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潭边待了有半个小时后，利欧和艾丝结束了这场仅对两人有意义的缅怀，整理好情绪以后，回到了远征部队中。
当他们回到远征部队中时，休息时间也刚好结束了。
接下来，迎接洛基眷族远征部队的将...
岩壁的呼吸骤然停滞。
利欧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迟疑——而是前方那扇门，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存在着。
它并非镶嵌在岩壁之中，而是悬浮于半空，离地三尺，边缘泛着幽蓝的微光，如同被无形之力托举的祭坛。门框由暗沉的黑曜石雕成，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如血管般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搏动，仿佛有生命般起伏、明灭。门中央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雾在缓缓旋转，像一只半睁未睁的眼。
空气在这里凝滞如胶质，连风都消失了。蒂奥娜下意识捂住嘴，蒂奥涅的手按上剑柄却没拔出，蕾菲亚的魔杖尖端悄然亮起一粒微弱的白芒，莉涅则已悄悄将手探进挎包，指尖触到一支万灵药冰凉的瓶身。
“……就是这里？”蒂奥涅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利欧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张，指尖微微颤动——不是因恐惧，而是因共鸣。
翡翠之杖在右腰上无声震鸣，龙牙之剑在左腰亦传来一阵灼热脉动，仿佛两件神兵同时认出了什么。
那扇门后，有东西在等他。
不是守卫，不是陷阱，不是机械式的防御机制。
是……注视。
一种古老、冰冷、不含情绪，却足以让Lv.5强者脊椎发麻的纯粹凝视，穿透灰雾，落在利欧的额心、眉骨、咽喉、心口，最后，钉入他瞳孔深处。
“哺——噜……”
一声极低的喉音从门内渗出，不像声波，更像直接在颅骨内震荡的骨鸣。紧接着，整条通道的岩壁开始渗出暗红色液体，不是血，却比血更粘稠、更腥甜，沿着石缝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细流，却不四散，而是诡异地朝着门底汇聚，如百川归海，最终没入门下那一圈幽蓝光晕之中。
光晕骤然膨胀。
灰雾翻涌如沸，从中裂开一道竖直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黑暗。
是一片纯白。
无边无际、毫无杂质、令人心神刺痛的纯白。
而在那片白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它不高，甚至略显单薄，披着一件褪色的灰褐色斗篷，兜帽深深罩住头脸，只露出一段苍白如石膏的下颌。双手垂在身侧，十指修长，指甲泛着青灰色，指尖滴落着与岩壁同源的暗红液体，一滴，一滴，砸在纯白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耳膜上。
它没有动。
可当利欧看清它的瞬间，大脑里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噪——
【歌利亚·第十七层·守门者】
【种族：未登记种·伪人形】
【等级：Lv.4（表层）/ Lv.6（实测阈值）】
【特性：静默回响·空间折叠·概念寄生】
【警告：观测即污染。命名即招引。直视即锚定。】
系统提示不是浮现在视野中，而是直接烙进神经末梢。利欧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左眼瞳孔已覆上一层蛛网状的淡金纹路——那是翡翠之杖被动激活的“真实视界”正在强行解析污染源。
纹路只维持了半秒便崩裂，左眼角渗出一缕血丝。
他喘了口气，喉咙发紧：“……别看它的眼睛。”
话音刚落，那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幽光倏然亮起。
不是瞳孔，是两个不断收缩又扩张的黑色漩涡，中心深不见底，边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雾。它们没有焦点，却让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正被彻底剖开、摊平、陈列于某种绝对理性的解剖台上。
蒂奥娜膝盖一软，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蒂奥涅肩上。蒂奥涅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死死盯住那两点幽光，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这玩意儿，不是活物。”
“是‘存在’。”蕾菲亚的声音陡然变调，魔杖白芒暴涨，却在触及幽光三尺处寸寸碎裂，“它在用‘静止’本身作为武器……时间在它周围变稠了！”
话音未落，莉涅突然闷哼一声，扶住额头。她挎包里的几支魔法灵药瓶身无声龟裂，淡蓝色药液渗出，在空气中蒸腾为一缕缕灰烟，瞬间被吸进门后的纯白里。
“精神力侵蚀！”莉涅失声，“它在吃我们的……认知！”
利欧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碎一滩暗红液体，发出清脆的“咔”声。这声音竟成了整片死寂中唯一的节奏，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令人窒息的凝滞。
歌利亚的斗篷下摆，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利欧没有拔剑。
他解下右腰的翡翠之杖，左手反握杖身，杖首翡翠对准自己左胸——那里，心脏正以远超常人的频率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泵出滚烫的、近乎燃烧的血液。
“喂，艾丝。”蒂奥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教他的那套‘断续呼吸’……第三式，是不是叫‘刃坠’？”
利欧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蒂奥涅心头一跳。
他点了点头。
