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去。”
当艾丝说出这句话时,在场众人纷纷都看向了她。
“艾丝?”
里维莉雅皱着眉头的唤了对方一声。
艾丝却只是看着芬恩,重复了一次。
“我跟利欧一起去。”
...
窟室内的空气灼热而滞重,混杂着焦糊的肉腥、硫磺般的酸腐,还有魔力余波尚未散尽的微光粒子,像一层粘稠的雾,沉沉压在每个人的鼻腔与喉头。墙壁上嵌着流星砸出的星形凹坑,边缘熔融发亮,地面则被火雨犁开一道道龟裂的沟壑,焦黑的岩屑间,零星跳动着未熄的金色余烬,如同垂死萤火,在断壁残垣里徒劳闪烁。
利欧走在最后,脚步很轻,却并不慢。他没去扶谁,也没急着跟上前方艾丝那抹金发掠过的背影,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尖前一寸——那里,半截蠕虫怪物的尾节还蜷曲着,表皮早已碳化,却仍残留一丝诡异的弹性,仿佛下一秒就会猛然弹起,喷出最后一滴溶解液。
他弯腰,指尖未触,一股微弱气流已悄然卷过,将那截残肢轻轻掀开。底下压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晶,七彩斑斓,正微微搏动,像一颗被剖开的心脏,在灰烬里无声抽搐。
利欧瞳孔一缩,立刻蹲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于晶粒上方三寸,默念短咒。一缕淡青色风息自指尖垂落,如细线般缠绕晶粒,将其稳稳托起,悬浮于半空。风息极细,却异常稳定,连晶粒表面那层令人作呕的虹膜反光都未搅乱分毫。
“别碰。”他声音不高,却精准地穿透了众人略显粗重的喘息,“它还在活。”
前面的蒂奥娜正一边走一边甩手,抱怨着指尖沾上的黑灰:“这破地方连灰都带腐蚀性——”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回头,目光撞上利欧指尖那枚悬浮的七彩晶粒,整个人瞬间绷紧,双刃乌尔加“锵”一声轻响,自动从鞘中滑出半寸,“……操,它在动?”
芬恩闻声顿步,转身,小人族团长的眼眸在昏暗中锐利如刀,径直刺向那枚晶粒。他没说话,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那是他在记忆迷宫结构时惯用的动作。几秒后,他开口,语速极快:“不是魔石。是魔石的‘蜕壳’。”
“蜕壳?”蕾菲亚刚喝完魔法灵药,脸色仍泛着苍白,但精神已恢复大半,闻言立刻凑近两步,森林泪滴在她手中微微发亮,杖尖自动凝聚起一束柔和的探查光晕,小心翼翼扫过晶粒表面,“……没有魔力回路,没有结晶核,只有……一种类似生物代谢的脉冲频率?”
“对。”芬恩点头,目光却未离开晶粒,“卡德摩斯涌泉的泉水,会赋予饮用者短暂的‘超速再生’能力。但若饮用者本身已被深渊菌株寄生,再生过程就会失控——细胞疯狂增殖、畸变、脱落。这东西,就是脱落下来的‘旧皮’,裹着未消化干净的魔力残渣和寄生体分泌物,凝成了伪魔石。”
他舔了舔小拇指,那点隐痛似乎更清晰了,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神经末梢。“所以它不是矿产,是病灶。是感染源。”
话音落下,整个通道骤然安静。连格瑞斯粗重的呼吸声都低了下去。蒂奥涅的手按在腰间的反曲刀柄上,指节泛白;伯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肩胛骨下方——那里,昨天刚结痂的旧伤疤,正隐隐发痒。
利欧指尖的风息忽然一颤。
那枚七彩晶粒,毫无征兆地爆开了。
不是炸裂,而是“绽开”。像一朵腐烂的花,在瞬息间舒展花瓣。七道细若游丝的虹光从中射出,速度不快,却诡异地避开了所有探查光晕与风息屏障,直扑众人面门——
艾丝动了。
不是闪避,是迎上。金发在风中扬起一道锐利的弧线,她甚至没拔剑,只将左手五指张开,向前一推。掌心之前,空气骤然扭曲、压缩,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弧形风壁。“噗、噗、噗……”七道虹光撞上风壁,发出湿漉漉的闷响,随即被无形的力量狠狠碾碎,化作七点荧荧微光,飘散于空中,迅速黯淡,最终消弭于无形。
艾丝收回手,指尖拂过额角一缕碎发,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味道不对。不是酸,是甜。”
“甜?”蒂奥娜皱眉,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我怎么尝到一股铁锈味?”
