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荞荞很乖的,荞荞就在这里等娘。”
“娘………………娘你怎么在这里?你嘴巴怎么流血了?”
“娘,你别死,你别死!我不要找爹了,我再也不要找爹了......”
整洁的客房里,连睡梦中都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在床上翻来覆去,梦呓声断断续续,细碎又凄惶。
伴着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那声“娘”字哽在喉头,小女孩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额角沁着薄汗,胸口还在急促起伏。
她不过六七岁的年纪,面皮黑黄,四肢瘦弱,算不得粉雕玉琢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生得大而有神。
只是那双眼眸里,不见半分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反倒常凝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与年岁不符的狡黠。
赤着的小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她小跑着扑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外头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微凉的雨丝飘进来,拂在指尖冰冰凉凉的,小女孩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又下雨了。
她不喜欢下雨。
一下雨,她就会做噩梦,从无例外。
“怎么又下雨了!”
小女孩气鼓鼓地跺着脚,腮帮子鼓得老高。
进黑雨城的第一日便落了雨,不过两日光景,竟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黑鱼城本是干旱之地,听说这两年入了四月,才渐渐有了些雨泽,城里的百姓,倒是巴不得多下几场的。”
温和的话音从身后缓缓响起,不疾不徐。
小女孩托着腮帮子,趴在窗沿上,目光落在茶棚楼下对面的炊饼摊。
那卖炊饼的胖大娘守着水缸,脸上堆着笑,嘴里絮絮叨叨的,隐约能听见几句老天爷开眼,将星带来鸿运的话。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
黑瘦小女孩自顾自地嘟囔一声,转过脸,看向靠窗桌前坐着的白衣青年。
青年正坐在椅上,指尖捏着一柄小刀,低头默默雕琢着什么。
“哎呀,姓夏的,你在做什么?”
小女孩几步扑上前,踮着脚猛地抬手,一把夺过白衣青年手中那柄三寸七分的古朴飞刀,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翻来覆去细看,见刀锋莹润,不见半分豁口,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随即她后退半步,对着白衣青年呲着小虎牙,鼓着腮帮子瞪眼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是我爹的飞刀!我只是借给你用,可不是让你瞎用的!”
“我只是用飞刀雕个面具而已,用不坏的。”
白衣青年温声解释,抬手将掌心那只小巧的木雕面具晃了晃,木纹细腻,轮廓初具。
“那也不行!你没经我同意,就不能随便碰我的飞刀!”
小女孩梗着脖子据理力争,半点道理也不讲,紧张兮兮道,“万一被你用坏了,日后我见到爹,他不认我了怎么办?”
白衣青年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几分无奈,抬手挠了挠额角,轻声道:“可我已经用过了。”
小女孩皱着小巧的鼻子,眼珠滴溜溜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小脑袋瓜飞速盘算着,片刻后,终于打定了主意,仰着小脸道:“那你给我银子!我就当把飞刀租给你用了!”
“你要银子做什么?”
白衣青年抬眸,指尖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回忆道,“昨夜三更,你不是从我衣袋里摸走了五块碎银?后来怕被我发觉,又悄悄放回来两块,这会儿你手里,该还攥着三块才是。”
“我……我……………”
小女孩闻言,下意识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底闪过明显的慌乱与窘迫。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动手时,这白衣青年明明坐在椅上,手撑着脸颊一动不动,双眼也是闭着的。
她当时屏息凝神爬下床,还蹑手蹑脚凑到他面前,用小手在那覆着长睫的眼睫前晃了好几下,见半点动静也无,才敢去摸那搁在桌角的钱袋。
这般隐秘的小动作,竟全被其看在眼里。
白衣青年瞧着她支支吾吾、手足无措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缓缓转过头去,不再揭穿她这一路上来来去去的小心思。
“我......我,等我找到了我爹,十倍,一百倍还给你!”
