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九公子的剑 > 第三百五十三章
    听说人在死前,往往还留着最后一口气。
    这口气悬着的时间极短,短到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濒死的微妙关头,随着那口气悠悠吐出,眼神彻底涣散之前,人总能看到些往日的光景。
    那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麦芒上挑着饱满的穗子。
    妇人叉着腰立在田埂上,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眉眼间漾着笑意。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抽抽搭搭地哭着,一头扎进麦田里,撞进了妇人的怀中。
    妇人俯下身,看着比同龄孩子略显单薄的小身子,眼里满是关切,连声追问小男孩遇上了什么事。
    小男孩哭得一噎一?的,在妇人跟前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遭遇。
    他的话没头没尾,一会儿说路上撞见个卖糖人的小商贩,一会儿又说哪个坏小子骂了他,语焉不详,拼凑不出一段完整的故事。
    可妇人只是耐着性子听着,等小男孩终于说完,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
    妇人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似是许下了什么诺言,小男孩的脸上,霎时就漾开了笑意。
    日头很快沉了下去,将天边染得一片通红。
    小男孩牵着妇人的手,走在熙攘的大街上。
    路过一条巷弄时,他朝着白日里欺负过自己的那群少年,得意地扯开嘴角,做了个鬼脸。
    妇人见了,只是含笑摇头,而后在小男孩期盼的目光里,从怀中摸出一只布包,一层层细细打开,里头躺着几枚油亮亮的铜钱。
    她指出两枚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欢天喜地地接了,一溜烟跑到卖糖人的小摊前,挑了个最小的糖老鼠,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妇人跟前,踮着脚把糖人高高扬起。
    妇人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说牙疼,让小男孩自己吃。
    小男孩正美滋滋地把甜丝丝的糖人凑到嘴边,一群半大的孩子却围了上来,指着他手中那只瘦小的糖老鼠,七嘴八舌地嘲讽奚落。
    小男孩的鼻子登时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妇人又俯下身,轻轻捧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柔声安慰:“小满小满,小满则安。”
    小男孩认得这句话。
    这是妇人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名字的由来。
    于是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人,忽然就觉得,这只最小的糖老鼠,也没那么寒酸了。
    “一个糖怎么够吃,真没出息。”
    柴小满在心底啐了一声。
    这位年轻的贪狼将星,曾有过无数次急流勇退的机会。
    他也早早便料到,受封之后,自己定会卷入庙堂的权力漩涡。
    可那一碗肉勾起的、深入骨髓的饥饿,却推着他一步步选择了铤而走险。
    “好甜啊。”
    莫名的,柴小满的舌尖上,竟漫开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那是多年前,那只最小,却也最甜的糖人的味道。
    纵使是曾经的天下第一,也看不到人死前的走马灯。
    但见柴小满死后那一脸满足的模样,面具后的夏仁,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随着柴小满的双眼彻底失去光彩,那一抹满足的笑意被永久定格。
    一缕缕似烟似雾的气流,自地上的尸体中剥离而出,冉冉升腾,最终凝成一头形态高大、张牙舞爪的幻兽。
    “呀,有妖怪!”
    身后传来小女娃的一声惊叫,荞荞连忙冲到浑然不觉的白衣青年跟前,急急提醒。
    夏仁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奇:“你也看得见?”
    这气运凝成的造物,除非通晓相关秘术之人刻意显化,否则便是身负气运者,也无从窥见。
    夏仁能看见,也是因诸多奇遇,才得了这窥破气运的机缘。
    “当然看得见!就是从柴小满身上钻出来的,该不会是他的鬼魂吧?”
