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封锁客栈,任何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
中郎将余关抬脚迈入客栈大门,声令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龙门关前的小客栈本就偏僻,平日里客人寥寥。
先前威虎帮与豺狼门火并时,住店客人怕遭池鱼之殃,早从后门摸去马厩牵马逃了。
客栈掌柜和店小二缩在柴房里偷听动静,得知外头有连马校尉都要巴结的大人物,连忙出来相迎,却被余关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便识趣地退到了外头,半句不敢多言。
面如重枣的中年甲士打马上前,一人一马立在客栈门前。
他抬手一挥,原本停在百丈外的三百甲骑立刻齐步上前,将客栈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三百亲兵军容整肃,身上的杀伐之气远非寻常士卒与江湖武人可比。
仅是持械而立、横眉冷对,便透出一股凛然肃杀。
不约而同的,众人心头浮现“百战之军”四字。
或许单个拎出来,这些军卒的境界实力还不如一些江湖武夫,但这般聚集起来的声势,却是让在场武道造诣最高的数人也不敢托大。
黄由基原本持弓立于屋顶,这位擅射的宗师,细长的眼眸刚与中年甲士对上,便知后者一身武道造诣绝不逊于自己。
眼下威虎帮已经侥幸脱离险境,他便也识趣地翻身落下,与其他帮众一般矗立在客栈之外,远远观望。
见已然坚壁清野,中年甲士环顾周遭,沉声低呵道:“我家将军要与客栈中一位贵人相见,商讨军国大事,还请诸位稍待。”
“若有意见……”
面如重枣的中年甲士冷哼一声,一抖手上长柄大刀,凌厉的罡气好似乎平地刮起的一阵狂风,余下不言而喻。
没有人会蠢到上前冒犯中郎将贴身护卫的权威。
贵人?
在这小小的龙门关客栈,竟有让中郎将星夜赶来相见的贵人。
别说本就一头雾水的豺狼门子弟,便是占据了客栈大半房间、逗留数日的威虎帮帮众,也着实没料到,与自己同处一屋檐下,竟还藏着这样的大人物。
其间有少数人脸色变了又变,似有所悟,却仍有不解。
马走阳能够确定余关所见之人是谁,但凭借他戎马近二十年的阅历,也着实猜不到那让余关郑重相待之人是何来历。
“莫非不是军中大人物的子嗣?”
他不由得推翻了先前的推断。
此前他一直以为,白杨村匆匆一见的白衣青年,只是军中某位大人物的子嗣,效命于兰陵侯帐下,与余关是同僚,故而余关才卖了这个面子
可眼下看来,携带三百亲卫百里奔袭,这份郑重已然过分,绝非“同僚之谊”所能解释。
另一边,豺狼门的老柴将心如死灰的司马狈搀扶起来。
终究是自己的妹夫,老柴强打精神安慰:“虽说这次被余关拿捏了把柄,但只要咱们回牧羊关后好好整肃,不给人揪出破绽,再花些银钱向上打点。他余关虽得拓北王赏识,也未必能随便裁撤你的官职。”
像老柴这种从微末崛起的江湖人,一生成就未必能有多高,心态上却远胜常人。
可司马狈却充耳不闻,只是低垂着头,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
老柴俯身细听,只听到些只言片语,“不是那位……一定不会是那位……兰陵……”
马走阳与司马狈分属北燕军不同派系。
马走阳是“一王四侯”中定远侯的旧部,而司马狈调往牧羊关前,实则听命于兰陵侯。
只是彼时的司马狈位卑言轻,又无出彩的军事才能,从未有机会踏入那位如日中天的侯爷帐中。
先前马走阳告知司马狈,徐光义,老柴,这客栈中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怀兰陵侯的信物时,他便心脏怦怦直跳,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与马走阳一样,司马狈也在第一时间认为,那身怀信物的年轻人,乃是“四十九将”中某一位的子嗣亲族。
但随着马走阳道出那鬼面形制后,司马狈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
黑白两色云纹,好似烛龙,这般形制的鬼面,有且仅有一人。
他之所以最终还是动摇,投身到清剿威虎帮的火并中,不过是不愿相信那个事实:
那位大人物早在一年前就销声匿迹,怎可能隐姓埋名,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龙门关小客栈里?
