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欧如同一块海绵般吸收着洛基眷族代代相传的珍贵魔法知识时，外界关于他的传闻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概因为，利欧成功升级到Lv.3的消息也被公会公布了出来，广为人知了。
第一...
烟尘尚未完全沉落，碎石还在簌簌滚落，利欧却已抬脚向前走去，靴底碾过散落的岩屑，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刮擦声。他步伐不疾不徐，呼吸平稳，胸膛起伏间没有一丝紊乱——仿佛刚才那一击焚尽半条窟道的流星，并非出自他之手，而只是随手拂去肩头一粒微尘。
莉涅还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她眼睁睁看着那头足以让Lv.3冒险者结阵退避、令Lv.4剑姬都需谨慎周旋的弥诺陶洛斯，在一道光里被轰得嵌进岩壁，血肉翻卷，肋骨外翻，左臂连同那柄粗粝如山岩的天然战斧一起扭曲成诡异角度，斜插在崩裂的石缝中。
“……利、利欧先生？”她声音发颤，不是因恐惧，而是某种更剧烈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撕裂喉咙，“您……真的只是Lv.2？”
利欧没回头，只将龙牙之剑缓缓收入鞘中，金属与皮革摩擦的轻响在死寂的窟道里竟显得格外清越。他停步，微微侧首，睫毛在摇曳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等级只是数字。公会刻在石碑上的标准，是给不会变通的人看的。”
话音未落，他忽地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嗡——
翡翠之杖顶端的水晶毫无征兆地亮起，幽蓝微光如活物般游走杖身，随即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悬浮光球。光球内似有星云旋转，细密电弧噼啪跃动，无声无息，却让整片空气都绷紧如弦。
莉涅本能后退半步，瞳孔骤缩：“【星穹之握】？！这……这是第四阶魔法？！”
“不。”利欧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是改良版。把‘牵引’和‘压缩’的咏唱节奏重叠了三次，再用魔杖的魔力融合性强行稳住咒文结构——原本需要七秒的施法，现在三秒能出。”
他指尖轻弹，光球倏然爆散，化作数十道细如蛛丝的蓝芒，无声无息射向四面八方。其中三道擦过弥诺陶洛斯尚在抽搐的右腿膝盖后侧，另两道钉入它颈侧跳动的血管——没有血涌，只有一圈极淡的霜痕悄然蔓延，瞬间封死了肌肉收缩与神经传导。
“它还没活着。”利欧说，“但十秒内，连眨眼的力气都不会有。”
莉涅怔住。她当然知道弥诺陶洛斯的生理构造：牛类的强韧肌腱、人形的中枢神经束、以及混杂着深渊气息的再生因子——这种怪物就算被斩断四肢，只要心脏未停，便能在三分钟内拖着残躯爬行，用獠牙撕咬猎物脚踝。可现在，它躺在那里，猩红双目圆睁，瞳孔里映着利欧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却连眼皮都无法眨动一下。
“您……什么时候研究出这个的？”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昨天在后勤库房整理旧卷轴时。”利欧收起魔杖，从腰囊摸出一枚黄铜哨子，轻轻一吹。尖锐却不刺耳的哨音穿透岩层，在远处回荡开来，“格瑞斯老爷子说，远征前要清点所有中层怪物样本的活性数据。我顺手把《深渊生物神经抑制术初探》《高阶魔力共振与物理阻滞协同模型》这两本被虫蛀了三分之一的禁书抄完了。”
莉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忽然想起今早经过眷族武备库时，看见艾丝独自站在兵器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剑鞘，目光长久停驻在某处空位上——那里本该挂着她那把传奇的绝望之剑，如今却只余下蒙尘的凹槽。而艾丝的左手食指，正无意识摩挲着自己右手腕内侧一道新愈合的浅疤。
原来……不止是她在追赶。
利欧已蹲下身，龙牙之剑出鞘寸许，银白刃锋映着火光，寒气森然。他伸手探向弥诺陶洛斯颈侧脉搏，动作精准得如同解剖师执刀。指尖刚触到温热皮肤，那怪物喉间突然滚出一声低哑咕噜，不是咆哮，倒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呜咽。
利欧的动作顿住了。
