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九公子的剑 >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太平小报藏秘闻,断壁残垣立外族
    马走阳候在客栈外,神色焦灼
    “将军!”
    一阵马蹄踏地的骚动过后,那位素来只用睥睨眼神瞧人的中郎将余关,终于迈步而出。
    被抽过一鞭子的徐耀祖,此刻虽不敢再上前巴结,却仍硬撑着站得笔直,这可是他在威虎帮帮众面前树立威信的机会。
    “余将军驾临龙门关,理当由在下为您接风洗尘!”
    马走阳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满脸殷勤,“眼下天色已暗,何不就此住下?此地腌臜,还请将军移步寒舍。”
    他在镇上有座私寨,外头瞧着平平无奇,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讲究。
    方才余关进客栈的功夫,他已火速吩咐厨子备妥宴席,还派快马将附近勾栏的头牌尽数接到私宅,此刻怕是早已沐浴焚香,静候伺候。
    他正盘算着,要趁接风的机会,隐晦打探客栈里那位“要害人物”的身份,却被对方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三日后,本将会来巡查龙门关。”
    年轻中郎将语气桀骜,只差把“不近人情”四个字写在了脸上,“给你三天时间,把屁股擦干净。若是办不好,这龙门关的校尉,也该换个人当了。”
    话音落,他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半点不给马走阳巴结的机会。
    三百铁骑来时势如雷霆,去时依旧军容整肃,马蹄声渐远,扬起的沙尘慢慢落定。
    直到最后一队人马驶出城镇,先前候在门外的威虎帮帮众,还有远处零星观望的客栈房客,这才敢挪步返回。
    而早在余关现身前,鹰扬将军司马狈和豺狼门的老柴,就已如丧考妣般带着手下灰溜溜离去。
    马走阳领着亲兵在寒风中苦等,终究没换来半分好脸色。
    “校尉,那中郎将也太嚣张了!”
    身旁的亲兵按捺不住不满,低声抱怨。
    “你懂个屁!”
    马走阳抬手就是一掌拍在亲兵后脑勺,“三日已是宽限。他余关肯卖我这个面子,就说明我先前的选择没走错。”
    亲兵挨了打却没退缩,反而壮着胆子凑近,压低声音道:“校尉,中郎将是走了,可客栈里那位‘贵人’还在呢。咱们要不要……”
    马走阳回头望了眼重新热闹起来的客栈,眉头紧锁犹豫片刻,终究翻身上马:“那样的人物,贸然接触只会弄巧成拙。”
    能稳稳占据龙门关这处油水丰厚的关隘十年,马走阳靠的绝不止溜须拍马、谄媚奉上
    能让余关这般手握蓟州边防巡视大权的中郎将,百里奔驰而来、匆匆见一面便星夜折返的人物,偌大的北燕军中,怕是超不过一手之数。
    他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位白衣青年的模样。
    可作为错过了某位年轻侯爷三年成名之路的戍边将领,马走阳思来想去,也猜不透那人究竟是何身份。
    ……
    陆红翎回到客栈时,迎面撞上的不是恭贺凯旋的笑脸,而是以徐耀祖为首的一众帮派元老,个个脸色阴沉如铁。
    “徐光义呢?”
    徐耀祖率先发难,质问出声,“那个害死十几个弟兄的帮派叛徒呢?”
    “跑了。”
    陆红翎淡淡吐出两个字。
    “跑了?”
    徐耀祖陡然拔高声音,引得不远处为同门收尸,见到昔日袍泽双眼无光,而垂泪抽泣的帮派弟子纷纷投来目光。
    “就这么让那个叛徒跑了?”
    徐耀祖哀嚎着,捂着胸口,“他可是害我们折损了十几号弟兄,一条条全是人命啊。”
    “徐光义的武道修为,你心里没数?”
    陆红翎冷冷反问,半点没有配合这位二世祖立威和收买人心的意思,“真要硬留,你觉得我还能站在这?”
    徐耀祖被噎得语塞,随即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莫不是某人念及旧情,故意放跑的吧?”
    自他逼迫陆红翎献身徐光义后,便笃定二人已无半分情分,此刻正好借这话联合元老们打压她,好让自己坐稳镖队主心骨的位置。
    “就算是,又如何?”