“那就别犹豫了。”蒂奥涅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凶悍的笑，“砍它！砍烂那张装神弄鬼的脸！”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利欧左脚猛蹬地面！
不是突进，而是下沉——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骤然塌陷，膝盖弯至极限，脊柱弓成一张绷紧的黑铁长弓。与此同时，他反握的翡翠之杖狠狠向下顿击！
“咚！！！”
杖首翡翠轰然砸在地面，没有碎裂，反而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翠绿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岩壁渗出的暗红液体瞬间冻结、结晶，化作无数细小的、棱角锋利的血晶，簌簌坠地。
而就在涟漪扩散的同一毫秒——
利欧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上！
右腰龙牙之剑在鞘中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越长鸣，剑鞘自中裂开，化作两片乌光向两侧激射！剑身尚未完全出鞘，利欧已借着下冲的反作用力凌空旋身，左脚蹬在右侧飞射的剑鞘残片上，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拧腰、送肩、挥臂，一道惨白寒光撕裂空气，自下而上，直取歌利亚兜帽之下那截苍白下颌！
剑光未至，歌利亚周身三尺内的纯白空间已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它终于抬起了右手。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向利欧斩来的剑锋。没有魔法波动，没有能量逸散，只有那只青灰色的手掌，稳稳悬停在剑尖前方半尺。
“叮——”
一声轻响。
不是金属交击，而是某种绝对坚硬之物被点破的脆音。
龙牙之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入歌利亚掌心，却只没入半寸，便再难寸进。剑尖与皮肉接触之处，竟浮现出细微的、不断坍缩又再生的环形波纹，仿佛空间本身在此处被压缩到了极限，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利欧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
在歌利亚掌心皮肤之下，并非血肉骨骼，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齿轮与链条构成的精密结构！那些齿轮边缘锋利如刀，链条彼此咬合，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高频而冰冷的“咔哒”声——正是这结构，正以不可思议的精度，将龙牙之剑的动能全部吸收、分解、再转化为反向的斥力！
“概念寄生……”利欧喉间溢出一丝冷笑，“原来如此。你不是在抵抗攻击，你是在……改写‘攻击’这个概念本身。”
歌利亚兜帽下的幽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利欧左腿猛地一踹！不是踢向歌利亚，而是踹向自己刚刚顿击地面、尚在震颤的翡翠之杖杖首！
“砰！”
杖首翡翠再次爆开一圈涟漪，但这一次，涟漪不再是平面扩散，而是如水波般向上穹顶倒卷！整个通道顶部的岩壁，瞬间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翠绿光膜。
歌利亚头顶上方，纯白空间骤然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
它那只抵住剑尖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利欧要的就是这一刻！
他弃剑！
左手松开龙牙之剑，任其卡在歌利亚掌心，身体借着反冲力向后急退半步，右膝重重撞向自己左腰——那里，挂着第二个腰包。
腰包口自动弹开。
一支万灵药被利欧一把攥出，拇指粗暴碾碎瓶底封蜡，浓稠如蜜、泛着琥珀光泽的药液瞬间倾泻而出，尽数泼洒在自己左掌心！
没有涂抹，没有等待吸收。
利欧将整只手掌，狠狠拍向自己左胸心脏位置！
“噗！”
一声闷响。
琥珀色药液瞬间渗入皮肤，利欧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如铁铸，皮肤下青筋暴起，血管根根凸起，颜色却由红转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琉璃色！他左眼瞳孔中的金纹再度浮现，比之前更密、更亮，边缘燃烧着细小的金色火焰！
“吼——！！！”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混杂着龙吟与金属摩擦的咆哮从利欧喉间炸开！
他右拳收于腰际，拳面皮肤寸寸皲裂，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熔融般的金色光焰！下一瞬，拳头悍然轰出！
目标——歌利亚抵住龙牙之剑的右手手腕！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一往无前的、将万灵药全部潜能榨取殆尽的、纯粹到极致的破坏意志！
拳风未至，歌利亚腕部那精密的齿轮结构表面，已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痕！
“咔嚓！”
裂痕蔓延，齿轮崩解，链条寸断！
歌利亚那只手，第一次，无法再维持绝对的静止。
它……向后微撤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利欧染着金焰的右拳擦着它手腕掠过，却在拳锋掠过的轨迹上，硬生生撕开一道不足一指宽、却深不见底的漆黑缝隙！缝隙边缘，空间如玻璃般扭曲、剥落，露出后面混沌翻涌的虚无！
歌利亚兜帽下，那两点幽光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而利欧，已如离弦之箭，自那道缝隙旁疾掠而过，冲向歌利亚身后——那片悬浮的、纯粹的、尚未被污染的白！
他要越过它，直取核心！
可就在他身形即将没入纯白的刹那——
歌利亚的左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利欧后颈。
没有力量感，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绝对的“抹除”。