他凝视着弥诺陶洛斯布满血丝的眼球。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暴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像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跪倒在沙丘尽头，连恨意都燃尽了。
“……它老了。”利欧低声说。
莉涅一愣：“什、什么？”
“第15层的弥诺陶洛斯，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年。”利欧收回手，剑鞘重新扣紧，“地下城每吞噬一个生命，就会析出微量深渊瘴气。这些瘴气会加速怪物代谢，缩短它们的自然寿限。这只……”他指腹抹过对方额角一道陈年旧疤，“至少活了四年半。它的角磨损严重，右膝关节有三次骨折愈合痕迹，左耳缺失三分之一——那是被同族咬掉的。它不该在这里。它该在更深层，或者……死在某次蜕皮失败的剧痛里。”
窟道忽然安静得可怕。连远处滴水声都消失了。
莉涅怔怔望着那具庞大身躯，第一次意识到，所谓“怪物”，并非生来就是迷宫深处等待被斩杀的符号。它们也会衰老，会受伤，会带着一身旧伤苟延残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腐烂。
“所以……您不杀它？”她轻声问。
利欧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沾上的灰：“杀它容易。但杀了之后呢？它的尸体引来尸骸蠕虫，蠕虫繁殖后啃噬岩层，导致第15层东区塌方——上周第三军巡逻队差点被活埋，就是前车之鉴。”他望向通道幽暗尽头，“我留它一口气，是因为它现在是‘稳定锚点’。只要它还活着，同一区域的其他弥诺陶洛斯就不会迁徙，深层的噬光蝙蝠也不会上浮。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张临时地图。”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莉涅心头一跳：“而且……它刚才的咆哮，震落了头顶第三块松动的钟乳石。”
话音未落——
咔嚓！
头顶传来细微脆响。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截尖锐如矛的灰白石锥正缓缓倾斜，底部岩粉簌簌剥落，离利欧头顶不足三尺。
莉涅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想扑过去拽他。可利欧甚至没抬眼，只将龙牙之剑反手一旋，剑鞘末端精准点在石锥最脆弱的基部连接处。
咚。
一声闷响。石锥应声断裂，坠地时碎成三截，尘雾微扬。
“……您连这个都算到了？”莉涅声音发虚。
“没算。”利欧收剑入鞘，转身朝来路走去，“只是习惯性看一眼天花板。”
他背影沉静，步伐从容，仿佛刚刚避开的不是致命落石，而是路边一颗松动的鹅卵石。可莉涅分明看见，他右手指尖正缓缓渗出一点血珠——那是剑鞘抵住石锥时，被反震力震裂的毛细血管。
她快步跟上，忍不住问：“利欧先生，您今天……到底更新了多少能力值？”
利欧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力量E，耐久E，灵巧D，敏捷D，魔力C。另外……”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掂量某个词的重量，“【洞察】参数，从F升到了B。”
莉涅猛地刹住脚步。
B级【洞察】？！
那意味着他能预判中层领域90%以上怪物的行动轨迹，能从敌人肌肉微颤中读出攻击意图，甚至……能察觉到深渊瘴气在空气中流动的细微涡旋！
公会档案里，整个欧拉丽仅有七人拥有B级及以上【洞察】——全部是Lv.5以上的传说级冒险者，其中三位早已陨落在超深层。
“您……怎么做到的？”她声音发紧。
利欧终于停下，侧过脸。火光在他眸底跳跃，映出两簇幽微却灼热的光：“因为昨天在神室，洛基大人除了给我武器，还扔给我一本烫金封面的书。”
“书名？”莉涅脱口而出。
“《论如何在十分钟内看穿主神的三十种欺诈话术及配套表情管理》。”利欧面无波澜，“扉页写着：‘赠吾家卷王——此书包教包会，学会即送附赠版《如何优雅地让神明闭嘴》。洛基亲笔。’”
莉涅：“……”
她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继而涌上荒谬绝伦的狂喜——原来如此！原来他日日泡在后勤库不是偶然！原来他抄写禁书不是突发奇想！原来他连落石都算得准，是因为早把神明当成了最高难度的Boss在模拟推演！
“利欧先生！”她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您有没有想过……您根本不需要‘挤进’下一届诸神宴会？”
