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九公子的剑 >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一厢情愿不承情,轻描淡写背生寒
    断壁残垣,古墙之上,一场少人关注的对战终落帷幕
    徐光义踉跄后退两步,下意识摸向腰腹,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湿润。
    夜色中,银灰色的九节鞭如归巢银龙,悄然缠回陆红翎腕间。
    她垂眸乜斜,鞭头尖锐处残留的殷红。
    方才一招,看似轻巧如蝶翼点水,实则精准刺中要害,正是她压箱底的绝技“蝎子甩尾”。
    这招式脱胎于枪法中的回马枪,需十年苦功打底,再加名师指点,方能将软鞭的灵动与枪法的刚猛融于一体,寻常武夫绝难掌握。
    两人甫一交手,便毫无保留。
    徐光义凭借双斧大开大合的气势,一度占据上风,斧风凌厉如雷,几乎要将她逼下断墙。
    陆红翎审时度势,避其锋芒,边战边退,才将战场引至这断墙之上,逐步化解他的攻势。
    徐光义的三板斧传自威虎帮帮主徐彪,招招势大力沉、骤雨疾风,前三十路在江湖上号称难逢敌手。
    而陆红翎的九节鞭则变幻莫测,招招式式相互嵌套,虚实难辨。
    在威虎帮帮众眼中,他们二人皆是能排入帮派前五的顶尖高手,堪称宗师般的存在。
    可武道三品终究只是“准宗师”,虽能将上乘武学练至大成,却终究未能脱离招式本身的樊笼,也无法完全弥补功法的先天缺陷。
    唯有踏入二品小宗师,方能初窥武道真意。
    若想推陈出新、自创武学,需一品大宗师的底蕴打底。
    至于传说中“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举手投足皆是高深武学的境界,唯有十大宗师那般徘徊于陆地神仙门槛的人物方能触及。
    在尚武成风的北派江湖,三品准宗师,实在算不得能自夸的境界。
    三百招过后,徐光义的斧法渐渐露出颓势。
    他的招式虽猛,却少了变化,久战之下内力不支。
    陆红翎抓住破绽,一记“蝎子甩尾”刁钻刺出,破了他的护体罡气,直中腰腹要害。
    ……
    “你败了。”
    陆红翎的声音平静无波,看着眼前内息紊乱、连双斧都握不住的男子。
    记忆中,她几乎从未赢过这个与自己同龄、一同拜入威虎帮的人。
    这一次,她凭真本事堂堂正正胜出,没有半分投机取巧,可心底却没有半分喜悦。
    “我不是败给了你。”
    徐光义缓缓摇头,一屁股坐在断墙上,衣襟上的血迹顺着墙沿淌下,渗进砖石缝隙。
    这位素来注重仪态、被道上人称有儒生风度的威虎帮前副帮主,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包袱,背脊微微佝偻,透着几分落魄
    “是徐彪留了后手。他传我的招式,从一开始就是不全的。”
    他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不甘,“我跟着他十几年,练功从不甘人后,为帮派出生入死,到最后,连一套完整的斧法都没学到。他从一开始就防备着我,压根没想过让我接班。”
    陆红翎默不作声地站在断墙的另一侧。
    断墙之下,百步之外,唯有黄由基曾弯弓搭箭静观,此刻也已松下弓弦,远远立着,不发一言。
    这里没有威虎帮的帮众,无需顾及任何颜面与影响,他们自然不必为徐家父子辩解半个字。
    “可他们都错了。我其实真不想当什么威虎帮的帮主。”
    徐光义脸上的戾气渐渐消散,只剩眼底的疲惫与怅然,腹部的血还在汩汩流淌,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做个副帮主挺好的,就算是辅佐徐耀祖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我都无所谓。”
    “既然无所谓,你为何不向徐彪表明心意?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勾结豺狼门、劫持镖货?”
    陆红翎皱眉,看着任由血水外流、脸色愈发苍白的徐光义,手上的九节鞭始终没有松懈,“你大可以一走了之。”
    对于这个以心机著称的男子,她不敢掉以轻心。
    “你可知,走镖前那晚我为何单独会见徐彪?而且你该记得,你原本是被指派留守镖局的,第二天早上才被临时通知加入镖队……”
    徐光义没有回应陆红翎的疑问,只是抬眸,目光落在后者的脸上。
    这张他从小到大,偷偷打量过无数次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陆红翎虽不想被牵着鼻子走,但念在昔日旧情,终究还是配合地问了一句:“为何?”
