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九公子的剑 > 第三百四十三章 魔头辩论诈情报,青衣御剑展玄妙
    长街之上,杀声震天,乌合之众,尽数作鸟兽散。
    白衣青年牵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娃,于四散奔逃的人群中稳步穿行,径直往街边一处茶棚走去。
    茶棚老板姓王,正见着街上乱象,慌得要上门板歇业,瞥见这一一白两人径直闯入,忙抢步上前拦阻:“两位客官留步!街上不太平,小店今日暂不营业,还请另寻去处歇脚。”
    白衣青年仿若未闻,只反手往身后抛去一物,便牵着小女娃拾级而上,往二楼走去。
    王老板下意识伸手接住,摊开手掌一瞧,金灿灿的元宝在掌心泛着光,晃得他眼睛一眯。
    再瞥见青年腰间悬着的长剑,剑鞘古朴,隐有锋芒外泄,顿时把后半截劝阻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只得立在原地,任由二人走到二楼窗边,倚着半开的窗棂,静看外头喊杀声震天。
    街上那等凶煞景象,王老板是半分也不敢窥看的。
    捧上一壶泡得酽醇的凉茶搁置桌上,他便转身退出房间,脚步匆匆往隔壁巷弄去了,巷尾那屋门半开的主人,是这几日与他打得火热的俏寡妇。
    王老板前脚刚走,茶棚二楼便多了个人影。
    来人头戴儒冠,身着青衫,悄无声息地立在白衣青年身后,笑道:“黑鱼城平日不过些帮派火并,今日竟能见到魔宗杀手与军中将星正面抗衡,倒是桩难得的戏码。”
    青衫儒生说罢,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叠绿豆糕,轻轻搁在桌上,先捻了一块递向小女娃。
    女童眼中闪过欣喜,脆生生道了声谢,伸手接过,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儒生又取一块递向白衣青年,见对方微微摆手推辞,也不勉强,自顾自塞进口中,慢慢咀嚼着,目光投向楼下混乱的长街。
    长街之上,青衣魔头身陷军阵之中,却如虎入羊群。
    剑随身走,手起剑落间,那些百战精锐的头颅便一颗颗滚落在地,宛如刈草一般从容。
    “说到底,还是青衣魔小觑了贪狼。”
    从始至终以旁观者姿态见证这场闹剧的白衣青年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魔宗的连环刺杀之策,贪狼将星的提前布局拆招,尽数落入他眼中,便有了此论断。
    “此话怎讲,我怎么觉得是那贪狼走了狗屎运。
    青衫儒生偏过头,“我瞧着倒是那贪狼走了运。若非他身上那副宝甲护身,青衣魔已然身前,断无失手的道理。”
    “贪狼有机运不假,但单凭那地曜日甲,他今日也该殒命了。”
    白衣青年轻轻摇头,“这甲胄虽是春秋战国传下的古物,寻常兵刃难伤,可青衣魔已臻天应境圆满,手中佩剑亦非俗物。方才一击未中,并非力有不逮,只是未出全力罢了。”
    “若贪狼给了青衣魔第二次出剑的机会,纵有宝甲在身,亦是十死无生。
    他望着楼下指挥兵卒轮番结阵、消耗青衣魔的贪狼将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完颜肃烈视其为左膀右臂,倒真是有识人之明。”
    在城中有一家总被人误以为书店的三木斋店主看向腰佩墨剑的白衣青年搁在桌上的狰狞面具。
    寻常人或许瞧不出门道,可青衫儒生却晓得,眼前之人,可是真正驰骋沙场,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一代将侯。
    以一个无名小卒,做到北燕军第一侯,此人只花了短短三年。
    一手拉起的三千鬼面军,至今仍是北燕军中的精锐,令北狄铁骑闻风丧胆,一面将旗扬起,能让三万兵马齐聚,拧成一股绳。
    长街之上,三百锐士拱卫,衣锦还乡,得贪狼命格的柴小满,传奇经历为北狄军首屈一指,声称五十年无人能有此造化,可与眼前之人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要知道,此人在带领三千鬼面军一举粉碎完颜肃烈筹谋三十年的关之战,名头最盛时,是北燕军公然的王下第一侯,军中甚至有传言,称兰陵侯当封王。
    大周开国初年,高祖在位时,尚有异姓王,却在太宗年间废除,北燕军中,侯爵之位已是顶点。
    “一介陋巷乞儿,八年光阴,竟能跻身将星之列,得完颜肃烈青睐,更让你这兰陵侯青眼相加,当真是逆天改命。”
    青衫儒生啧啧称奇,目光投向长街上脸色渐沉的贪狼将星,语气里带了几分艳羡,“那身宝甲不知承载了多少气运,连我这中立之人,都瞧着眼热。”
    “早知道八年前他得宝甲之时,我便该把他请去我那三木斋。做一桌拿手好菜,说动他把宝甲换过来。
    儒生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届时便是神宫寻来,这你情我愿的交易,他们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你当真觉得,柴小满今日的造化,全凭那身宝甲?”