利欧脚步一顿。
“您现在的能力，已经足够以‘观察员’身份列席了。”莉涅语速飞快，脸颊因激动泛红，“按照《诸神公约》第七条修正案，凡能独立完成中层单人压制、并提交三项以上战术改良报告的Lv.2冒险者，可破格授予‘神眷试炼者’头衔——这个头衔……”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允许佩戴短剑出席宴会，且座位紧邻主神席！”
利欧沉默良久，忽然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剑鞘上那个小小的「Homatog」标记。银质铭文冰凉坚硬，边缘已被他体温熨得微暖。
“神眷试炼者？”他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听起来……比‘勇者预备役’好听一点。”
就在此刻，远处通道骤然亮起数道刺目白光。
叮！叮！叮！
清越铃音穿透岩壁，三枚银铃悬停于半空，铃舌无风自动，震荡出肉眼可见的环形音波。音波所过之处，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聚拢，迅速勾勒出三道修长人影——银甲覆体，面甲镂空处隐约可见冷金色虹膜，胸前徽章蚀刻着衔尾蛇环绕权杖的图案。
“赫菲斯托丝眷族……侦测使徒？”莉涅失声。
为首者踏前一步，甲胄缝隙间流淌着熔金般的微光。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凝成半透明投影：正是利欧手持龙牙之剑劈开地狱犬的瞬间，画面纤毫毕现，连剑刃破空时激起的气旋褶皱都清晰可辨。
“利欧阁下。”使徒声音如金铁交鸣，“奉赫菲斯托丝大人谕令，核查‘龙牙之剑’锻造合规性。另……”他顿了顿，熔金虹膜转向莉涅，“检测到高浓度星穹魔力残留。请问这位小姐，是否参与了方才对弥诺陶洛斯的‘非致命性神经抑制’？”
莉涅下意识看向利欧。
利欧却已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他仰起脸，目光平静迎向使徒的熔金双瞳，龙牙之剑鞘尖轻轻点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
“参与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所有操作，均由本人独立完成。她只是……负责记录数据。”
使徒沉默一秒，投影中的画面忽然放大，定格在利欧指尖渗血的特写。熔金虹膜微微收缩，仿佛在解析那抹血珠里蕴含的千万种可能性。
“明白了。”使徒收起投影，银铃轻颤，即将消散。临消失前，他最后一句传音直接钻入利欧耳中，带着灼热的金属余韵：
“火神大人说……下次铸剑，可以试试掺点‘星陨铁’。虽然贵，但配得上你的‘洞察’。”
白光倏然熄灭。
通道重归昏暗，唯余火把噼啪作响。
莉涅长长吐出一口气，双腿发软，扶着岩壁才没跌坐下去。她望着利欧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不再仅仅是可靠或强大——那是一种正在缓慢成型的、不容置疑的基石感。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连地下城永夜般的阴影都会悄然退开三尺。
“利欧先生……”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接下来，您打算做什么？”
利欧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掂了掂，又松开手指。石块坠地，发出沉闷声响。
“做两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深潭，“第一，把这只弥诺陶洛斯活着带回眷族——格瑞斯老爷子要的‘活性样本’，总得有点分量。第二……”
他抬头，目光穿透幽暗通道，仿佛已望见神室穹顶上那轮永不熄灭的青铜日轮。
“明天晚上，再去趟洛基大人的神室。”
莉涅一怔：“还要去？”
利欧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刀锋出鞘前的凛冽：
“嗯。去问问她——那本《如何优雅地让神明闭嘴》……第三章，讲的是不是‘如何让一位主神心甘情愿自掏腰包，为自家冒险者报销全部远征补给’。”
他转身迈步，靴跟敲击岩地，声声清晰。
“毕竟……”
“远征的船票，总得有人买单。”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进前方无边的黑暗里，仿佛一道沉默燃烧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