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欧很快就知道了，洛基口中所说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听说你在击败歌利亚以后就因为精神疲惫直接陷入昏迷了，所以你大概不知道，被你击败的歌利亚当时有掉落道具出现了。”
听到洛基的这句话，利欧讶...
歌利亚。
这个名字从艾丝唇间吐出时，没有一丝颤音，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天气晴朗。
洛基却猛地一怔，叼在嘴里的烟斗“啪嗒”一声掉在神室地板上，滚了两圈，余烬在青石缝里明明灭灭。
他没去捡。
只是抬起眼，瞳孔深处第一次浮起近乎凝固的愕然——不是震惊于艾丝敢挑战楼层主，而是震惊于她选中的对象。
歌利亚。
第17层的楼层主，岩窟迷宫终点之王，欧拉丽地下城中公认的“不可直视之壁”。
它并非弥诺陶洛斯那类凭蛮力与威压震慑人心的猛兽。它没有猩红双目，不发震耳咆哮，不踏碎大地。它甚至不常现身。
它只静立。
静立于第17层尽头那扇由整块黑曜岩雕凿而成的巨门之后。
门扉高逾十米，表面蚀刻着螺旋状的古老符文，每隔七日便自行褪色一次，再于次日黎明前重绘——无人知晓其意义，亦无人能解读。公会典籍仅以三字标注：“勿近，勿测，勿名。”
曾有Lv.4的精锐小队携三件第七等级武装、五瓶万灵药、两名资深魔导士与一名神官，耗时十七小时突破前十六层，于第17层入口处列阵三刻钟，最终无人敢推门。
第三日，小队全员被发现瘫卧于第16层岔道，意识清醒，四肢完好，无伤无病，唯独瞳孔扩散，指尖深陷掌心至见骨，喉咙里反复嘶鸣着同一串音节——
“……它在看我。”
不是“它看着我”。
是“它在看我”。
一个持续进行中的动作，一种永恒存在的注视。
后来神官以【真言净化】探查，当场呕血昏厥，苏醒后只喃喃一句：“不是眼睛……是空间本身在凝视。”
自此，“歌利亚”之名不再录入常规讨伐名录。它被划入“观测级禁忌存在”，与第59层的“沉默回廊”、第37层的“倒悬之井”并列，成为公会内部绝密档案中三枚不敢轻易触碰的暗钉。
而此刻，艾丝说——
“我选它。”
洛基沉默了整整十三秒。神室里只有羊皮纸翻动的微响，以及窗外风掠过眷族尖塔时那一声极轻的呜咽。
他弯腰拾起烟斗，用拇指抹去灰烬，重新填烟、点火。火光映亮他眉骨下深陷的阴影。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说要单挑歌利亚的，是赫斯提亚眷族那位Lv.5的‘断钢之手’阿尔杰？”
艾丝点头。“他进门前，在门缝插了一枚银币。出来时，银币熔成了液态，嵌进门框裂缝里，至今未取。”
“你知道他出来后说了什么？”
“他说，‘它没眨眼。’”
洛基深深吸了一口烟，青灰色的雾气缓缓升腾，遮住了他半张脸。“然后呢？”
“然后他把右手剁了。”艾丝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因为那只手，在被熔银灼烧之前，先开始自己转动——转了整整一百零八圈，指关节反向弯曲，却不流血。”
神室陷入寂静。
连风都停了。
洛基终于抬眸，目光如刀，剖开烟雾，直刺艾丝双眼：“所以你打算怎么活下来？靠你的SSS魔力？还是你刚升到H的魔导？”
艾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摊开。
掌心空无一物。
可就在她五指舒展的刹那——
嗡。
整座神室的空气骤然绷紧，如被无形巨手攥住。烛火齐齐歪斜，焰尖朝向艾丝掌心，纹丝不动。羊皮纸边缘微微卷起，墨迹仿佛在纸面下流动。连洛基指间尚未燃尽的烟丝，都停滞在半空，灰白纤细，静若凝固。
这不是魔力波动。
没有咒文，没有术式，没有能量潮汐般的涌动。
这是……规则层面的偏移。
空间在她掌心半尺之内，悄然坍缩、折叠、静默。
仿佛那里本不该存在“空气”，不该存在“光线”，不该存在“时间流逝”——它只是被轻轻擦去了一小片现实，留下真空般的空白。
洛基的烟斗“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他盯着那片空白，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三秒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艾丝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极淡的影。
“第一次穿过第18层水潭，醒来时。”她顿了顿，“水滴落下的轨迹……慢了0.7秒。”
洛基闭上了眼。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地下城的时间流速，本就比地表略快——每百小时差约0.3秒。这是所有冒险者都习以为常的常识，连公会日晷都已校准此差值。
可艾丝感知到的，是0.7秒。
