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甩过香帕,笑道:
“秦妹妹,我说怎么你模样好、打扮好、气派也好,一早便把咱们比下去了,没曾想你竟还瞒着这么个身世,也不告诉我们,可把我们当外人了,巴巴地看我们的笑话呢。”
秦可卿似乎还没有全然反应过来,便道:
“姐姐,你就别打我了,我也是今儿才知道这么个事儿,心里还乱着呢......”
元春微微一笑,拨弄着手里的指甲,淡淡道:
“嗳哟,若是早些知道,与我们透个气儿,我们也好早晚供着敬着,哪里还会添了先前那些误会呢。”
探春悄悄扯了扯元春的衣袖,做了个眼色,低声道:
“姐姐,这个时候你就少说两句罢。”
秦可卿并不理她,只把杌子往林寅身边挪了挪,轻声撒娇道:
“爷,那如何不早些告诉奴家?莫不是信不过奴家?”
林寅笑着捋着她的长发,便道:
“并非信不过你,只是那时候陛下尚在,毕竟你的身世,牵扯着皇室的丑闻,陛下绝不会让此事,被人再度挑起,授人以柄。
秦可卿听罢,有些失落,粉面红红的,总觉得有些不太光彩,便低了头,轻声道:
“奴家......知道了......”
林寅见了可卿这般楚楚可怜的神色,将她抱了过来,温言道:
“可儿,其实这事儿怪不得你,是那王爷风流,你也是受害者罢了,我没有说,也是怕你多想。”
王熙凤在旁听了,也奉承道:
“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些个爷们,便没有几个管得住自己的,哪个不是馋嘴的猫儿,只知一味偷腥?若是处处都这般多想,还早早就愁死了;快别瞎琢磨了~”
秦可卿抬头看了看凤姐儿,便道:“姐姐,自打奴家进了这里,唯有姐姐最是不嫌弃奴家,处处把奴家当亲妹子看待。这份恩情,奴家心里都记着。”
王熙凤爽朗一笑,摆手道:“瞎!说这些见外的话做甚么?我把你当自家姐妹,原该是这般亲热的,谁叫咱们投了缘呢!”
秦可卿柔声道:“往后姐姐若有用得着妹妹的地方,妹妹绝不推辞。”
王熙凤大笑道:“我的好妹妹,哪里敢说这样的话?往后姐姐我要仰仗妹妹关照的日子长着呢。”
“我这个人性子直,嘴又笨,一门心思就扑在小祖宗身上,若是有个得罪了妹妹的地方,可不能憋在肚子里,定要当面骂我一顿才好,也免得生分了。”
秦可卿带着几分羞意道:“姐姐说笑了......”
王熙凤笑着握过她的手,心中更有底气了,如今自己外有叔父掌握兵权,东西两院的姨娘,又与自己亲如姐妹,将来回了江南,便不愁站不住脚跟了。
而探春、元春心中却很不是滋味,荣国府的覆灭,意味着她们在外彻底没了依仗。
内院是正妻,又根系在江南;西院是世子,更兼皇家血脉;外院是外戚,手握几万边军;
偏偏她们东院,先前还与这西院生过嫌隙,眼看着东院从最早嫁入列侯府的,如今却一朝落下,怎不叫人忧心忡忡?
因此,这一次林寅与妻妾们的促膝长谈,在东院众姐妹当中,仿佛心不在焉似的,对秦可卿的几次反复道贺,也是口不由心,极为勉强。
随着众人散场,先前东院的姐妹便聚在船舱之中,
探春见元春依旧冷着脸,便叹道:
“大姐姐,这事儿都过去这么许久了,你如何还记恨着先前那点子过节呢?”
元春将头上的一支金钢拔下,掼在桌上,拨了拨自己的长发,冷哼道:
“咱们先前与她有了过节,咱们不招惹她,她心里也会有个疙瘩;如今她得意了,将来母以子贵,指不定怎么收拾我们呢。”
湘云也在一旁卸妆,洗了洗脸,随口道:
“姐姐这话未免太多想了些,我觉着秦姐姐就挺好的,她性子柔软和顺,好几次遇见,都主动拉着我的手说话,还将上好的苏绣料子分给我,根本就没把先前的龃龉放在心上。”
元春起了身,便教训道:“傻丫头,你年纪小,最容易被人那点小恩小惠骗了去,这样的事情,我之前在宫里见得太多了;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
迎春低着头,带着几分胆怯,试探着道:
“大姐姐,如今咱们连江南都没有回,便寻思着如何争宠,是不是不太好?”