    白衣青年转头看向青衫儒生。
    “难道不是?”
    青衫儒生反问。
    “你若当着柴小满的面说这话,此刻被三百精锐、两大高手围攻的,便是你了。”
    白衣青年淡淡道,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他柴小满本是阴年月日生人,命格薄贱,活不过十八岁。若非神宫以夺天地造化之术,在那春秋战国宝甲上种下贪狼命格,借地龙曜日甲原主的将星气运压制凶煞,他何来今日风光?”
    儒生据理力争,“神宫将本该散于天下的气运强行汲取,嫁接到他人身上,是以人身行神明之事。魔宗出面反对,反倒被打成异端,这世上的黑白,当真是颠倒了。
    “原来如此,与我猜想的大差不差。”
    白衣青年神色平静,指尖轻轻了桌案,似在思索。
    “你为啥不反驳我啊,读书人之间的辩经不是这样!应该是你我二人立场对立,我支持魔宗刺杀窃运之人让气运重归天地,你支持神宫收集气运压注他人。”
    儒生大眼瞪小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才还与自己意见相左的白衣青年,“我方才说了这般多论据,你应当反驳我才是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站神宫的立场了?”
    白衣青年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你忘了,我来北狄是做什么的?”
    “你不是要那北狄七将………………”
    儒生话未说完,忽听得身侧传来细碎的啜泣声。
    侧目一瞧,原来是那小女娃不小心将手中的绿豆糕掉在了地上,沾了尘土。
    她蹲在地上,眼圈红红的,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脏了的绿豆糕,伸手便要去捡。
    儒生忙上前拦住,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娃的脑袋,柔声安慰:“莫哭莫哭。这绿豆糕是我亲手做的,三木斋别的没有,这点心倒是拿得出手。等你要离开黑鱼城时,我再给你做一整包,让你带在路上吃。”
    哄好了小女娃,儒生转过身,眼神骤然清明,伸手指向白衣青年,怒道:“你在我!你是在套我的话,要探神宫与魔宗的纠葛!”
    “我未曾诈你,甚至从未提过神宫与魔宗四字。
    白衣青年瞧着小女娃亦步亦趋地跟在儒生身后,对着自己呲牙咧嘴,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轻轻耸了耸肩,“是你自己一股脑说了出来。”
    "............"
    儒生捂着胸口,一脸肉疼,“这情报,我本是打算卖你个大价钱的。”
    白衣青年未再理会他,目光重又投向楼下,杀声依旧滔天,只是那青衣魔的动作,已渐渐慢了几分。
    “黑心,你们这些执掌教派、手握权柄的人,心都黑!”
    青衫儒生兀自嘀咕,忽然想起去年有个异国归来的妖女,明明说好了给钱,却在他店里吃了霸王食,临走时说过一句话:好看的女子多狡猾,俊秀的男子,亦是如此。
    ......
    天空明明没有下雨,却总能听到有水滴坠落的叮咚声。
    那明明是在安静的情况下,方能闻得的清越之声,此刻混在喊杀,谩骂、哀嚎与嘶吼之中,竟如附骨疽,时时刻刻响彻在每一名死士的耳畔。
    每一声“叮咚”落定,便有一人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前头的人踩着尸身冲杀上前,转瞬亦会倒地,成为后继者脚下的新骸。
    曾有人说过,武道一品,就已不算得凡人。
    倒不是说修至大宗师境界就能白日飞升,羽化登仙,而是对大宗师们而言,杀人太过简单。
    大部分冲杀在前的兵卒,连帘外雨的剑锋近到身前一尺都未能看清,耳畔才堪堪掠过水珠坠落的叮咚轻响,便直挺挺栽倒在地,气绝无声。
    寥寥几名军中锐士,倒是避开了那索命的青锋,却躲不开顾延武拳势扩散的刚猛劲气,拳风扫过,只听得背后筋骨炸裂的闷响,一口鲜血狂喷三尺,踉跄着扑倒在尸骸堆里。
    更多人则是栽在那面女子的广袖之下,那袖摆看着柔弱无骨,拂过来时轻飘飘若无半分力道,可但凡被那袖缘触碰到的人,身躯便会骤然炸开,血肉横飞。
    “十三,二十七,八十九,一百三十三。”
    帘外雨是魔头不假,杀人无数也是事实,可他并非对生命的逝去毫无波澜。
    特别是那些,他认为的,没必要死的人,死在自己的手上。
    大司命曾告诉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之所以还有这样的想法,还是天生的,骨子里的妇人之仁在作祟。
    帘外雨很讨厌“妇人之仁”四个字,他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侮辱,而且终会有一天,他会彻底与那四字划清界限。
    但当倒地的人数到达一百五十人的时候,他一剑逼退了两个纠缠不休的身影,脚下一踏,身形便如鸿雁一般向后荡去。
    “快上,那魔头气力不支了!”