    陆红翎冷笑一声,手腕一抖,九节游翎鞭“噼啪”作响,拦在身前的人墙瞬间自动分开。
    陆红翎头也不回地迈步穿过,留下徐耀祖涨红了脸,僵在原地。
    ……
    走到楼梯拐角,陆红翎又瞥见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她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依旧,只是白衣青年不再饮茶,正捧着一本薄册看得入神。
    那是《太平小报》,江湖秘闻、朝堂国策无所不载,甚至还有一栏专门记载某个唤作“九公子”的浪荡子的风流韵事。
    陆红翎上前,一把拎起歪坐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张二河,顺着窗户直接扔了出去。
    “倒是有闲情雅致。”
    陆红翎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却藏着几分阴阳怪气,“就不怕这人半夜醒来,一刀宰了你?”
    夏仁抬眼,看向脸色带着愠怒的陆红翎,略感不解,“若是来了月事可以喝些热水
    顿了顿,他摸着下巴,稍作思索后补充道:“最好加点红糖。”
    在他看来,女子莫名其妙地生气,大抵就是那档子事。
    见陆红翎攥紧了手中的九节鞭,夏仁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由中郎将百里奔驰,星夜赶来,殷勤献上的最新一期的《太平小报》。
    “如果我没犯糊涂的话,我应当是没招惹过你。”
    夏仁看着银牙紧咬的陆红翎,自顾自地回忆着,然后很快笃定道,“确实没有,我一直老老实实在房间待着。”
    “是啊,帮派折了十几个弟兄在豺狼门手上,我在外头与人死战上百回合,你就老老实实待着看小报、喝清茶。”
    陆红翎双手拍在桌上,俯身撑着身子,直勾勾盯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将最后几字咬得极重,“真好啊。”
    “难不成,你想让我替你们打架?”
    夏仁先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奉到眼前的,一对明晃晃白玉盘,接着抬眸,摊手道,“我这人出手可是没轻重的。”
    陆红翎捕捉到了夏仁隐晦的动作,当即站起身,一对藕臂架在胸前,啐了一口“登徒子”,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你先前说让我等,等什么?”
    “等你窝在房间两耳不闻窗外事?”
    “等你喝茶看小报?”
    陆红翎不再遮掩,一连就是三问,每一句都带着怒音。
    “不是来了三百骑兵,把你们的帮派冲突搅黄了吗?”
    夏仁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要是听我的,不出去应战,也犯不着跟你们那个副帮主手足相残。”
    “那中郎将是为你来的不成?”
    陆红翎气得牙痒痒。
    在她看来,对方分明就是在戏耍自己。
    自己在外头跟昔日同僚刀兵相向,回来又被徐耀祖百般刁难,这人却在客栈里悠闲惬意。
    什么好女人,什么不忍心。
    全是在说漂亮话。
    若不是客栈里藏着这位能让中郎将带兵星夜造访的贵人,走镖队伍恐怕早已毁于一旦。
    届时就算徐光义保她性命,她也无颜面对蓟州的帮派父老。
    “虽然不想暴露太多,但你既然误会了,我承认便是。”
    夏仁隐约猜到了陆红翎气愤的缘由,无奈点头,“余关确实是来找我的。”
    “没一句实话。”
    得知真相的陆红翎态度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恶劣,转身离去时,房门被摔得“哐哐”作响。
    “奇奇怪怪。”
    夏仁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太平小报》,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目光落在那些看似消遣的故事上。
    字里行间,藏着唯有太平教高层才能破译的暗语。
    江湖秘辛、庙堂风云,还是军机战略,唯有足以动荡天下格局的大事,才会以这种隐秘方式传递。
    这一切,都得益于某个生有六指的小道士。
    若不是他笔耕不辍,将《太平小报》打造成了遍布大周乃至北狄的“奇书”,遍布天南地北的太平教高层,绝无可能第一时间洞悉外界的风云变幻。