    “因为徐彪本打算在镖队出发后,把你认作义女,许配给豺狼门的老柴,以此缓和豺狼门对威虎帮的围剿。”
    徐光义的声音沉了下去,咬牙切齿道,“他百般提防我,我都能受着,可他这般对待你,我却忍无可忍!”
    陆红翎娇躯一震,霍然抬头,虽未出声,可脸上却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找上徐彪,威胁他要是敢这么做,我便把走镖的路线和时间,全透给豺狼门。”
    徐光义似乎并不在乎陆红翎相信与否,自顾自说着,只是嘴角一抹苦涩的笑始终挥之不去,“大概是我说了这些,触怒了他,让他起了杀心,他才想趁我背过身去时,用斧头砍杀我。”
    “只不过,被我那蠢笨的侄儿撞见了。”
    徐光义抬头望向夜空,孤冷的月亮悬在墨色天幕上,照得他身后空无一人,只剩断墙残垣的剪影
    “你说得对,我本可以一走了之。”
    徐光义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红翎脸上,他撑着断墙缓缓站起身,指尖按在自己胸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恳切,“可我一想到你还被蒙在鼓里,还可能被徐家父子当作筹码利用,我便不甘心。”
    “红翎,跟我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
    徐光义伸出手,掌心向上,眼底燃着一点光亮,“管他什么威虎帮,管他徐彪父子的薄情寡义,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以你我的身手,就算离开燕云,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
    面对徐光义的推心置腹,慷慨激昂,陆红翎的回应却平淡得近乎冷漠。
    “我怎知你说的这些,是确有其事,还是为求活命,故意编造的蛊惑之言?”
    “既然不信,那便杀了我吧。”
    徐光义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伸出的手,反而张开双臂,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濡湿了大片衣襟,他却似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远处客栈的点点灯火,眼神空洞。
    “呵。”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你既然不信,为何不朝我动手?”
    徐光义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急切,“我是威虎帮的叛徒,你杀了我,既能立威,又能向徐耀祖交差,何乐而不为?”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们这种男人吗?”
    陆红翎抬起头,看向面露愕然的徐光义,月光照亮了她眼底的复杂,有动容,有别扭,更多的却是不耐,“太过自作多情,总以为自己付出了、牺牲了,别人就该承你的情、领你的恩。”
    “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光义想要开口解释,却见一道红色倩影跃下断墙,径直离去。
    “陆红翎!我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徐光义高声呼喊,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他喊得急切,却没能换回那道身影的半分回眸。
    ……
    断墙下,陆红翎走在前头,黄由基背着牛角大弓,沉默在后。
    “徐耀祖要是问起来,你便说是我没能留住徐光义。”
    陆红翎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姑奶奶我才不想欠这个人情。”
    黄由基闻言,脚步微顿,不由得想起一桩往事。
    很多年前,他还在北燕军当马弓手的时候,闲暇时,常常被一个素有风流之名的老将军拉着吃酒。
    老将军喝醉了,就爱讲当年引得几个大窑头牌争风吃醋的旧事。
    每当这时,总会有未经世事的小伙子追问,问老将军是怎么做到的。
    是不是对那些花魁百般讨好,是不是把军饷全给了她们,是不是说尽了甜言蜜语。
    老将军听后总会笑骂着摆手。
    哪有这些谄媚伎俩?
    女人欢喜你,你便是兵痞大老粗,她也会对你献上百般柔情;要是不欢喜,你就算奉上金山银山,把心窝子掏出来,人家也未必肯多瞅你一眼。
    黄由基多少能理解徐光义的所作所为,但陆红翎以放走后者来了结人情,他也能理解。
    这并非什么绝情,只是没人喜欢一厢情愿罢了。
    ……
    “所以,我暂时不会回到军中。”
    夏仁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地为自己的现状定下结论。
    “自然!自然!”