两倍于基准的异常。
不是错觉。是她的“迟钝”（现为SS1193）已敏锐到足以捕捉时空褶皱的微澜——而歌利亚所在的第17层尽头，正是整个岩窟迷宫时空结构最薄弱、最扭曲的奇点。
它不是怪物。
它是锚。
是地下城特意埋在中层终点的一颗“静默铆钉”，用以固定整座迷宫不至于在深层压力下崩解溃散。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实法则的局部改写。
所以它不攻击。
它只需“在场”。
所以它无需咆哮。
它的凝视，即是空间的坍塌指令。
所以它不需移动。
它的静止，即是时间的粘滞场域。
——而艾丝，正站在唯一能理解这种“存在方式”的位置上。
她不是要去打败歌利亚。
她是去……校准它。
洛基缓缓睁开眼，烟斗碎片簌簌滑落掌心。
“……你打算怎么做？”
艾丝收回手掌。
空气松动，烛火复燃，一切归位。
她望向神室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打它。”
“我带它回家。”
洛基猛地抬头。
艾丝已转身走向神室门口。长发掠过肩头，背影挺直如剑鞘，却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是动摇。
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却始终被意志碾成齑粉的疲惫。
洛基忽然想起，艾丝这半个月来，每日清晨五点准时离营，子夜方归。身上永远带着新伤与旧痂交错的气息，衣角沾着不同楼层特有的岩粉——第13层的灰白，第15层的赭红，第17层的幽紫。她从不疗伤，任其自然结痂脱落，只在每次更新能力值前，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出一线清醒。
她不是在变强。
她是在把自己锻造成一把钥匙。
一把能插入歌利亚核心，扭转其逻辑锁链的钥匙。
洛基盯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却含着久违的、近乎滚烫的灼热。
他弯腰，从神坛暗格里取出一枚蒙尘的铜铃。
铃身刻满断裂的锁链纹路，铃舌是一截蜷曲的银色脊椎骨。
“……老东西，看来得请你出山了。”
他摇响铜铃。
没有声音。
但神室穹顶的浮雕，所有神祇石像的眼窝，同时泛起一缕极淡的金芒。
与此同时，第17层尽头。
那扇黑曜岩巨门，无声开启了一道缝隙。
缝隙内，并非黑暗。
而是……水。
清澈、冰冷、毫无杂质的活水，正沿着门缝缓缓漫出，在布满苔藓的地面上蜿蜒成一条细流，径直流向第16层方向。
水流表面，倒映着的不是岩窟穹顶。
是欧拉丽的夜空。
繁星如钻，银河倾泻。
而在那倒影中央，一点微光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悄然靠近。
那光，来自一只握着翡翠色魔杖的手。
利欧站在第16层与第17层交界处的阶梯顶端，低头凝视脚下。
水流自下方涌来，冰凉刺骨，却奇异的不带丝毫地下城特有的腐土腥气。他蹲下身，指尖蘸水轻触眉心——
刹那间，幻象炸裂。
他看见艾丝独自立于巨门前，长发被无形之风扬起，手中龙牙之剑并未出鞘，剑鞘上却浮现出与水流倒影中一模一样的星辰图纹。
他看见她抬脚，踏进那扇门。
门内水波荡漾，倒影里的银河骤然旋转，化作巨大漩涡，将她的身影温柔吞没。
他看见漩涡中心，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
只有一片纯粹、恒定、令人灵魂冻结的……静默。
利欧猛地抽回手，急促喘息。
额角冷汗滑落，滴入水中，涟漪扩散，倒影里的星空却纹丝不动。
莉涅紧张地扶住他手臂：“利欧先生？您怎么了？”
利欧没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通往第17层尽头的阶梯，眼神锐利如刀锋刮过寒铁。
半晌，他松开一直攥紧的左手。
掌心，一枚被汗水浸透的银币静静躺着。
边缘已微微发黑，似被高温舔舐过。
他记得这枚银币。
三天前，在第16层某处岔道，他弯腰系紧靴带时，一枚银币从石缝里滚出，撞上他鞋尖。
他拾起它，觉得质地异样沉重，便随手收进了口袋。
此刻，银币背面，一行细若游丝的刻痕正幽幽浮现：
【它在等你。】
利欧缓缓攥紧拳头，银币棱角深深嵌入皮肉。
他抬头，望向阶梯尽头那片被水光映亮的幽暗。
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走。”
“我们去第17层。”
莉涅一怔：“可……艾丝大人她……”
“她不是去赴约。”利欧迈步向下，靴底踏碎水面倒影，星光四散，“而我是去……接她回家。”
水流在他脚边自动分流，露出湿漉漉的黑色石阶。
阶梯深处，水光尽头，那扇黑曜岩巨门，正无声地，开得更宽了些。
门内，静默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