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九公子的剑 >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成王败寇自古事,三千鬼面可当十
    威虎帮这场自内而外的危机,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化解了
    那位一现身,便将蓟州地界耀武扬威的豺狼门与牧羊关鹰扬将军吓得灰头土脸、狼狈逃窜的中郎将,为何会在两帮火并的节骨眼上突然造访龙门关,众说纷纭。
    中郎将的贴身护卫,一位手持朴刀、实力据称犹在镖队第一人黄由基之上的中年甲士对外宣称,客栈中有贵人落脚,三百铁骑浩浩荡荡赶来,只为拜见这位贵人。
    于是,那位落脚客栈、不显山不露水的“贵人”究竟是何许人也,成了威虎帮帮众与见证过那一夜光景的龙门关居民乐此不疲的谈资。
    有人说,贵人是北燕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年长退伍后隐居下野,周游燕云时恰巧途经龙门关。
    中郎将得知消息,特意赶来探望这位资历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军中的宿将。
    也有人说,当晚歇在客栈的是北燕军派往北狄的暗探。
    暗探此行九死一生,而中郎将原是他的过命兄弟,此番前来既是探望,又为避免暴露其身份,才以“贵人”混淆视听。
    还有传言称,贵人是朝廷神捕司的锦衣卫,专门秘密察探北燕军边防问题,被龙门关校尉马走阳看出底细。
    马走阳不知如何应对,便通报了顶头上司中郎将,才有了这一出。
    甚至有人说,贵人是燕云某高门大派的宗师人物。
    有人曾在客栈看到一老一少,眼神锐利如鹰、气势不凡,分明是江湖高人与嫡传弟子结伴而行。
    只不过这说法大多被人嗤之以鼻。
    燕云地界,军队何时需要巴结江湖宗师?
    难不成成名一甲子的十大宗师,或是无双城的天下无双,会没事跑到边塞苦寒之地闲逛?
    威虎帮之所以仍在龙门关逗留,大抵有三点缘由。
    一来是与豺狼门交战折损了不少弟兄,龙门关距蓟州城不过百里,尸体需送回去让帮派父老认领、办理丧事。
    二来经此一役,豺狼门该会偃旗息鼓一阵子,鹰扬将军短时间内要应付中郎将的随时发难,绝不敢再胡乱插手江湖纷争。
    三来,也需将徐光义叛变之事通报回去,并询问是否要继续走镖。
    在此期间,原本事事要请示陆红翎、黄由基两位长辈的徐耀祖,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竟亲自张罗着去拜访龙门关校尉马走阳,商谈镖货出关事宜。
    镖队众人大多不看好这场交涉。
    嘴上虽不说,心里却都清楚:中郎将不日将要重返检阅边防,龙门关也下令封锁边关,任何车马不得出行。
    这节骨眼上,别说有商量的余地,便是上门拜访,怕是也要被边军以找事为由打回来。
    更何况,连精于世故的副帮主徐光义都没能谈妥的事,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又能做到什么?
    威虎帮镖队上上下下三十号人,都已收拾好行李,准备打道回府
    陆红翎还亲自上门,叩响了某个白衣青年的房门,告知走镖任务撤销,让他另谋他路。
    可白衣青年却像是充耳未闻,只顾低头翻阅《太平小报》,把陆红翎气得不轻。
    然而有时候,你越是不看好,事情反而越顺利。
    帮派争斗平息的第二天,拜访龙门关守将归来的徐耀祖,就带回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校尉马走阳特许威远镖局出关,且只收取一成利润。
    面对帮众与元老的疑惑,徐耀祖侃侃而谈,说自己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让那嗜财如命的校尉大人同意与威虎帮结下善缘。
    陆红翎第一个不信,拍桌质问徐耀祖是不是有所隐瞒,或是那校尉另有条件。
    哪曾想,这位二世祖竟当众反唇相讥,说某些老人没本事,就见不得新人好,把陆红翎气得差点当场抽出九节鞭。
    ……
    徐耀祖为庆祝旗开得胜,在客栈置办了宴席,威虎帮帮众齐聚一堂。
    他一边饮酒,一边发表高论,说此次战胜豺狼门、结交龙门关实权校尉,乃是上天眷顾威虎帮,更是帮派崛起的信号。
    领导在上头慷慨陈词,底下自然少不了应和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有人高声附和,夸赞徐耀祖年轻有为,完全继承了老帮主徐彪的雄才大略,日后定能带领威虎帮重返巅峰、蒸蒸日上。
    也有人见风使舵,顺着话头痛批叛徒徐光义,将其十几年来为帮派出生入死的功劳,尽数诋毁成处心积虑的阴谋,说是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妄图颠覆威虎帮。
    话里话外,都是明晃晃的踩一捧一。
    既把徐耀祖抬到帮派未来继承人、镖队主心骨的位置,又把徐光义钉在耻辱柱上。
    至于这些话里,多少是提前安排好的场面话,多少是众人见徐耀祖得势后的见风使舵,便只有说者自己心里清楚了。
    陆红翎坐在席间,气得一口饭菜都吃不下去。
    “徐光义再有过错,也不能抹杀他以往的贡献。”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而且他叛变,难道就没有你徐彪和徐耀祖父子二人的过错吗?”
