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隆走后,徐开脸上难得褪去平日的清冷平淡,露出一抹淋漓尽致的畅快笑意。
这一局,赢得还算是让他满意。
其实他完全可以将手中所有冰糖尽数抛售给白家、齐家、黄家三家。
只是他心里清楚,三家底蕴有限根本吞不下他的全部库存,更重要的是,单纯高价卖货,顶多是从三家手里狠赚一笔银钱,根本伤不到对方的根基。
待他们手握稀缺冰糖,好好经营运作一番非但不会亏本,反而能借着独家货源小赚一笔,妥妥的稳赚不赔。
这绝非徐开......
雪势未至,风已先啸。
凛冽的北风卷着碎雪扑打在马车帘上,发出沙沙的闷响。李逸端坐车中,膝上铺着一张手绘的秃发部落地形简图,指尖沿着通往部落必经的鹰嘴崖小道缓缓划过——那处地势陡峭,两侧山壁如刀劈斧削,积雪最厚时可达六尺,若不趁此雪停间隙抢通,再等几日,怕是连马车轮辙都碾不进去了。
车外传来青鸟卫齐整的脚步声与铁甲轻鸣。林平策马靠近,隔着帘子禀道:“二哥,三辆前哨车已抵鹰嘴崖下,雪面压实得差不多了,可架木桥横跨塌方段。”
“架。”李逸只吐一字,声音沉稳如磐石。
话音未落,车队后方忽起一阵骚动。白雪儿掀开车帘一角探出身来,披着厚实的狐裘斗篷,鬓角微湿,显然是刚从暖棚出来:“夫君,我带了二十筐新收的萝卜、白菜,还有八坛腌好的雪梨酱——今早刚启封,酸甜清冽,解腻生津,正配烈酒。”
李逸抬眼一笑,眸底温润:“你倒比我还记挂狼烈那帮汉子的胃口。”
白雪儿抿唇一笑,将一包油纸裹紧的物事递进来:“还有一样东西,你定要带上。”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是阿沅托我捎来的。”
李逸接过,油纸松开一角,露出一枚用红绒布仔细包着的铜铃——铃身古旧,铃舌却打磨得锃亮,轻轻一晃,声如清泉击玉,细而韧,久不散。
他手指一顿,喉结微动,良久才将铜铃贴身收进内襟,低声道:“替我谢她。”
车队继续前行,越往北,风愈烈,天色愈沉。乌云压顶,铅灰如墨,远处山脊已隐入混沌,唯有鹰嘴崖一线嶙峋黑岩刺破云层,如巨兽獠牙。三辆前哨车果然已停驻崖口,数十名青鸟卫正赤膊挥斧劈凿冻土,肩头蒸腾白气,斧刃劈开坚冰时迸出脆响,火星四溅。崖下雪堆翻涌,似有活物蛰伏其间——那是前日雪崩冲垮的旧路,如今被新雪覆盖,底下冰层厚达数尺,踩之即裂。
李逸下车步行,靴底踏雪咯吱作响。他俯身拾起一块冻硬的松枝,掂了掂重量,又抬头望向崖顶——那里悬垂着一道冰瀑,晶莹剔透,却暗藏杀机。若再降一场大雪,冰瀑承重极限一到,整片山体都可能滑塌。
“林平,传令:所有马车卸货,分两队,左队运干柴蜂窝煤,右队运饲料粮草。青鸟卫抽二十人,随我攀崖,凿冰引渠。”
“是!”
众人应声如雷。李逸脱去外袍,露出内里玄色劲装,袖口紧缚,腰间皮扣咔哒一声扣死。他伸手接过一柄短镐,指节粗粝,掌心老茧厚如树皮,腕一抖,镐尖便稳稳咬进冰壁缝隙。身后十余名青鸟卫默然列阵,皆是曾随他夜袭天狼的老卒,无需号令,已自发结成攀援梯阵。
风雪骤急。
豆大的雪粒开始砸落,打得人脸生疼。李逸攀至半崖,忽闻脚下传来闷响,如大地呻吟。他低头一看,雪面正微微震颤,远处鹰嘴崖东侧山坳,积雪竟如沸水般翻涌鼓胀!
“雪崩!”有人嘶吼。
话音未落,轰隆巨响炸裂长空——整片山坳雪浪奔涌而下,挟万钧之势,直扑车队所在谷道!
李逸瞳孔骤缩,厉喝:“弃镐!速退崖顶!所有人,背靠岩壁,抱头蹲伏!”