可余关率领三百轻骑百里奔袭的阵仗,已然说明了一切。
若非那位北燕军中的“王下第一侯”,绝无第二人值得桀骜的余关如此急不可耐、郑重相待。
“黄叔,那位贵人是何人?你可知晓……”
徐耀祖顾不得后背被马鞭抽得火辣辣的疼,连忙凑到黄由基面前询问。
他知晓黄由基有过军伍生涯,或许能知晓些内幕。
黄由基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吐露,只是转头看向眼神急切、一心想巴结取巧的徐耀祖。
“你且记住,那般贵人隐姓埋名,自有其考量。”
黄由基眼神骤然犀利,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贸然揣度、刻意接近,小心祸及自身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徐耀祖心中的躁动,吓得他连连后退几步,原本的投机心思瞬间沉了下去。
“豺狼门和那鹰扬将军不会再有动作了。”
黄由基淡淡提点,“你清点一下帮众数量,做好伤亡慰问。”
徐耀祖连忙应声,转身对着还不甚清楚形势的威虎帮帮众高声讲述现状。
其间他如何暗暗将危机解除的功绩揽到自己头上,又如何贬斥叛离帮派的徐光义,黄由基并未去听。
他只是背起牛角大弓,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的断墙之上,两道人影依旧在生死相搏,刀光鞭影交织,未曾停歇。
……
客栈内外一片死寂,唯有一道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清晰得令人心悸。
紧贴墙壁的张二河,将外头的种种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知肚明,此刻能在客栈内自由行走的,唯有那位中郎将余关。
张二河效命于鹰扬将军司马狈,平日里干的虽是不起眼的勾当,却也是北燕军的一卒。
他深知,军中这般大人物,多是一言不合便要杀人的主,若是被发现自己窝藏于此,定然小命不保。
更让他心神俱裂的是,那脚步声正渐渐朝自己所在的厢房逼近。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
张二河在心底疯狂默念,试图压下翻涌的恐惧。
就在这时,桌前的白衣青年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又慢悠悠倒了另一杯,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静待故人。
门外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进来吧,这里不是军中,不必拘泥那些繁文缛节。”白衣青年旁若无人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然而,门外之人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末将余关,求见侯爷!”
中气十足的问候声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亢奋。
紧接着,“啪嗒”一声脆响,是军中对上级行抱拳礼时,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门没锁,进来。”
白衣青年摇头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恍惚,“已经许久没人这般称呼我了。”
兰陵侯。
这是夏仁除了夏九渊、九公子之外,最隐晦、也最不为人知的身份。
墙壁上的张二河,猛地攥紧拳头,抬手就给了自己脑门一记狠的。
当年声势仅次于拓北王的兰陵侯,与帐下大将的密谈,岂是他这种腌臜角色能旁听的?
今日之事,若是泄露半分,他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侯……侯爷,真、真的是您!”