小女孩咬着唇,丢下一句硬气的话,转身便钻到床底,摸出那只用破布扎成的简易钱袋,攥紧了那柄古朴小刀,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
冲到茶棚一楼时,她一眼瞥见刚从隔壁俏寡妇家回来的王老板,将一把油纸伞搁在廊柱旁,便顺手抄起,推门一头扎进了淅淅沥沥的雨幕里。
三木斋的生意素来冷清,原是有缘由的。
那儒生店家,三天两头便要闭门歇业。
今日说食材未采买妥当,明日便生意惨淡,扬言要改行卖书,再过几日,索性自暴自弃,说反正无人光顾,不如早早关了门歇着。
这儒生虽说在庙堂江湖都有些薄面,也能结识些拔尖人物,偏偏最不擅生计营生。
身上那身青衫洗得颜色都快褪尽,浆洗得发白,却还嘴硬,说自己是效仿至圣先师座下七十二贤里的德行魁首,身居陋巷,箪食瓢饮,衣着简朴,亦是自得其乐。
这日恰逢落雨,街面上行人寥寥,冷风卷着雨丝打在窗棂上,儒生便又起了闭店的心思。
他刚泡好一壶从蜀地商人手里淘来的半价苦茶,正准备取下门板挂上歇业的木牌,再翻一翻跟着青龙堂镖队过境捎来的往期《太平小报》解闷,三木斋的匾额下,忽的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青衫儒生抬眼瞧见那小女娃,明明撑着把油纸伞,半边身子却还是被雨打湿,发梢滴着水珠,忙不迭从躺椅上起身,快步迎上去,伸手将人拉到煮茶的炭炉边,让她挨着暖烘烘的炉子烤火。
“外头雨下得正急,你怎的一个人跑出来了?那姓夏的魔头,竟没跟着你?”
儒生瞧着这身世凄苦的黑瘦小丫头,语气里满是关切。
小女孩摇了摇羊角辫,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破布钱袋,攥得紧紧的,只脆生生吐出三个字:“绿豆糕。
“是那魔头嘴馋,使你冒雨跑腿的?”
儒生愣了愣,没去接她递来的碎银子,见小女孩抿着嘴不说话,当即笃定了自己的猜测,眉宇间顿时添了几分愠色。
自打昨日被那白衣青年不动声色套了话,憋的那口气还没处撒,此刻更是愤愤道:“好个魔头!自己偌大个人嘴馋也就罢了,还让稚童冒雨跑腿,果然是魔头做派!”
“你等着,我这就带你寻他去,非得与他好好辩上一辩不可!”
他说着便要抬脚出门,手腕却被轻轻扯住。
回头看时,只见小女孩仰着小脸,黑黄的脸颊上沾着些许炭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执拗:“荞......荞荞想吃。”
儒生这才恍然记起,昨日那绿豆糕掉在地上沾了尘,这小丫头当时眼圈便红了,险些哭出来。
“给你银子。
小女孩把破布钱袋往他手里塞,指尖捏着碎银,认真道,“三木斋的绿豆糕好吃,荞荞喜欢。”
儒生愕然接过那几块温热的碎银,心里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滋味。
他倒从没想过,自己随手做的一点零嘴,竟能换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回头客。
“难不成,我这一身本事,竟是落在做糕点上?”
他抬眼望向门楣上那方“三木斋”的匾额,字迹清隽,倒真不像是饭馆的名号,反多了几分糕点铺子的温润意趣。
“也罢,做这点心,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迎着小女娃满眼的期盼,儒生也不再多想,伸出两指,夹起一张写过字的废纸,指尖微捻,那纸片竟无风自燃,轻飘飘落在塞了柴火灶台里,腾地燃起一簇火苗。
灶火温温,茶香混着清甜的豆香在屋里漫开。
一个时辰后,三木斋屋顶的烟囱,终于停了袅袅炊烟。
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将油纸伞扛在肩头,大大的伞面几乎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罩住,只露出两只踮着的小脚。
儒生先用牛皮纸将绿豆糕仔细包好,又寻来一方干净的蓝布,层层裹了,细细系在她颈间,绳结打得松快,又稳妥得不会滑落。
收拾妥当,他直起身,看着自己的手艺,脸上漾起几分满意的笑意。
“这般一来,便再也不怕糕饼掉在地上了。”
小女孩低头摸着颈间的布包,温热的甜香透过布层沁过来,眉眼间漾开真切的欢喜,认认真真地对着儒生躬身作了个揖,脆声道:“谢谢先生!”
