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达杰跟周辰和陈一众边聊,边收拾房间床铺,眼看时间差不多到了吃饭时间,于是就带着他们一起去吃饭。
“这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先去吃饭,知道你们今天要来,丽慧她特意嘱咐食堂做了我们这儿的特色菜,...
“流氓团伙作案?”周辰放下筷子,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老余,你说的是城西那起‘铁皮巷夜袭案’?”
余高远点头,把面前的茶杯推了推,语气沉了几分:“就是它。三月十七号晚上,七个男青年持铁棍、弹簧刀在铁皮巷口围堵两名女中学生,拖进废弃车棚施暴,其中一人被刺伤大腿,送医时失血近八百毫升。报案人是附近修车铺的老张,他听见呼救翻墙过去,才吓退了人——但那七个混混跑得干干净净,现场只留下半截断掉的皮带扣和两枚带泥的解放鞋印。”
陈一众立刻接话:“这案子我们院确实移过去了,移交材料上周五刚签收。我昨天还跟张检提了一嘴,说线索太薄,连个有效目击证人都没有,派出所那边也说,案发地偏,监控……咳,连路灯都坏了俩月,更别说录像。”
夏英杰没插话,只低头用筷子尖轻轻拨着碗里没动几下的清炒豆芽,眼神却已沉静下来——她虽在法院刑庭,不办侦查监督,但这类恶性治安案件一旦进入审判环节,必先经她手做程序审查。她知道,余高远绝不会无缘无故在饭桌上提这个。
果然,余高远压低了声音,朝包间门口扫了一眼,才道:“不是线索薄的问题。是有人拦了。”
空气霎时一滞。
周辰指尖顿住,抬眼盯住余高远:“谁?”
“分局治安科副科长,马卫国。”余高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案子移过来第三天,他就带着一份‘补充侦查建议书’上门,要求我们退回补充,理由是‘证据链不闭合,主犯身份无法确认’。可你们递上去的卷宗里,有被害人指认照片、伤情鉴定、现场提取的纤维与其中一名嫌疑人前日穿过的外套完全吻合,连派出所做的初步社会关系排查都列出了七人常聚的台球厅地址——这叫不闭合?”
陈一众脸色变了:“马卫国?他不是分管户籍和暂住证的吗?什么时候管起治安大案了?”
“四月初刚调的岗。”余高远冷笑一声,“调令上写的是‘加强基层治安力量统筹’,实则分局新来了个副局长,是他小舅子。而马卫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辰,“他爱人,姓周,是滨江市轻工局下属纺织二厂工会主席。去年底,厂里分房,他家分到了跃进路新楼三单元六零二。”
周辰瞳孔一缩。
跃进路新楼三单元六零二——正是他帮二哥周小兵他们租下小院后,顺手托人给赵建军一家办临时户口登记时,抄录备案的地址之一。当时为图方便,他让赵建军直接填了鸿运饭店隔壁那栋筒子楼的空户名,结果不知怎么,信息竟漏到了轻工局系统里。而赵建军的闺女赵玉娟,确实在纺织二厂做过三个月临时工,后来因饭店开业才辞的职。
夏英杰听懂了,指尖倏然捏紧筷子,声音极轻:“你是说……他认出赵师傅一家,所以卡案子?”
“不全是。”余高远摇头,“是赵玉娟上个月在厂门口和人起了争执,对方是个车间副主任的儿子,叫王磊。王磊当天就扬言‘让你爸那破饭店开不下去’。赵玉娟没当回事,可两天后,鸿运饭店后巷被人泼了三次粪水,泔水桶全被砸烂。二嫂去派出所报案,笔录做了,可没人立案。直到前天,王磊又在台球厅当着七八个人的面说,‘我爹说了,那个开饭店的乡巴佬,再敢蹦跶,就让他全家滚回泥巴地里吃土’。”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咔哒声。
周辰没说话,只慢慢把面前那杯凉透的龙井推到一边,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那是他随身带了三年的办案笔记,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最新一页,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时间线、人名与交叉箭头,最底下一行字力透纸背:**王磊,王志远之子;王志远,纺织二厂副厂长,分管后勤与基建;跃进路新楼,由该厂承建。**
原来早在半月前,周辰就留意到了异常。
鸿运饭店开业后,工商、卫生、消防所有手续都顺利办妥,唯独煤气公司迟迟不下户。他托人一查,发现负责片区的稽查员,恰是王志远早年在县农机厂的徒弟。那人支吾半天,才说:“周检,不是我不办,是上头打过招呼,说这家店……背景不太清白,得‘再核实’。”
周辰当时没发作,只笑着递了包烟,转身就去了市公用事业局,以“检察系统开展食安专项监督”为由,调阅了全市近三年小型餐饮煤气开户档案。结果发现,同期申请的三十七家店,除鸿运外,其余均在七个工作日内完成——而鸿运的审批流程,在“初审通过”后,被人为卡在了“复核意见待补录”环节,整整十九天。
他本以为只是个别工作人员刁难,可今天余高远的话,像一把冰锥,凿开了表层浮冰,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暗流。
“老周?”陈一众伸手碰了碰他胳膊。
周辰合上笔记本,抬眸时,眼底已无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马卫国卡案,是怕案子深挖下去,牵出王志远——王志远要是倒了,他老婆的工会主席位子坐不稳,他自己的副科长也悬。而王志远护着儿子,是因为王磊去年在省体校练散打,中途退学,靠关系进了厂保卫科,上个月刚提拔为副科长。一个副科长的儿子,纠集六个混混半夜堵人,还用刀——老余,你信这是临时起意?”
