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九公子的剑 > 第三百五十二章
    江湖与庙堂,从来都不是两个独立的世界。
    小到地方乡里,那些靠着收看场费、保护费过活,只知街头斗殴逞凶的地痞无赖,头顶上往往都有个在县衙厮混的靠山;那些从平头百姓身上榨取的民脂民膏,也会有半数流向庙堂延伸至地方的权力核心。
    大到西山剑冢那样的千年门派,弟子下山的首要出路,亦是投身大周各类武职机构;即便留在江湖开宗立派、设馆授徒,也需先与官府通声气、递门路。
    不入流的地方小势力,往往与庙堂末梢的权柄有着盘根错节的钱权交易;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尖宗门,更是与金銮殿上的朱紫权贵,牵连着千丝万缕的隐秘关联。
    即便是太平教与庙堂关系最的天授元年,《太平小报》仍是大周最畅销的读物;红墙绿瓦的皇宫深处,不时有黑色乌鸦飞进飞出;御书房的御案之上,每隔些时日便会出现一封无署名的奏疏,里头字字句句,皆是江湖上的
    风起云涌。
    而沙场与庙堂的牵连,更无需多言。
    任取一段史卷,都能轻易翻出无数帝王与将帅,为了兵权归属,掀起的一场场明争暗斗、阳谋诡谲。
    大周有白鹿书院、国子监,北狄有稷下学宫;大周有天下第一教太平教,北有神宫与魔宗;大周有小人屠、兰陵侯,北狄有军中杀神。
    江湖、庙堂、沙场,从来都不会孤立存在。
    在大周与北狄六百年的对峙碰撞中,总有一方会笑到最后。
    而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与事,往往才是决定最终结局的关键伏笔。
    这并非多么深奥的道理。
    只是有的人独坐幽篁,便能一叶知秋;有的人久困樊笼,终究雾里看花。
    稷下学宫第二位同时占据三院冠首,身负“独占鳌头”美誉的池故渊,能于千里之外,洞见黑鱼城内乱象背后的权力博弈。
    而身处事发之地,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白衣青年,自然看得更为透彻。
    池故渊无法断定,青衣魔帘外雨能否在神宫的全力护持下,保住这位在北狄军中手握实权、前途无量的贪狼将星。
    可白衣青年心中已大致有了定论:青衣魔那世间罕有的武道修为,若全力出手斩杀那位刻意隐藏实力的神宫使者,余下群龙无首的军卒,多半无法阻拦。
    这一点,时刻留意外间动静,却仍需强作镇定以巩固将星威名的柴小满,比谁都清楚。
    他早已暗中差人备好千里良驹,但凡收到半点那黑裙女子战力衰减的消息,便会立刻望风而逃。
    他的目的已然达成:无论是风光的将军府竣工,大摆宴席清算往日恩怨,还是以出卖谷延武的方式,试探出神宫的底线。
    “神宫那娘们儿,口口声声说我全靠一身宝甲和虚无缥缈的气运才有今日成就。
    可如今明知我心怀不轨,却仍要拼死抵抗那个不男不女的魔头护着我。看来,他们所谓的押注,也并非十拿九稳。”
    柴小满是个人精,这一点毋庸置疑。
    成为人精,未必需要饱读诗书,核心在于懂得趋利避害的根本道理。
    他深谙一个准则:想要摸清一个人对自己的真实态度,别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神宫使者黑蔷薇嘴上瞧不上他这个陋巷乞儿出身,可这并非神宫对“贪狼将星”的真正态度。
    至于神宫背后的主使,大抵是器重他的,且决意要在他身上押下重注。
    “是大帅完颜肃烈,还是那皇帝老子耶律宏图?”
    柴小满紧握着御赐弯刀,目光又落在手中那枚由三军元帅亲赐的调兵虎符上,一时间陷入两难。
    他可以逃,但必须选对方向:是隐入由九五至尊牢牢掌控的大都,还是投身那三十万大军尽听一人号令的军营?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娘的,神宫那臭娘们连半点口风都不肯透!”