利欧前颈皮肤瞬间变得透明，皮下肌肉、血管、骨骼，乃至颈椎神经节，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淡化，仿佛正被从这个世界上，一笔一笔，彻底擦去。
“利欧先生——！！！”
莉涅的尖叫撕裂空气。
蒂奥娜已拔出巨剑，却被蒂奥涅死死拽住手腕：“别过去！那不是你能碰的领域！”
蕾菲亚魔杖高举，杖首凝聚起一颗前所未有的、剧烈压缩的炽白光球，却在释放前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压回杖内，光球轰然炸裂，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歌利亚的左手，依旧按在那里。
利欧的奔跑动作，凝固了。
他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半个身子已踏入纯白，后颈却在迅速“消失”。那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彻底的“不存在”。他的影子在纯白地面上开始变淡、拉长，最终，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纯白，正在吞噬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整个凝滞的空间。
歌利亚按在利欧后颈的左手，动作僵住了。
它兜帽下的幽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类似于“困惑”的波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中庭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黑发如瀑，金眸似阳，一袭暗金纹路的长袍在无风的地下城中猎猎鼓荡。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不断变换形态的银色立方体，指尖每一次轻弹，立方体表面便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几何光芒。
洛基。
主神，洛基眷族之主。
他看着歌利亚，嘴角噙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弧度，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小家伙，你越界了。”
歌利亚兜帽下的幽光，剧烈地明灭起来，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它按在利欧后颈的手，终于……缓缓抬起了。
利欧身体一软，向前扑倒，却被一道柔和的金光托住，缓缓落地。他后颈那片“被擦除”的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浮现出皮肤纹理，只是颜色略显苍白。
洛基的目光，终于转向利欧，金眸深处，没有赞许，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利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刚才那一拳……”
他顿了顿，指尖的银色立方体悄然碎裂，化作点点星辉，融入空气。
“……已经摸到‘神域’的边了。”
利欧趴在地上，咳出一口带着金星的血沫，抬头望向洛基，嘶哑着嗓音问：“……所以？”
洛基笑了。
那笑容璀璨得令人心慌。
“所以，”他说，“恭喜你，通过了第一重试炼。”
他抬起手，指向歌利亚身后那片纯白。
“真正的楼层主，还在里面等你。”
“而这一次，”洛基金眸微敛，声音低沉如雷，“你得自己走进去。”
利欧沉默着，慢慢撑起身体。他左眼的金纹已熄灭，右眼却亮得惊人。他抹去嘴角血迹，弯腰，拾起插在歌利亚掌心的龙牙之剑——剑身完好，只是那截没入掌心的部分，正散发着淡淡的、不祥的灰雾。
他看向艾丝。
艾丝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纯白，也映着他狼狈却灼灼燃烧的身影。
利欧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歌利亚。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悬浮的门，走向门后那片无垠的、等待被征服的纯白。
脚步很慢，很稳。
每一步落下，脚下暗红液体便自动避开，留下一个清晰的、燃烧着淡金余烬的脚印。
当他走到门边，伸手即将触碰到那层灰雾时，身后，蒂奥涅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贯的、咋咋呼呼的张扬：
“喂！利欧！”
利欧没有回头。
“打赢了，”蒂奥涅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按在他心上，“回来请我们吃烤牛排！最大的那种！”
利欧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他没有应答。
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那层缓缓旋转的灰雾之上。
雾气无声分开。
他迈步，走入纯白。
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幽蓝光晕，彻底熄灭。
中庭里，只剩下七个少女，和一位伫立如神祇的主神。
以及，一片死寂。
洛基缓缓收回目光，金眸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艾丝脸上。
“艾丝，”他微笑道，“你的学生，比你当年……更早一点，碰到了那堵墙。”
艾丝依旧沉默。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腰间的绝望之剑剑柄，指尖拂过那早已磨得温润的纹路。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扇已然消失的门的方向。
眼神，比纯白更深，比深渊更静。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
吹动她额前一缕银发。
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属于怪物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