惜春也道:“大姐姐,若是这般明目张胆,只会惹得主子动怒,反倒不好了。”
元春没曾想,自己一番话,竟被几个妹妹接连堵了回来,有些下不来台。
元春有些尴尬,只得道:“我好意为你们着想,你们却不识好歹,将来她骑在咱们头上,便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探春见气氛有些僵了,便笑着圆场道:
“姐妹们说的都有道理,只是咱们这毕竟不是宫里,夫君也不是那偏听偏信昏庸之主,咱们还是安分守己些的好。”
“只是大姐姐的顾虑也并无道理,咱们如今外头没了依靠,往后姐妹们还得更加卖力才是,总要让夫君觉着咱们不是那一无是处的,平白看低了咱们。”
众人听了,都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迎春却懦懦道:“争不过就争不过罢,咱们若是做个让老爷舒适安心的知心人,也是好的。”
惜春冷冷分析道:“若仔细说来,咱们并非一无所有,起码还有个云丫头。”
湘云正捻着糕点吃,听了这话,便道:
“四妹妹好端端地打趣我作甚?我一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有甚么相干?”
探春和元春听了这话,顿时眼神一亮,似乎回过味来。
惜春便道:“云丫头那两个叔父,一个是京中的兰台寺大夫,一个是闽浙总督,凤姐姐不就是仗着她那做九省统制的叔父麼?咱们有云丫头这层本家干系,又哪里比她差了?
探春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云丫头若是愿意,我便向夫君提议,好歹给咱们也寻个靠山。
湘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撇嘴道:“我当是甚么呢,只要姐姐们觉着妥当,那便行了。”
东院几人计议已定,便寻思找个机会,当面与林寅提议。
而另一边,林寅便回到了屋里,见黛玉坐在桌边,愁眉不展,一声不吭,只是望着桌上的烛火,愣愣出神,只有晴雯在旁默不作声地陪着。
林寅上前,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温声道:
“玉儿,不是说好不恼的麼?怎么又一个人生闷气了。”
黛玉身子一扭,轻哼道:“我不干涉你,你也别来招惹我......”
林寅挨着她坐下,笑道:“若不然这孩子过继到你的名下如何?如此你也沾光,更不必受这委屈了。”
黛玉听了这话,眼泪立时扑簌簌落了下来,便哽咽道:
“你是呆雁儿,甚么也不懂,与你说了,你又如何能明白呢......”
林寅替她抹着泪,便道:
“你是无辜的,可儿是无辜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实在要怪,你就怪我罢,或者怪这个世道,我也有我的苦衷。”
黛玉摇了摇头,哀戚道:“林郎,我不怨你们任何人,我不过是恨自己罢了。”
“如今她们各个都有了子嗣,独独我生不出孩子,她们指不定背后怎么说我呢......”
林寅沉声道:“谁敢说你,我决不放过她,管她是谁,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黛玉幽幽道:“若人人都如此,你又如何管得过来呢?”
“她们虽不会明目张胆的说我的不是,可私下知道我没了子嗣,谁又不想多为亲骨肉多谋划些好处利益?哪个又不是有意无意算计我呢?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罢了。”
林寅抱着她,安慰道:“这江南比京畿还要繁荣富庶,如今我说话能算,想事能办,回了江南,我就派人,四处寻找最好的大夫………………”
黛玉倚在林寅怀里,叹道:
“大夫......治得好病,却治不好命;想我从前好时便可知了,若是命中注定没有子女,便是吃尽了天下的参茸燕桂、灵丹妙药,也是无济于事的。”
林寅知道这个时候说甚么都是无力的,便抱着她,与她一起畅想了起来,悠悠道:
“玉儿,有时我也会想,要是咱们一无所有,不过是田间地头的寻常百姓,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两口就好了。”
黛玉一愣,抬了抬眼眸,问道:“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说的?”
林寅轻轻拍着她的大腿,缓缓道:
“你想啊,咱们如今是朝堂风云之中的人物,有了权势和功名,周边的人想法就不一样了,人终究是会变的,先敬衣冠后敬人,甚至只敬衣冠不敬人,这都再正常不过。”
“可问题在于,你我都是真性情之人,你性子雅量高洁,不能接受别人对你的揣测算计,而我又何尝不希望能与她们能有世间的真情尚在?”
“有的时候,如果有些东西注定要失去,我也会狠下心来;因为我不想被虚情假意所伤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忘记她们曾经待我的好………………”
“我说的不一定都对,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受些;或许,官做大了,便没有书生;事业厚了,便没有真情,此事古难全。”
黛玉听罢,也有些感同身受,心中的委屈,便像有了共鸣,顿时好受了不少;
黛玉转过身,仔细看着他的面容,伸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喃喃道:“林郎......你说得对......”
“唉......”林寅再没有说话,连连长叹。
黛玉见他这般,反倒心疼起来,支起身子,拿香帕替他擦了擦鬓角,柔声宽慰道:“林郎......”
“你别难过了,都是我不好,平白惹出你这些烦心话来,我往后再不提了;你有这番待我赤诚的心,我便是命中无子,此生......也值了。”
林寅在她额间深情地亲了一口,便轻轻取下了她的环,褪去她的亵衣,
将她轻轻放倒在床榻之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女孩一样,陪着她沉沉睡去;
夜渐渐深了,船舱内极其安静,只剩下黛玉浅浅的呼吸,以及偶尔娇声的梦呓,
外头渤海湾呼啸而过的朔风,挟裹着大海的潮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船帮。
两日后,同样是这股呼啸的朔风,一路往北卷去,越过燕山,抵到长城,到了这边重镇的宣府大营。
绣着“王”字的大旗,在烈风中,呼呼作响。
中军大帐内,王子腾正与山西北静王特地派来的使者,前内阁群辅高攀云,密谈着些甚么。
那高攀云开门见山道:“我特为将军而来,一则报喜,一则报忧。”
王子腾不屑地笑道:“本将军手里几万边军,骁勇善战,何忧之有啊?”