    桌上几人闻言皆是色变,见状纷纷离席,转到了别处。
    白衣青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分到这一桌。
    只听说威虎帮摆宴席,他既跟着帮派走镖,又一同经历了危机,理应下来凑个热闹。
    秉承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原则,他自然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只是没想到,陆红翎这样的帮派元老,竟也被冷落到角落席位
    陆红翎落座时曾自言自语,是自己是不想在主桌看徐耀祖那副恶心嘴脸,才随便挑了个位置,绝不是看到某个人在,才主动凑过来的。
    “成王败寇。”
    白衣青年见桌上人走了七七八八,只剩身侧的陆红翎抱臂胸前、气得脸色发青,才开口打破沉默,“既然败了,胜利者想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你一个世家子弟,懂什么?”
    陆红翎斜睨他一眼,端起酒碗灌了一口,轻哼道。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也做过跟徐光义差不多的事。”
    白衣青年缓缓说道,“一样为了某个人尽心尽力,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后来才得知,害得我差点丧命的,原来就是我一直帮助的人。”
    “呵呵。”
    陆红翎看着那张貌比潘安,吃饭时却好似江湖草莽的面庞,讥讽道,“又是从哪本小报上看来的故事,还是你现编的?”
    “然后呢?”
    陆红翎接着追问,带着几分戏谑,“你也像徐光义一样,找你效忠之人的儿子讨要说法?”
    “没有。”
    白衣青年狠狠扯下一口鸡腿肉,似乎想借此彰显强硬,“我找到了她本人,还用剑指着她。”
    “之后呢?你杀了她?”
    陆红翎步步紧逼,追问道。
    白衣青年却突然不说话了。
    “果然又是骗人的。”
    陆红翎冷哼一声,伸出筷子,精准夹走了盘中最后一只鸡腿,小口张开,狠狠咬下,看得本想把两只鸡腿都包揽的白衣青年一愣一愣。
    ……
    “你们平日里,便是这般操练的?”
    余关面色阴沉如铁,目光扫过教场上乱作一团的士卒,语气低沉。
    马走阳立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头早已乱成了麻。
    这三日他忙着清理账目、抹平过往贪墨的痕迹,按吩咐“擦干净了屁股”,只当这位中郎将是来查贪腐的,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突然要龙门关的士卒演练对阵技击。
    龙门关本就不算险要关隘,出关便是三百里戈壁,除了肆无忌惮的马匪外,连半处可屯兵的落脚点都没有。
    即便北狄要出奇兵,攻占此地也毫无战略意义,上一次这关隘告破的记载,早已湮没在故纸堆里。
    真要打蓟州,鹰扬将军戍守的牧羊关才是兵家必争之地,轮不到龙门关来担风险。
    马走阳初上任时,是从拒北关那种前线要塞退下来的,也曾恪尽职守,坚持三日一小练、五日一大练。
    可日子一久,他便摸清了门道:这龙门关就是个用来捞油水的肥差,自己拿三成,上头分七成,心思渐渐全扑在了盘剥走私商队上。
    手底下虽也有几个身手不凡的亲兵,可让八百人集结起来联合操练,纯属强人所难.
    那些早就把军中搏击之法抛到九霄云外的老兵油子,仓促集结后一声令下,个个手忙脚乱,活像没头苍蝇。
    “不妨告诉尔等,如今边关摩擦不断,大战已是一触即发,届时燕云十九州皆会沦为战场,尔等随时可能被征召上阵。”
    余关一声冷哼,负手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露羞愤的脸,“你们能忘了军中操练,北狄蛮子手上的刀,可不会忘了砍到你们的脖子上!”
    “余将军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马走阳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躬身讷讷称是,额角已渗出细汗。
    “你,出列!”
    余关抬眸,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人群中一人。
    被盯上的士卒见身边人纷纷退让,便识趣地迈步上前。
    这军卒三十出头,虎背蜂腰,即便穿着最寻常的粗布军服,也难掩一身悍勇之气,与周遭的懈怠氛围格格不入。
    “姓甚名谁?入龙门关守军多久了?”