说罢,她便攥着伞柄,脚步轻快地跑出门,小小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淅淅沥沥的雨幕里。
“先生吗?”
青衫儒生立在门口,望着那道欢快远去的背影,嘴角还噙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慢慢淡下去,眼底浮起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低声喃喃,“我这世间无根的浮萍,又怎配做旁人的先生?”
“将军府?就在城北,这两日该是要竣工了。”
“那贪狼将星的将军府,气派着呢!小娃子,你也想沾沾将星的福气?”
“要去将军府?可得仔细些。前两天魔宗异端闹事,你晓不晓得?就在柴家巷外头那条街,死了好些人。”
荞养扛着比自己还高些的油纸伞,小步踏着青石板路,将路人的话一一记在心里,顺着指引,一步步往城北走去。
雨丝斜斜飘着,打湿了她的发梢,凉丝丝的,她却浑然不觉,只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娘,我要去找爹了。”
她是有亲娘的。
姓夏的曾问过她,亲娘长什么模样。荞荞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具体轮廓,只笃定道:“娘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人。
姓夏的又追问:“有多温柔,有多漂亮?”
荞荞便认真比对后道:“跟翎姨一样温柔,跟那街头杀人的青衣魔一样好看。”
那日姓夏的听了,没说话,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尽管对方没说什么,荞荞却隐隐晓得,姓夏的多半是不信的。
所以昨夜里,她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爬起来偷了姓夏的银子,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成想还是被发现了。
荞荞不是第一次偷钱,就在这黑鱼城里,先前偷过好几次,大多都得手了。
唯一一次失手,是偷一个妇人的钱袋。
那妇人发现后,没打骂她,反倒笑着说要带她回家做女儿。
荞荞信了,跟着去了,却被拐到了夜宵寨,在戈壁滩上跟着那蛇蝎心肠的妇人,一次次坑蒙拐骗,吃尽了苦头。
所以早间听到姓夏的点破她偷钱的事,养养吓得浑身发颤,只道又要落进什么圈套。
可姓夏的终究是个好人,没打她,没骂她,连要回银子的意思都没有。
娘以前说过,不要信平白无故对你好的人,哪怕他看起来再好。
这个道理,她只违背过一次,就落得在戈壁滩上流浪一年,在土匪窝里战战兢兢度日的下场。
如今纵然觉得姓夏的或许真的不坏,也不敢全然托付信任。
故而她此番出来找爹,半点没跟姓夏的提及。
至于为何非要找爹,荞荞记得真切。
打她记事起,跟着娘从那座气派殿宇里逃出来时,娘就说要找她的爹;后来被不明不白的坏人追赶,娘仍说要找;到最后娘吐了血,气若游丝,还是执拗地念着要找爹。
娘亲总不会害自己。
所以荞荞认定,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一定要把爹找到。
关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爹,娘留给她的,只有那柄古朴飞刀作为信物,还有咽气前断断续续念叨的“北狄七将”四个字。
荞荞模糊记得,“北狄七将”后头,应该还跟着爹的名字,可那时娘已经双眼无神,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以在荞荞心里,爹的身份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得是北狄七将之一,二是要认得这柄飞刀。
黑鱼城恰好就有一位将星。
尽管姓夏的跟她说过,那人不会是她的爹。
尽管养养也觉得,那人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人。
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可能是爹的人,怎么能不见一面就轻易否定呢?
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肩扛着比自己还高些的油纸伞,脖子上挂着那包她自认为吃过最好吃的点心,站在即将竣工的将军府前。
等待着,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