    柴小满心乱如麻,仿佛有万千蚂蚁在爬。
    两张威严的面孔在他眼前交替浮现:一位是气吞万里如虎,曾在三军阵前拍着他的肩膀,许诺定让他成为自己日后左膀右臂的完颜肃烈;另一位是端坐金銮殿上,亲手为他奉上弯刀、披上鲜红披风,惹得满朝文武艳羡不已,
    素有求贤若渴之名的耶律宏图。
    “宋老头。”
    拿不定主意时,柴小满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在军中,这位蛮横的将星也有进退维谷之际。
    每逢此时,他总会唤一声“宋老头”,而那位老儒便会立刻快步上前,剖析局势、陈述利弊,最终将抉择权交还于他。
    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柴小满虽自大,却也信服年长者的见识远胜年轻人。
    即便宋东阳拿不出明确判断,也总能点出一些他未曾留意的细节,而这些被忽略的细节,往往正是破局的关键。
    “在,在......”
    宋东阳讷讷起身,迎着柴小满疑虑的目光,颤巍巍走到他身前。
    柴小满瞧着他浑身衣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眼神更是呆滞无神,便知后者多半也已察觉眼下的凶险。
    他不再多言,直接点明现状:“我知道有人要取我性命,但我拿不准幕后之人是谁。现在有两条逃生之路,你来帮参谋参谋。”
    这位在兵法上总能举一反三,颇具智慧的老儒,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只在喉头里发出呜咽之声,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世间如棋盘,人为棋子。
    宋东阳清楚,柴小满此刻正在抉择自己的“黑白底色”。
    一步选错,便是满盘皆输,再无翻盘可能。
    本能地,他不愿卷入这盘棋局,只因一想到那些隐于棋局天幕之外,高坐云端博弈的大人物,他便会惶惶不可终日。
    “宋老头,你到现在还想置身事外?”
    柴小满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得阴冷,“你是贪狼将星的参军,我若死了,死后必遭清算。你莫非以为,我死之后,你还能回稷下学宫继续教你的圣贤书?”
    “那两人,可都是斩草除根的性子。”
    柴小满猛地挺出弯刀,刀刃顶在宋东阳的心窝,“我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不介意让你先上路。”
    宋东阳脸色发苦,悲怆叹道:“我本是大周燕云人,嘉兴四十七年被掳至此。因厌恶大周道君皇帝的不作为,致使我燕云饱受战乱之苦;又见耶律宏图知人善用,有雄主之相,心想他日若能由他一统两国山河,六百年战乱便
    可平息,遂做了叛国之人,效力北狄。如今却卷入庙堂与沙场的纷争,进退维谷。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叛国之人,终究是叛国之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歪理罢了.....
    柴小满愣住了。
    他明明已拔刀相胁,且笃定对方相信自己敢下杀手,可对方说的这番话,却与眼下的抉择风马牛不相及。
    “宋老头,你找死是不是!”
    柴小满脸上骤然布满凶戾之色,拍案而起,怒声喝道,“我现在就杀了你,信不信?”
    “杀了我?”
    宋东阳灰白的脸上写满颓丧,全然无视暴怒欲狂的柴小满,径直转身回望。
    看着缓缓起身,将一只精巧的小面具罩在小女娃脸上,自顾自朝自己走来的白衣青年,宋东阳脸上露出一抹释怀,“你是大周来的,对吧?”
    “燕云籍贯,在南方也待过几年。”
    白衣青年轻轻抬手,宋东阳腰间悬挂的古朴小刀便自行脱落,飘入他的掌心。
    “你是来杀我的?杀我这等叛国之人?”
    宋东阳不再理会柴小满的事,他终于明白,为何第一眼见到白衣青年时,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因这白衣青年生着一副燕云人的骨架,却长着一张江南人的面容,这是在北狄这片异国他乡,怎么也见不到的。
    柴小满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拿下这贼子!”