青鸟卫反应极快,霎时间如钉入岩缝,十数条身影紧贴冰壁,蜷身成团。李逸最后一个翻身跃上崖顶平台,滚入岩缝刹那,雪浪已至!轰——!白茫茫的死亡洪流擦着崖沿咆哮而过,卷起漫天雪雾,遮天蔽日。崖下谷道瞬间被填平三丈,马车如纸船般被掀翻、吞没,连同尚未卸完的半车蜂窝煤尽数掩埋。
雪雾散尽,谷道只剩一片惨白死寂。
李逸抹去脸上冰碴,喘息未定,已翻身爬起,快步奔至崖边。只见下方雪堆起伏如丘陵,几辆马车仅余车辕翘出雪面,像溺水者的最后挣扎。更糟的是,原本清晰的谷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宽逾二十步、深不见底的雪壑,寒气森森,直冒白烟。
“完了……”一名青鸟卫哑声道,“路断了。”
李逸静立崖边,目光扫过雪壑,又缓缓移向远处秃发部落方向。风雪中,那片草原的地平线早已模糊不清,唯有一道孤绝的雪线蜿蜒向北,仿佛天地尽头唯一的生路。
他忽然弯腰,从雪堆里扒拉出半截被压扁的蜂窝煤筐,煤块散落,沾满雪泥。他拈起一块,拇指用力一碾,黑色粉末簌簌而落。
“没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路在底下。”
众人一怔。
李逸转身,指向雪壑边缘一处微微凸起的冻土:“此处岩层坚硬,雪崩冲击力在此卸尽,雪壑最浅处不过五尺。刨开表层浮雪,底下冻土尚存旧路痕迹。再往下三尺,便是去年秋日我们修的夯土基道——青石垫底,黄泥封固,埋得深,压得实,雪再厚也盖不住它。”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青鸟卫,分组轮换,十人一组,镐凿雪层,二十人一组,铲运积雪。凡遇冻土,以火烤融,再以铁钎撬松。今日日落前,必须打通三里通路!”
无人迟疑,立即领命。林平亲自带人砍伐崖边枯松,就地劈成火把;另有数人拆解翻覆马车,取出铁皮炉膛,灌入粗盐与炭粉,制成简易熔炉——这是李逸早年授意青鸟卫随身携带的应急之物,专为冬日破冰开路所备。
火光燃起,热浪蒸腾。雪屑纷飞中,冻土渐露,果然见底下黝黑夯土,其上石缝间还嵌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钉——正是去年修路时,李逸亲手钉下的路标。
“二哥……”林平抹着汗凑近,声音发颤,“这钉子,您还记得?”
李逸正用匕首刮去钉帽积雪,闻言只淡淡道:“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雪堆出来的。记不记得钉子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钉子在哪,就能找到路。”
雪壑深处,镐声铿锵,火光跳跃,人影在白茫茫天地间起伏如潮。李逸始终站在最前沿,镐柄磨破虎口,血混着雪水滴落,他恍若未觉。身后白雪儿默默递来棉布裹着的陶罐,打开是滚烫的粟米粥,还卧着两颗卤蛋。他接过,一饮而尽,热流直冲四肢百骸。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最后一锹雪土掀开——底下青石路面豁然显现,平整坚实,纹丝未损。
“通了!”欢呼声撕裂风雪。
李逸抹去额上冰汗,望向雪壑彼端。那里,一道微弱的火光正摇曳升腾,似在回应。他知道,那是狼烈派人燃起的接应篝火。
他翻身上马,扬鞭喝道:“整队!过壑!”
马蹄踏碎薄冰,车轮碾过青石,三十余辆马车,在暮色与风雪夹缝中,一寸寸驶向那点微光。
入夜,秃发部落篝火广场。
火堆堆得足有两人高,烈焰熊熊,映得整片草原亮如白昼。乌孤率部众列于火场东侧,狼烈则带着天狼旧部立于西侧,两支队伍中间留出宽阔通道,静候贵客。当第一辆马车碾过雪地,车轮声由远及近时,全场肃然无声。
李逸跃下车辕,未及掸去肩头落雪,狼烈已大步奔来,一把抱住他,双臂如铁箍,几乎勒断人肋骨:“李兄!你真来了!我还以为……以为这鬼天气要把你困死在半道上!”
李逸笑着拍他后背:“路断了,人没断。雪埋得了路,埋不了人心。”
狼烈哈哈大笑,拽着他直奔火堆中央。乌孤迎上前来,深深一揖,苍老的手掌抚过李逸冻得发红的耳垂:“孩子,你这一趟,不止送来了煤和粮,送来了活命的火种啊。”
李逸摇头:“火种不在车上,在你们心里。”
话音未落,数十名妇人捧着铜盆鱼贯而出,盆中盛满温热的羊奶酒,香气浓郁扑鼻。更有孩童提着小陶罐,挨个给青鸟卫递上烤得焦香的肉干。狼烈亲自抱来两大坛神仙醉,坛封一启,酒香如龙腾空,瞬间压过风雪腥气。
“喝!”狼烈举坛,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喉而下,烫得他双目赤红,“敬李兄!敬青鸟卫!敬这风雪拦不住的兄弟情义!”
