共鉴。”
满棚寂静,唯余炉火噼啪。林青鸟望着李逸,喉间微动,终未言语,只将手中酒杯缓缓倾尽。酒液入喉,比先前更烈三分,却烧得她脊梁挺直如枪。
翌日寅时,天幕墨黑如砚,雪仍不止。三百辆雪橇车整装待发,车辕上捆扎着干燥松柴,车板下压着硬杂木捆,每辆车旁皆立着两名青鸟卫,甲胄覆霜,呼吸成雾。李逸亲自站在最前方,身后是林青鸟、风鸾、云雀三人并肩而立,玄色斗篷在朔风中翻飞如旗。
“出发!”李逸一声令下。
雪橇滑过积雪,发出沉闷的碾压声。队伍蜿蜒如龙,穿出大荒村东门,踏上官道。车辙深深嵌入雪中,向南延伸而去。东方天际,微光初透,灰白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微弱晨光,恰好落在队伍最前方李逸肩头——那光虽淡,却倔强地刺破浓重寒夜,仿佛预示着什么。
而此时,平阳郡城内,周之栋立于府邸院中,仰首望天。雪片簌簌落满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凝视着南方官道方向。昨夜他彻夜未眠,案头烛火摇曳,映着摊开的仓廪布防图手稿——那上面每一处暗门、每一条甬道、每一座粮垛的位置,皆是他耗尽心力默记复绘所得。他将性命押在这一纸之上,押在那个曾为流民递过烤红薯的四房夫人所言“林村正重义”的判断之上。
“大人,柴……真能运来?”身旁下人声音发颤。
周之栋缓缓抬手,拂去睫毛上融化的雪水,声音平静如古井:“若他不来,我便赴郡守府,在衙前当众焚图——纵使身死,也要点醒这满城装睡之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细微异响。先是沉闷的“咯吱”声,继而是雪橇滑过冰面的锐响,再然后,是数百人整齐划一的脚步踏雪声,由远及近,震得檐角冰凌簌簌坠落。
周之栋猛然转身,望向南门方向。雪幕深处,一行黑影正破雪而来,斗篷翻飞如墨云,车辙如刀劈开雪原,直指城门。
他挺直脊背,整了整衣冠,迈步迎去。风雪扑面,他眼中却燃着两簇不灭的火苗——那火苗,是绝望尽头透出的微光,是乱世浊流里不肯沉没的锚,更是他穷尽半生宦海浮沉,终于寻到的一线人烟。
雪愈紧,路愈艰,可那支队伍,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