那高攀云侃侃道:“将军兵众愈强,则忧患愈深,不可不思,不可不虑。”
“哦?”
“将军镇守北关,带甲之精锐数万;蒙古之人,莫不记恨将军;东虏之兵,莫不惧怕将军;我朝之君,莫不依仗于将军;如此观之,将军之忧,可谓大矣。”
“陛下已然驾崩,何来我朝之君?”
“陛下虽然驾崩,可忠臣尚在,国土尚存,将士尚有斗志,可以一战,岂可无君?”
“王统制与我们四王八公有旧,北静王特地派我前来,便是为表诚心,如今天下之事,在王爷,在将军,在诸位忠臣,只要将军点头,与王爷共佐新君,王爷愿与将军同享富贵,平分天下。”
“待新皇登基之后,便保举将军为九省都检点、京营节度使、太保,统领天下兵马,至于钱财粮秣,更是自有供应;届时,你我勋贵儒林忠志之士,皆是从龙之臣;这岂不是大喜?”
“这一喜一忧,还请将军三思。”
王子腾听得便有些心动,这时帐外便有传令兵禀道:
“报将军,天津卫那边有使者前来。”
高攀云闻言大惊,没曾想他们也盯上了宣府、大同的这支边军。
王子腾起身,皮笑肉不笑道:“阁老放心,你我份属同僚,你有这份心,我岂有不从之理呐?”
“你且稍坐,待我却来使,以表忠心。”
“来人,带阁老到后帐歇息,好酒好肉伺候!”
“是!”
随后,便传了来使,只见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凜然而入,原来是先前林寅的幕僚,陈不平。
那除不平在帐外见得那高攀云仪表不俗,虽然不知深浅,却也知道必是山西来使,看来已有人先行一步了。
王子腾便道:“先生坐,不知有何见教?”
陈不平没有多说别的,只道:“我奉大夏平寇勤王大都督之命,特来邀将军,共击胡虏,为陛下报仇!”
“胡虏势大,如何破之?”
陈不平虚张声势道:“我们都督,已有江南之地,带甲数十万,更兼闽浙粤赣等地,尽皆归属,长江以南,烟柳繁华,龙盘虎踞,区区胡虏,何足道哉?”
王子腾心中掂量了一番,这山西虽然有形势之便,但终究物力不如江南,便客气道:
“先生坐,先生请坐。”
“来人,上好茶来!”
陈不平气定神闲地抿了抿茶,不卑不亢,观察着王子腾的态度。
王子腾扶髯笑了笑,眯着眼道:“这江南虽好,毕竟这山西已立新君,我王某人,虽然人微言轻,却不能做这大逆不道之事;先生请回罢。”
陈不平不多闲叙,单刀直入道:“傀儡之君,不足挂齿,不论其他,但论利弊可也。”
“哦?那我有何处?”
陈不平大手一挥,便气势纵横道:
“山西乃是四战之地,北有蒙古,东有胡虏,西有流民,南有诸侯,虽然足以自保割据,却不能长久;天下大势,终归于合,将军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又道:“反观大都督,长江以南,无不归其所有,兵精粮足,带甲十万;至今以来,连破胡虏,收复京师,声威大震,海内共知;而这北静王,可曾有过功绩?”
王子腾顿时心思一转,想法有所变动。
陈不平趁热打铁道:“大都督力邀将军共图大业,他在天津卫有三万火器精锐,南方更有十万大军,随时效命,将军的边军,若能一同会师,天下何足道哉?”
“都督曾说,若将军愿来,大事可成,到时候与将军共享富贵,裂土封疆,不在话下。”
王子腾更是心动,便讨价还价道:“裂土分疆?这山西可是许诺我为太保,统领天下兵马。”
陈不平笑道:“山西不过一省之地,自保尚且不足,何来天下兵马?若是胡虏来犯,他们只能依靠将军,这太保,不是保将军的富贵,而是将军要保山西的平安。”
“如今放眼海内,唯独我大都督能与胡虏交战,江南之地,何其富庶?华夏之土,何其广阔?又岂是一个山西所可比拟的?”
王子腾闻言,反复踱步,心中大为触动。
“你这般空话白话,让我如何信你?”
陈不平却道:“将军信不过我,却该相信令侄女。”
“这有她的书信在此,请将军过目。”
王子腾取来书信一看,这王熙凤虽然不识字,可这代笔之人,字迹与以往相同,就连细微之处的辨别,也都俱在,心中便已见分晓。
王子腾高声道:“来人!”
“在!”
“把那个山西来的高攀云,拖出去了,拿他的狗头祭旗,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传老子将令,全军挂孝,奉大都督之命,拔营南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