    余关手攥马鞭,声音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某家杨龙,见过将军!”
    杨龙双手抱拳,沉声作答,“昨日方才入得军中。”
    “不错。”
    余关颔首,“动作虽稍显生疏,却有武道根基打底。可想学真正的合击之术?”
    他抬手指向身后的三百甲士,“像他们这样,一旦结阵,便是对上三倍敌军,也可从容不惧。”
    “对上三倍敌军,也可不惧?”
    杨龙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喃喃重复。
    露天教场上的八百守关将士闻言,也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疑!
    余关抬眸,目光横扫全场,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莫非都觉得,我余关在夸大其词?”
    马走阳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这是要动真格了。
    “三百对八百,勉强也算得上三倍之数。”
    余关自语一句,随即抬手大喝,“卸甲!”
    一声令下,身后三百甲士动作整齐划一,顷刻间便卸下铠甲,露出内里的劲装,虽无甲胄护身,却依旧气势凛然。
    “也不欺负你们。”
    余关看向马走阳与一众士卒,“你们八百人,若是能胜过我这三百部下,日后便无需遵行三日一操、五日一大练的规矩;若是败了,往后的操练章程,便由我来定。”
    “余将军,这……这怕是有些不妥吧?”
    马走阳急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勉强的笑。
    他知晓对方新官上任三把火,本也有心配合,可手底下这些士卒早就懒散惯了,未必肯心甘情愿受这份打压。
    若是余关的三百精锐全部骑马披甲,他手底下的兵自然毫无胜算,可卸甲徒手搏杀,己方却是占着人数优势。
    “想要立威?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马走阳望着余关那张胜券在握的面庞,心头冷笑不迭。
    三百对八百,真当他手下的儿郎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对上这种新上任的上级,巴结逢迎自然少不了,可若是能趁此机会挫一挫他的锐气,往后也能少些鸡蛋里挑骨头的麻烦。
    风沙卷着碎石,掠过教场上燕云男儿晒得黝黑的面庞,带着边关独有的凛冽气息。
    随着余关一声令下,震天的喊杀声陡然响起。
    三百精锐与八百戍边士卒轰然相撞,恰似两股逆向而行的狂沙,在尘土飞扬中搅作一团。
    远处官道上,装载着镖货的威虎帮镖队正准备出关,镖师与趟子手们远远望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无不心惊胆战,纷纷勒住马缰驻足观望。
    “为何那八百人占着人数优势,却丝毫讨不到便宜?”
    陆红翎眯起凤眸,一眼便看穿了战势的蹊跷,心中满是讶异。
    只见那三百甲士虽人数处于劣势,却如同一把柄锋利的尖刀,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每一次冲撞都能撕开己方防线,反观自家八百士卒,虽个个悍勇,却各自为战,反倒被对方搅得阵脚大乱。
    “在北燕军中,所谓精兵,一在装备精良,二在精于合击之术。”
    黄由基素来寡言,唯有谈及自己熟悉的军务时,才会多开口几句。
    他目力极佳,能清晰望见阵中对战的细节,不由得连连咋舌,“这合击之术堪比上乘武学,讲究的是心意相通、步法协调,想要练成绝非易事。即便是北燕全军,擅长此道的军队也寥寥无几。”
    “那北燕军中,哪支队伍最擅长合击之术?”
    陆红翎追问道,眼神中透着好奇。
    “若是十几年前,当属定远侯麾下的北定军,合击之术出神入化。”
    黄由基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至于如今,便是那‘小人屠’麾下的白毦兵最为精锐,传闻能以一敌九,所向披靡!”
    “前几年我倒听过一桩奇事。”
    陆红翎忽然想起一段往事,那是曾经震慑整个燕云乃至大周的战役,相关传说当年传遍大街小巷,“据说有一支三千兵马,奔袭五千里,硬生生冲散截断了北狄援军,斩首三万余级,真正做到了以一当十!”
    她皱着眉,一时想不起那支军队的名号:“那支军队叫什么来着?”
    就在这时,教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大笑声,借着风势传遍四野:
    “我余关,原是兰陵侯鬼面军左统领!当年我鬼面军征战北狄,十倍之敌尚且不惧,何况今日这区区三倍人马!”
    “是兰陵侯的鬼面军!”
    陆红翎与黄由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面面相觑。
    难怪这三百甲士的合击之术如此精湛,原来脱胎自那支传说中的强军!
    镖队后方,一直闭目养神的白衣青年缓缓睁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面具,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