    像夏仁这般一言不合就孤身上路的任性教主,只要随手寻得路边商贩买上一份《太平小报》,就能得到教内的关键情报。
    这一版的小报上,只有一条秘闻,却让被二先生称为“天塌下都不惧”的夏仁心头一震,凝眉沉思,久久不语。
    天授二年,二月十三,南楚武州,青江下游,渔民捞起一尊独眼石人。
    石人背后刻“弥勒转世”四字,肚上镌十六字谶语:女子临朝,天降灾祸,储君南渡,再造大周。
    “那楚地三兄妹,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夏仁凭窗而望,目光仿佛穿透夜色,一端望向京都方向,一端投向拒北关,低声自语,“你们姐弟二人,又打算如何应对……”
    ……
    夜深,风呼啸。
    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走下断壁残垣,步履缓慢却又坚定地往龙门关方向而去。
    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
    被爱慕十六载的女子一句点破心中障碍,不再为情所困的徐光义打算为自己活一回。
    他不回燕云,也不去安逸的南方,偏要闯一闯那异国他乡的北狄。
    月光倾泻而下,将古墙之上两道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身手差了些,年纪也老了些,不过心志倒是尚可。”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古墙之上,负手而立,语调老气横秋,“若是愿意投身本王门下,稍加调教,倒能成个可用之材。”
    他身着一袭华丽衣衫,胸口绣着九只鹰隼。
    或展翅腾飞,或立于枝头,或炸毛尖啸,栩栩如生,在月下仿佛活物。
    那金灿灿的颜色,分明是用极细极密的金线缝制而成,即便最没见识的泥腿子见了,也能一眼看出其名贵不凡。
    年轻人身旁站着一位老人,身形不算魁梧,甚至有些佝偻,可鹰钩鼻上方的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刀锋,看上一眼,都似要割破人肉。
    “大周自诩礼仪之邦,满口圣人之道、仁爱相亲,背地里还不是勾心斗角、弱肉强食。”
    年轻人负手而立,语气满是不屑的冷笑。
    他本住在那龙门关唯一的客栈中,不巧碰到了帮派火并,又见到有大批北燕军往客栈而来,为了不必要的麻烦,遂外出暂避。
    在这片断壁残垣之地,他撞见了一场大周江湖人士的搏斗。
    那对同龄男女的厮杀,在他眼中实在乏善可陈,甚至可以说得上无聊。
    若不是那红衣女子生得美艳夺目,手中九节鞭舞得精巧灵动,他怕是早就要耐不住性子打瞌睡了。
    “本王身边从小就聚集着自诩‘稷下学宫’夫子的老师,日日教授圣人道理,本王学了不少,也尊师重道,却从未全然信服。”
    年轻人眼中闪着锐气,像一头羽翼渐丰的雄鹰,指点江山般说道,“若是真信了那套鬼话,软了骨头,让一个女人坐稳江山,才叫真荒唐。”
    “王爷年纪轻轻,文武双修,胸中又藏凌云抱负。”
    老人头顶光秃,活像一只老秃鹫,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老夫在朝堂与神宫之间走动多年,也难找出能与王爷比肩的天纵之才。”
    话锋一转,他语气郑重了些:“但王爷此刻身处异国他乡,还是要收敛锋芒,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兀鹫前辈不是王府奴仆,而是我北狄的武道大宗师,受皇族与神宫双重供奉,不必事事拘于礼数,有话直说便是。”
    耶律萧爽朗回应,气度磊落,“本王有这个肚量。”
    “那老夫便直说了。”
    兀鹫点头,“从现在起,王爷不能再自称为‘王’。您本名耶律萧,日后逢人遇事,最好自称‘萧’某。”
    他又瞥了眼耶律萧身上的华美衣衫,补充道:“大周人讲究穿着,说什么‘人靠衣装马靠鞍’,依老夫看,不过是沉迷表象罢了。”
    “那‘小人屠’赵拓镇守拒北关,从不穿五爪蟒袍,难道就不是大周第一亲王了?”
    兀鹫眼神锐利,“王爷身上流着耶律家的血脉,母祖又是神宫使者,生来便是王,何须依托外物佐证?”
    “说得好!我耶律萧生来便是王,日后还要做那王上之王!”
    耶律萧放声大笑,意气风发。
    他一把掀掉身上的华美衣衫,任由其坠入脚下滚滚沙石之中,被狂风卷着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