    密切关注着青衣魔任何举动的柴小满脸色兴奋,手举着刀,大呵着发号施令。
    “呵。”
    帘外雨轻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明明很小,却能落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笑什么,笑你自己穷途末路?”
    柴小满咬牙切齿。
    在他看来,只有胜利者才能发笑,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看着身边全是同袍尸体,而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时候,才能笑。
    穷途末路,身陷囹圄,图谋败露的人是不能笑的。
    “看看你以为能护你周全的两大依仗。”
    帘外雨收剑入鞘,提醒着全然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而忽略掉的那些已然疲态尽显的兵卒与负伤的高手。
    “不过死了半数人马,区区一百五十条性命!”
    柴小满面目狰狞,狠厉之色溢于言表,“放在沙场上,这等伤亡连上报都嫌费事,本将军岂会在乎?”
    “贪得无厌的人,终究会一无所有。”
    帘外雨将剑?向空中,脚下一点,整个人好似被一团看不见的祥云托举而起。
    在一道道匪夷所思的目光中,美得雌雄莫辨的青衣魔剑悬空。
    武道一品分四境:一曰龙象,承佛门金刚之力;二曰洞玄,取道家丹道真意;三曰天应,臻天人感应之妙,可调动天地之力;第四境,方为陆地神仙。
    天应者,即为天人感应,即人与天地所同,天人合一,世间万物与我唯一。
    祥云托足,剑下乘风,虽显神奇,却道理自存。
    “七日后,我帘外雨自会来取你性命。”
    青影御剑,俯瞰大地,冷淡的目光扫过骑在马上,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柴小满,随即乘风而去。
    “追!给我追!”
    柴小满怒急嘶吼,可那些素来对军令不敢有违的死士,此刻却茫然无措,望着远去的御剑身影,不知该如何追赶。
    顾延武捂着负伤的胳膊,只能望空兴叹;覆面女子则默默退回銮车,广袖破损处隐有血迹,一言不发。
    “凭虚御风,想我儒门读书人亦可有此造化,却不是我这垂垂老矣的腐儒可以奢望。”
    交战之后,一直被冷落在外的老儒宋东阳望着远去天边的青影,摇头唏嘘。
    那青影腾空之时,曾于茶棚二楼窗前一闪而逝,速度快如惊鸿。
    “飞!飞起来了!”
    茶棚二楼,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骑在青衫儒生肩头,兴奋地拍手大叫。
    “那个叫夏九渊的也会这等本事,回头让他也带你飞一圈便是。”
    青衫儒生拍了拍小女娃的腿,目光却瞥向身旁神情微凝的白衣青年,幸灾乐祸道,“魔头盯上了魔头,这黑鱼城的热闹,怕是还没个完呢。”
    那青影方才一闪而逝,速度极快,可青衫儒生却是注意到那青衣魔朝屋内瞥了一眼,并且目光不在自己身上,那显然是同样能留意到那惊鸿一瞥的白衣青年了。
    待御剑的青衣魔彻底远去,青衫儒生才将肩头恋恋不舍的小女娃抱下来,转向若有所思的白衣青年,打趣道:“方才瞧你似有话要对那帘外雨说,不妨讲与我听,日后若有机会,我替你转达便是。”
    一个魔头想对另一个魔头说的话,青衫儒生可是好奇得紧。
    “也不是什么要紧话。”
    白衣青年道,“就是想问问他是男是女,瞅着娘们儿叽叽的,偏又长着喉结。”
    “别跟他说我见过你!”
    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青衫儒生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从二楼窗户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