    几乎是在他高声下达命令的下一瞬,那原本躲在屏风后的胡姬便如蝴蝶般飘飞而出。
    只是这一次,那令人浮想联翩的裙摆下,探出的不再是捏着丝绸锦帕的皓腕素手,而是一柄柄夺命的匕首。
    九道身影顷刻间四散开来,脚步踩过食案,身形当真如花丛蝴蝶一般飘飞起落。
    宾客们尖叫着朝外头奔逃,几个惊慌失措的身影挡了胡姬的去路,仅被那素手轻轻一擦,便直挺挺倒在地上,脖颈间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不过片刻,九道身影已将白衣青年围在中央。
    白衣青年后退一步,躲过抹向脖颈的匕首,旋即空翻而起,避开一记狠辣刺击,继而转身,双指并拢,稳稳夹住从侧面刺来的刀锋,手腕一拧,那匕首便断成两截,然那并不恋战,一击不成,当即抽身疾退。
    白衣青年瞧出了端倪,心知若一直困在九人合围之中,终归是疲于应对。
    可无论他是退是进,那九道身影都如追着花蜜的蝴蝶一般,寸步不离,阵型始终丝毫不乱。
    而当他想要反击时,那些身影又变得灵动诡谲,恰似孩童在花海中追逐,拨花弄叶,却怎么也抓不住近在眼前的蝶影。
    “大周来的贼子,竟敢混入我将军府,当真是找死!”
    柴小满持刀冷笑。
    这些西域胡姬,乃是他花费极大代价,从朝堂某位相公的私宅里求来的。
    九只花蝶,闲暇时可载歌载舞,助兴取乐;到了危急关头,亦是一张不小的底牌。
    九人联手施展出的彩蝶舞,便是一品龙象大宗师谷延武,也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破局。
    “杀了他!”
    外头的雨仍在下着,喊杀声却渐渐弱了下去。
    柴小满看着身前颓然坐地,面色灰暗的宋东阳,冷笑奚落:“丧家之犬。”
    随即迈步而出,大踏步朝厅外走去。
    就在柴小满即将踏出厅堂大门时,忽有一阵寒意扑面而至。
    他抬眼望向门外,昏沉的天幕下,雷电在云层里翻涌,雨水倾盆而下。
    柴小满很少见到黑鱼城下这么大的雨。
    上一次,还是他十五岁那年??崔氏家族要强挖他双亲的坟墓,强行迁坟的那天。
    柴小满记得,那天的雨也这般大。
    他用瘦弱的身子死死护着娘亲的坟冢,蜷缩在泥水里,任由崔氏的青壮对他拳打脚踢。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见血了”,那些人才一哄而散。
    那时的他早已没了气力,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想睁开,却被冰冷的雨水灌得睁不开。
    他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他没死。醒来时,身上竟换上了一身黄色的甲胄,身边还立着一个女人。
    柴小满从未见过那般美丽的女子,纵是搜遍世间所有词句,也描不出她的神韵,便是那美得雌雄莫辨的帘外雨,也不及她半分。
    “柴小满,待你功成名就之时,莫忘了来此处归还宝甲。小满小满,小满则安呐。”
    女人的话语犹在耳畔回荡。
    “是了,我要去还宝甲......”
    柴小满怔怔自语,可脸上的迷茫刚一浮现,便被浓烈的狰狞所取代。
    “这甲就是老子的!贪狼命格也是老子的!老子凭什么要还!”
    柴小满陡然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像是在反驳谁,又像是在与自己较劲。
    “西域的‘彩蝶舞”?是难缠了些,不过也算不得什么精妙的配合。”
    身后,有人缓缓开口,语声平淡。
    柴小满猛然回头,却见地面上的九个倩影,或单手撑地,面露不甘;或捂着脖颈,双目圆睁;或嘴角淌血,手捂小腹,已是气若游丝。
    九只灵动的彩蝶,竟似被折断了翅膀一般,狼狈败落。
    “你到底是何人?”