余高远沉默两秒,缓缓点头:“我也查了。那七个混混,五个是王磊在体校的‘师弟’,两个是保卫科新招的保安。台球厅老板前天悄悄找过我,说王磊每月固定给他三百块,包下二楼最里间,‘专供兄弟们谈事’。”
夏英杰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刃:“那就不是治安案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她搁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语速平稳:“根据《刑法》第九十二条,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属于‘其他依照法律从事公务的人员’。王志远身为国营厂副厂长,属国家工作人员;其子王磊以权谋私、豢养打手、实施暴力犯罪,已涉嫌‘利用影响力受贿罪’未遂、‘寻衅滋事罪’既遂,及可能存在的‘强迫交易罪’——如果那些混混曾威胁周边摊贩交‘保护费’的话。”
她停顿片刻,目光灼灼:“更重要的是,马卫国身为治安科副科长,明知犯罪事实存在而故意不予立案、隐匿证据、阻挠侦查,已触犯《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玩忽职守罪’,且属情节特别严重。”
陈一众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性质就全变了!”
“当然要变。”周辰终于笑了,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原先是派出所报上来的‘流氓滋事’,顶多算治安案件。现在——”他指尖点着桌面,像敲击法槌,“这是国企干部纵容亲属涉黑、公职人员徇私枉法、系统性庇护犯罪的窝案。余高远,你手里有没有马卫国收受财物的证据?”
余高远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便笺纸,推过来:“他爱人上个月在百货大楼刷了八百六十块钱,买了一套进口炊具、两条真丝围巾、一只金戒指。付款方式是——分期。而她一个月工资,九十二块五。”
周辰展开纸,上面是百货大楼开具的销售单复印件,末尾签名栏,“周秀兰”三个字写得歪斜有力。他盯着那名字看了三秒,忽然问:“赵建军知道这事吗?”
余高远摇头:“我没说。赵师傅这几天正带徒弟试新菜,准备下月推‘淮扬宴’套餐,精神头好得很。”
周辰颔首,将便笺仔细折好,放进笔记本夹层。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热水,氤氲热气后,眼神沉静如古井:“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检察院,带上这份单据原件,还有台球厅老板的书面证言。我和陈一众,以‘刑事立案监督’名义,正式向市院递交《要求说明不立案理由通知书》。”
“等等。”夏英杰忽然按住他手背,“周辰,别急着走程序。”
周辰抬眼。
“程序是对的,但时机不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王志远是副厂长,分管基建,跃进路新楼的竣工验收报告,下个月十号就要报市建委。如果他在验收前被查,整个工程会被叫停,所有分到房子的职工——包括你大伯、二哥、赵建军一家,甚至我们法院好几个同事——房产证全得作废。他们好不容易在城里扎下的根,一夜之间,就成‘违规占房’。”
包间里落针可闻。
陈一众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夏英杰松开手,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枚银色钥匙,轻轻放在桌角:“我今天下午,刚办完跃进路新楼六零二室的产权预登记。购房人姓名——赵玉娟。付款凭证上写的,是她替父亲赵建军代缴的‘集资建房款’。轻工局内部文件显示,该房源属‘家属集资建房’,职工直系亲属可代持,产权归出资人所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惊愕的脸:“赵师傅昨天把家里全部积蓄——三千七百二十块钱,一分不少,全交给了我。他说,‘小夏同志,这房子,是小辰给我们一家人的命。我不识字,可我知道,命得攥在自己手里,不能攥在别人裤腰带上。’”
周辰喉结微动,没说话。
夏英杰弯唇一笑,将钥匙推到周辰面前:“所以,马卫国以为他捏住了赵师傅的软肋。可他不知道——赵师傅的女儿,已经用他给的钱,把那间房子,买成了赵家自己的。”
窗外暮色渐浓,霓虹初上。包间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探进头:“周老板,您二哥说,今儿的‘狮子头’炖得火候刚好,给您留了一份,让我端上来。”
周辰接过青花瓷盅,掀开盖子,热腾腾的香气裹着醇厚肉香扑面而来。他舀起一勺,汤色清亮,丸子圆润,浮着几点嫩绿的豌豆苗。
他吹了吹气,将第一勺,轻轻送到夏英杰唇边。
夏英杰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眉眼舒展:“鲜。”
周辰收回勺子,自己尝了一口,点头:“嗯,比去年腊月,在老家灶台上,大伯娘用柴火灶煨的那一锅,还鲜一点。”
没人接话。
可所有人都懂。
那一锅汤,是血脉熬出来的暖意;而眼前这一盅,是他们在时代裂隙里,亲手一砖一瓦垒起的堡垒。
余高远忽然举起茶杯:“敬鸿运。”
陈一众笑出声,也端起杯子:“敬鸿运。”
夏英杰指尖抚过那枚尚带体温的银钥匙,轻声道:“敬——运,自己来。”
周辰举杯,瓷杯相碰,清越一声响。
窗外,滨江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于人间。远处,鸿运饭店的霓虹招牌刚刚点亮,红光温柔地漫过街道,静静流淌在每个人肩头,像一条无声奔涌的、崭新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