门外那个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中郎将,踏入房门后,对着年龄比自己还小一截的白衣青年,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久久不肯起身,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见到昔日部下,夏仁脑海中,三年军旅生涯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那年他十七岁,已将神秘高人传授的武学融会贯通,修至天人感应之境,距离一品四境中的极境仅有一线之隔。
彼时太平教九大供奉已然成形,二先生又日理万机,身为名义上大当家的他,反倒陷入了无所事事的境地。
四年前,赵素还只是长公主,其胞弟赵拓已受封“拓北王”。
赵拓在率兵抵御北狄蛮夷之际,暗中培养军中势力,为日后执掌燕云兵马大元帅帅印铺路。
十七岁的夏仁,武道修为已够位列天下宗师,却仍想亲眼看一看,那所谓的一品极境、陆地神仙究竟是何风采。
二来,太平教虽已是江湖庞然大物,但若想触及庙堂权柄,终究缺少现实根基。
某个夜深人静之时,夏仁想起前世记忆中,某位与自己同龄、却在沙场上立下不世之功、名留青史的年轻将军。
心念一动,他便顺理成章地回到出生地,投身北燕军,欲在沙场上闯出一番功业。
这世间确有应运而生之人,身负大气运者,一旦找到施展抱负的舞台,便会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夏仁以白身入伍,从普通士卒做起,凭着一身卓绝武道,在杀人如麻的战场上屡建奇功。
又因见识过人、熟读兵法、深谙排兵布阵之道,很快便晋升为指挥将领。
短短三年,他凭赫赫军功荣升从一品骠骑将军。
这般泼天功劳,即便是晚年昏聩、无心朝政的先帝,也罕见地龙颜大悦,给这位因容貌俊美、常以鬼面威慑敌军的年轻将军赐爵——兰陵侯。
就在世人都以为,兰陵侯会率领那支冠绝三军、让北狄蛮夷闻风丧胆的三千鬼面军,继续驰骋沙场、再创辉煌时,他却突然销声匿迹。
紧接着,先帝宾天,朱雀门之变爆发。
长公主与“小人屠”拓北王姐弟齐心,一人荣登帝位、执掌神器,一人成为燕云兵马大元帅、节制十九州兵马。
同一时间,别君山之战打响,夏九渊与十大宗师的传说,开始在江湖上广为流传。
桩桩件件,一幕幕过往,在夏仁眼前飞速闪过。
他这短暂的一生,所作所为,堪称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
“侯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天底下没人能害得了您!”
余关神色亢奋,双眼发亮,显然还没从重逢的激动中平复,“北狄蛮子不行,军中那些妒贤嫉能之辈,更休想!”
“马屁拍到这就够了。”
夏仁实在受不了一个大男人用近乎“含情脉脉”的眼神盯着自己,抬脚踢了一下,笑骂道,“你也不是四年前那个小小的伍长了,膝盖没那么软。知道你这一年多受了委屈,起来说话。”
“得嘞!”
作为兰陵侯的亲信,余关这位三十出头的中郎将,在北燕军中向来以严酷闻名。
除了面对女色时能有几分好脸色,对待士卒向来是厉声呵斥、毫不留情。
因此外界普遍传闻他贪财好色,像马走阳之流,也正是想着走这条路子来投其所好。
可贪财好色,对于一位年轻有为的将领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缺陷。
在沙场上,无能才是最致命的原罪。而自夏仁投身北燕军时便一路追随的余关,“无能”二字,绝无可能落在他头上。
“侯爷,您此番现身龙门关,又召属下前来,是不是要重返军中?”
余关站起身,眼神炙热得仿佛要燃起火焰,眉飞色舞地道出心中畅想,“我这次官复原职,本就打算重组鬼面军,这些日子一直在四处搜罗钱财、招揽旧部。只要侯爷您重回军中,只需振臂一呼,定然响应者云集!”
“至于那些当年改换门庭的家伙,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他们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您!”
他攥紧拳头,愤愤不平地补充:“届时,他们要么老老实实地把侯爷亲赐的鬼面交出来,要么,我余关就是抢,也要把侯爷的信物抢回来!”
“说起来,这次指名道姓起复你的,可是那位‘小人屠’赵拓。”
夏仁并未回应余关的畅想,只是淡淡点出二者眼下的身份与处境,“我一个下野之人,你这般表忠心,怕是不太合适吧?”
一语既出,余关的双眼陡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我余关追随侯爷于微末之时,本是庸才,能有今日成就,全靠侯爷悉心教导,数次在北狄蛮子的刀枪之下救我性命!”
“大元帅起复我不假,但只要军中一日未扯下侯爷的将旗,我余关就永远是兰陵侯帐下之人!”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呼吸愈发急促,“侯爷,您可以不认我,但我余关在北燕军中,只认您这一面将旗!”
见夏仁眼中仍带着几分审视,余关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佩刀,反手一划,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掌心,鲜血瞬间布满整个手掌。
“我余关今日在此,以血起誓!”
中郎将高举流血的手掌,目光坚定如铁,“若今日所言有半分虚言,愿遭天诛地灭,死在北狄蛮子的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