“幻觉。”芬恩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是它的干扰。它在模仿我们最熟悉的感官信号,制造错觉,降低警惕。艾丝闻到甜,是因为你身体在高速修复时会产生酮体,酮体有甜香;蒂奥娜尝到铁锈,是你战斗时牙龈微损渗血的味道被放大了百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它在读取我们的生理状态,然后……投喂我们自己的恐惧。”
通道深处,一阵微不可察的“沙沙”声响起,像无数细足在岩壁上爬行,又像干枯的树叶在风中摩擦。众人齐齐抬头,只见前方幽暗的转角处,岩壁缝隙里,正缓缓渗出几缕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雾气。雾气无声弥漫,所过之处,地上尚未冷却的焦痕竟开始缓慢蠕动,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它在复刻。”蕾菲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森林泪滴的光芒却越来越盛,“复刻刚才被消灭的……所有形态。”
“不止形态。”利欧终于开口,指尖风息重新凝实,他目光如钉,死死锁住那几缕雾气,“它在复刻‘死亡’。”
话音未落,那几缕雾气猛地一颤,倏然拉长、塑形——
一只半透明的、由烟尘与焦油构成的畸形蜘蛛,八条腿尚在虚化中,便已高高扬起螯肢;
一条仅剩骨架轮廓的巨蛇,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点幽绿鬼火,无声嘶吼;
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形剪影,穿着撕裂的深蓝斗篷,胸口位置,一团七彩斑斓的光斑正在急速旋转、膨胀,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劳尔!”蒂奥涅失声叫道。
那剪影,赫然是劳尔的模样!可劳尔此刻正昏迷在艾丝背上,呼吸平稳,面色灰败,与这狰狞幻影判若云泥!
“假的!”芬恩厉喝,绝望之剑瞬间出鞘,剑尖直指幻影心脏,“是魔力投影,是临终回响!它在吞噬我们目睹同伴濒死时的情绪!”
他话音未落,那七彩光斑已轰然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光线的黑暗,以幻影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却以恐怖的速度吞噬着通道内的一切光亮——火把、魔法余晖、甚至众人瞳孔中映出的倒影,全都被那黑暗一口吞没!
“闭眼!屏息!精神力内守!”利欧的声音炸雷般响起,同时双手猛地合十再分开,一道环形风障凭空生成,将包括艾丝在内的所有人尽数笼罩其中。风障内,众人只觉眼前一黑,随即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向后方,脚下踉跄,耳中嗡鸣,仿佛坠入深海。
黑暗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风障“啪”地一声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通道重见光明。那几缕雾气已消失无踪,岩壁依旧冰冷粗糙,焦痕静默。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黑暗吞噬,只是所有人共同经历的一场幻觉。
唯有艾丝,缓缓放下了挡在眼前的左手。
她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浅浅的、七彩斑斓的掌纹。纹路纤细,却无比清晰,正随着她心跳的节奏,极其微弱地搏动着。
“……它进来了。”她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利欧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掌纹上,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的微光无声燃起,又迅速隐没。他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腰包里取出一支新的万灵药,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拧开瓶塞,将澄澈的液体缓缓倾倒在艾丝掌心。
万灵药触及掌纹的瞬间,那七彩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如同被清水稀释的颜料,缓缓洇开,最终只留下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虹彩水痕,很快便被艾丝的体温蒸腾殆尽。
“……有效。”利欧说,声音沙哑,“但只是压制。它在皮肤下,像寄生虫。”
艾丝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又抬眼看向利欧。金发下的眸子,第一次没有锋芒毕露的锐利,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疲惫的深潭。“……下次呢?”
“没有下次。”芬恩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收剑回鞘,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现在起,所有人,武器离身三寸。任何接触过蠕虫体液、或是看到过那七彩晶粒的人,立刻服用【净秽水】——蒂奥涅,背包第三层,蓝色玻璃瓶。”
蒂奥涅立刻翻找,掏出数个巴掌大的水晶瓶,分发给众人。瓶中液体清澈见底,却悬浮着无数细密如尘的银色光点,轻轻摇晃,便如星河在掌中流淌。
“喝完,原地冥想十分钟。蕾菲亚,监督所有人精神力波动。伯特,你负责警戒,任何靠近的异响,立刻示警。”芬恩的指令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不是在撤退。我们是在……清理污染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通道尽头,那扇通往第50层的、布满奇异藤蔓浮雕的青铜巨门。门缝里,正透出一丝比之前更加幽邃、更加……甜腻的微光。
“卡德摩斯涌泉的源头,不在第51层。”芬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中,“它在……更深的地方。而这扇门后面,就是入口。”
没有人接话。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如同战鼓擂动。蒂奥娜捏着净秽水瓶,指节用力到发白;蕾菲亚握紧森林泪滴,杖尖的光芒却不再摇曳,而是稳定地、炽烈地燃烧着;伯特沉默地站在队伍最前方,宽阔的脊背挡住了所有来自黑暗深处的窥视。
利欧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甜香,似乎更浓了。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上——掌心皮肤完好无损,一片素白。可就在刚才,当那片黑暗吞噬一切时,他分明感觉到,自己指尖,也曾掠过一丝同样微弱、同样冰冷的搏动。
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地。
他缓缓合拢手掌,将那丝悸动,紧紧攥在掌心深处。
“走吧。”芬恩率先迈步,小小的身影在青铜巨门前投下长长的、决绝的阴影,“回营地之前,先把这扇门,烧干净。”
没有人犹豫。脚步声再次响起,踏在焦黑的岩地上,坚定,整齐,如同出征的鼓点。利欧落在最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幽光浮动的巨门,转身,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同伴们的背影。
通道尽头,青铜巨门无声开启一道缝隙。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幽暗甬道。
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镜面构成的、无限延伸的白色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