满场应和,声震旷野。
李逸亦举坛痛饮,辛辣入喉,胸中豪气翻涌。他环顾四周——秃发部落的毡帐比去年多了近倍,灯火通明,炊烟袅袅,孩童在雪地上追逐嬉闹,老人倚门含笑,妇人们围坐缝补皮袄,针脚细密绵长……这哪是灾年流离的部族?分明是薪火相传的堡垒。
酒至酣处,乌孤招手示意。一名老萨满缓步上前,手持骨杖,杖头悬着九枚铜铃,随风轻响。他闭目吟唱,苍凉古调如雪原长风,掠过每个人耳畔。唱毕,萨满将骨杖郑重交予李逸,又取下自己颈间一枚狼牙坠,系在他腕上:“此铃唤‘守心’,此牙名‘砺魄’。愿李兄之心,如铃清越不浊;李兄之志,如牙锋锐不钝。”
李逸肃然跪接,额头触地三叩。
翌日清晨,雪霁天青。
李逸并未急于返程。他在秃发部落议事穹帐内,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矿脉走向、盐湖位置、牧草丰瘠区。乌孤、狼烈并肩而坐,神情专注。
“开春之后,煤矿开采,我派匠师三十人,教你们用绞盘、风箱、铁筛,提升出矿效率三倍。粗盐提炼,改用我设计的‘九叠晒盐法’,日晒周期缩短一半,纯度提至九成。这两样,你们出人力、出场地,我出技术、出监工。所得产出,七分归你们,三分归大荒村——用于城建与学堂扩建。”
狼烈搓着手,咧嘴笑道:“李兄放心!我天狼汉子,宁可饿死,也不失信!”
李逸点头,又指向地图另一角:“此外,我要在秃发、苍狼、天狼三部交界处,建一座‘雪原集镇’。不设城墙,只建市集、仓廪、医馆、驿栈。各部商人可自由往来,以牛羊、皮毛、药材、盐煤互通有无。交易一律用‘雪币’结算——以铜铸币,背印雪莲,面值分一钱、五钱、一两。首批十万枚,由大荒村承铸,免费发放各部,三个月后正式流通。”
乌孤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雪币?不以粟米、不以牛羊为凭?”
“以信用为凭。”李逸声音沉静,“雪币背后,是三部共守的契约,是大荒村的信誉担保,更是雪原未来十年的安宁承诺。今日你们信我一分,明日雪币便值一分;若信我十分,它便是这片土地上,最硬的通货。”
帐内寂静片刻,狼烈猛地一拍大腿:“好!就信李兄这一回!”
乌孤缓缓起身,取出一柄银柄短刀,刀鞘镶嵌蓝宝石,寒光凛冽。他拔刀出鞘,刀身映着晨光,竟似有冰雪流转:“此刀名‘朔风’,乃我秃发祖传圣器。今日赠予李兄,非为谢礼,而是立誓——自今日起,秃发部愿为雪币之盾,若有毁约者,朔风所向,斩尽叛逆!”
李逸双手接过,刀柄入手冰凉,却自有股灼热之意直透心脾。他反手将刀插回鞘中,郑重置于案上:“朔风所向,亦是我李逸所向。”
正午,李逸辞行。狼烈硬塞给他一个皮囊,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囊风干的雪莲花瓣——草原圣药,治冻伤、愈肺疾、提神醒脑,千金难求。
“李兄,拿着!”狼烈红着眼,“明年开春,我亲自带队,去大荒村学铸币、学织布、学建暖棚!你们教得慢些,我们……多学几遍!”
李逸抱拳,深深一揖。
马车启程,驶离部落。白雪儿掀起车帘,回望渐渐变小的篝火与人影,轻声道:“夫君,你说,咱们给他们的,真是雪币么?”
李逸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金辉洒满雪原,万物镀上暖边:“不。是种子。”
“什么种子?”
“信任的种子。”他微笑,“种下去,等春风一吹,便会长成森林。”
车轮滚滚,碾过新雪,向南而去。身后,秃发部落的穹帐顶上,一面崭新的旗帜正猎猎展开——旗面素白,中央绣着一朵盛放的雪莲,莲心一点朱砂,如血如火,灼灼不熄。
风雪虽未尽,春意已在雪下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