    柴小满又惊又怒,盯着越过宋东阳,径直朝自己走来的白衣青年,厉声嘶吼,“魔宗的细作?”
    “皇帝老子派来的?”
    “还是完颜肃烈的人!”
    柴小满满脸戾气。
    他实在不明白,原本已经被自己摸透的局势里,为何会突然跳出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而且对方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我是大周人,自然不是你说的那些。”
    白衣青年摇头,将柴小满的猜疑一一推翻。
    “那我可有招惹过你?”柴小满牙关紧咬,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白衣身影,“我是你的仇家?”
    “还是有人买凶让你杀我?”
    “都不是。你不但没招惹过我,也算不得我的仇家。”
    白衣青年依旧摇头,语气平静,“至于买凶杀人?我从来不做这营生。”
    “是因为她?”
    柴小满眼神一厉,瞥见食案后方,一个小丫头正双手叉腰,朝自己瞪眼,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失声叫道,“花面鬼已经死了!”
    “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直接恩怨。”
    白衣青年看着柴小满佯装方寸大乱,实则暗自运转武道真气、积蓄力量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懂了!你也是为了那劳什子的气运来的吧!”
    不得不说,柴小满的眼神当真毒辣。
    他早已注意到,白衣青年的目光,好几次在他身上的宝甲上流连。
    “算是其中一个缘由。”
    白衣青年点了点头。
    “笑话!”
    柴小满目眦欲裂,厉声咆哮,“老子柴小满能有今日的成就,是多少次委曲求全,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隐忍谋划才换来的,与这身甲胄有何干系!”
    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旁人将他的一切成就,都归结于这身外物。
    “既如此,你为何不脱了这身甲?”
    白衣青年驻足而立,淡淡发问。
    柴小满哑口无言,白衣青年亦不再说话。
    厅堂里,点燃的香烛已被方才的打斗震灭。
    将军府外,乌云压顶,毫无规律的电光一次次划破夜幕,将众人脸上一闪而逝的情绪照得分明。
    “且让你做个明白鬼吧。”
    白衣青年摘下腰间的面具,缓缓覆在脸上。
    “轰隆!”
    惊雷炸响,一道电光劈下,虽转瞬即逝,却足以让半步一品的柴小满看清那张面具的全貌。
    “阴阳鬼面......兰陵侯!”
    柴小满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可转瞬之间,他的眼中又骤然燃起一片炽热的光芒。
    “这是第二个缘由。”
    面具之后,传来白衣青年冰冷的声音,“你杀了太多我大周燕云儿郎,所以,我要杀你。”
    电光消散,厅堂重归暗沉。
    一道耀眼的刀光陡然亮起,如弯月横空,朝着面具劈面斩落。
    “杀了你,我便是军中第二人!届时何人敢动我!何人敢动我!”
    柴小满面目狰狞。
    这雷霆一刀,他积蓄了许久,他那半步一品的武道修为,向来无人知晓。
    他很确信,自己这一刀没有斩偏。
    他也看到,眼前的面具客似乎也出了刀??????柄小巧的飞刀,正朝着他的胸口刺来。
    想他身披宝甲,便是大名鼎鼎的青衣魔都曾失手,眼前这位武道真气与自己不相伯仲,销声匿迹一年有余,突然现身北的兰陵侯,又岂能破得开这护身至宝?
    “轰隆!”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厅堂再次亮如白昼。
    柴小满的确劈出了那一刀,也的确没有斩偏,可刀锋却被对面之人用两指轻巧地夹住了。
    "L......"
    柴小满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胸口隐隐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低头望去,只见一柄古朴小刀的刀柄露在甲胄之外,刀身已尽数没入了胸膛。
    “飞刀当然能破甲了,这都不知道!"
    食案后的小女娃双手叉腰,隔着面具朝着柴小满做了个鬼脸。
    “竟然......真是飞刀......”
    柴小满身子一软,重重倒在了地上。
    贪狼将星死了,没有被魔头杀死,却被另一个魔头给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