    余关连忙应声。
    作为北燕军最有潜力的年轻将领,山峦崩于前而色不变只是基本素养。
    虽骤然听闻这般骇人秘辛,一时心神震动,却也很快平复下来,只是回应得仓促,措辞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侯爷身份敏感,又与当今圣上……大元帅那边……”
    “赵拓此次起复你,多半是知道我路过燕云。”
    夏仁为余关的大落大起,一朝起复下了定论,“你此番回到军中,想要重新集结旧部,该是没什么阻力。”
    他虽暂时不打算返回北燕军,却依旧对军中局势洞若观火。
    尤其是对那位节制十九州兵马、素有“小人屠”之称的拓北王赵拓,其心思盘算,夏仁稍稍揣摩,便有了定论。
    见余关面露困惑,夏仁稍作解释,“我与朝廷的关系,没你想的那般水火不容。”
    “原来如此……”
    余关似懂非懂地点头,眼底却已浮现出振奋之色。
    不管其中牵扯如何,有侯爷这句话,他此番重振将旗的打算又多了几分底气,“侯爷放心!末将定然竭尽全力,待侯爷日后回归,定能见到将旗之下聚齐三万儿郎……”
    “此事暂且不急。”
    夏仁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我这边有个好苗子,原本还在想以什么方式送入北燕军,现在有你在,倒省了许多麻烦。”
    见夏仁似有托付,余关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起身抱拳道:“侯爷所托之人,但凡少了一根寒毛,我余关提头来见!”
    “我又不是送什么娇生惯养的家族子弟,上战场混军功的,没那么金贵。”
    夏仁失笑摇头,示意其想岔了,“你只管尽量把他往前线送,三关十六隘,哪里北蛮子最多、战事最烈,你就把他往哪里扔。”
    “这……”
    余关听得头皮发麻,迟疑道,“那人可是侯爷的仇人?”
    不然怎会如此“苛刻”,分明是把人往死地里推。
    “你记住。”
    夏仁没直接回答,语气陡然变得郑重,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日后若有人看重了他,想将他收入麾下。管他是哪路侯爷,军中宿将,便是赵拓亲自开口,你也得给我顶回去。”
    余关心头一震,虽猜不透夏仁的用意,却也知晓这位被托付之人绝非常人。
    他虽不懂,那人如何能在北狄蛮子的刀枪下活下来,又如何能引得王侯将相争抢,但还是重重点头:“侯爷吩咐,卑职尽数记下了!”
    “只是侯爷,您销声匿迹一年多,此番现身龙门关,究竟所为何事?”
    见夏仁没再继续吩咐,余关搓了搓手,陪着小心,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试探着问道,“还有侯爷,您让那马走阳派人给卑职传话,说抢您的女人——我余关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干这种事啊。”
    夏仁摇头轻笑,主动忽略了第二个问题,“无非是去北狄走上一遭,搞清楚一些事情罢了。”
    “侯爷要去北狄?这可使不得,那北狄朝廷可是恨侯爷如命,说谁若是取了侯爷的首级,直接封王的。”
    余关好像有椎刺骨般猛地弹起,惊叫出声,脸色大骇。
    “我一个跟随镖队的寻常旅客,何须担心这些。”
    夏仁白了关心则乱的中郎将一眼,指了指窗外。
    余关望着下方探头探脑往客栈里头打量的威虎帮帮众,立即心领神会,连回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经由余关的提醒,夏仁想起沙场之上,两军对垒时,北狄一方着实有不少令人头疼的角色。
    战场上死伤最多的从来都是寻常士卒,那些身居高位的将领、掌着要害的人物,向来深居阵后、防备森严,想要取他们的性命,本就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北燕军这边自然也有对应的悬赏令,若有人能亲手斩下敌方大将首级,封侯拜将的赏赐从不吝啬。
    可这悬赏终究如同虚设,没人当真放在心上。
    开玩笑,这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有何区别?
    放眼整个北燕军,也没几人敢夸下这般海口。
    “我记得前几年,赵拓曾罗列出北狄八大恶将。”
    夏仁漫不经心地说起一桩往事,“这八人不仅屡屡带兵叩关,屠戮我燕云将士,手上沾满了军民鲜血,在北狄江湖上也颇有声量,个个都是棘手角色。”
    他脸上不见半分狰狞戾气,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可在余关这位征战沙场、手刃过数百北蛮的悍将眼里,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背脊爬上来。
    “此番北上,若是不巧遇上这几位。”
    夏仁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得如同说要随手采摘路边花草,“便算是顺手取些军功,给这趟行程添几分乐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