    荞荞惊声叫道。即便隔着那张小巧的猫脸面具,夏仁也能想见她此刻惊恐的神色。
    他当初为这小女娃做这张面具,本意是不想让她撞见太多血腥场面。
    可他每次杀人,这小女娃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得入神,半分惧色也无,偏偏见了这形似鬼魂的气运造物,吓得声音都发了颤。
    夏仁没多做解释,只将养养揽到身后,抬眼望向那头状如凶狠的幻兽。
    那幻兽似是知晓谁抹杀了自己的宿主,当即狰狞咆哮,朝着面具客猛扑而来。
    可它这由虚无气运与宿主生前执念凝聚而成的躯壳,竟连夏仁周身萦绕的武道真气都冲不破,甫一靠近,便被弹开数尺。
    “连你的宿主都已释然,你这畜生也敢在此逞凶?”
    面具后,夏仁轻笑一声。
    他抬手拂过袖袍,一缕缕清逸青气便自袖中荡漾而出。
    那头由贪狼命格化生的气运凶兽,原本还在柴小满的尸身上盘桓不去,一见这青气,竟如老鼠撞见了猫,霎时掉头便朝殿外遁逃。
    “现在想逃,可就晚了。”
    夏仁摇了摇头,口中低声诵念起秘术口诀。
    但见那青气翻涌间,化作一位衣袂飘然的老儒。
    老儒大袖一挥,一幅丈长画卷便迎风展开。
    他手持毛笔,于画卷之上挥毫写下一字。
    霎时间,铺展的画卷陡然化作一道漩涡,一股磅礴吸力迸发而出,将那仓皇逃逸的贪狼幻兽瞬间吸纳其中。
    随着一声不甘的兽吼彻底消散,柴小满尸身上那身土黄色的宝甲,竟似历经了千百年风霜侵蚀,顷刻间变得破损不堪,多处更是龟裂成了碎片。
    “姓夏的,你......你是神仙不成?”
    荞荞望着眼前青气化出的老者,又看着他将合拢的画卷递来,惊得小嘴张成了圆形,几乎能塞下一颗鸡蛋。
    这等手段,可比什么武道绝学、杀人秘术,都要来得直观、来得惊艳。
    夏仁亦是愣了愣神。
    这门秘术,是他在金陵湖心亭赏雪时,杨明院长亲手传授的。
    他早年便见过儒家秘术的神异,每每回想,都觉不可思议。
    可此刻让他失神的,却不是儒家竟有这捕捉气运的法门,而是眼前这位化出的老儒形象,实在太过熟悉。
    若非他心知那位远在大周金陵的当世圣贤,绝无可能现身这异国他乡,怕是真要脱口唤出一声“院长”了。
    夏仁抬手接过画卷,那位老儒的身影便化作青气,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他的掌心之中,多了一头缩小了无数倍的小兽。
    只是这一次,小兽蜷缩着身子,再也没了先前张牙舞爪的凶态。
    几乎是在画卷“囚”字落下,贪狼命格被吸纳囚禁的刹那,将军府外,一青一黑两道身影骤然分开,齐齐望向厅堂的方向。
    “柴小满死了。”
    黑蔷薇指尖一捻,抽出一张黄色符?。
    那张以柴小满生辰八字书写、浸过他心头血的“命符”,此刻竟在瓢泼雨水中自行燃起,转瞬便化作了飞灰。
    “但贪狼命格的气运,并未消散。”
    帘外雨看着不过百招便要败下阵来的黑蔷薇,脸色冰寒一片,再无半分先前的欣喜。
    “是神宫安排了人手,来收取这道气运?”
    帘外雨横剑于胸,春雨剑剑身轻颤,凛冽剑气骤然翻涌而出。
    这般暴躁的剑意,全然不符他素来平和的心境。
    望着杀气腾腾的帘外雨,黑蔷薇缓缓摇头,“不知道。”
    “至少,我没有收到神宫放弃柴小满、要收回贪狼气运的指令。”
    黑蔷薇说得坦诚,便是她,也觉得此事透着几分诡异。
    “可方才那一瞬,分明是气运脱离宿主的异象。若非有神宫之人出手截留,这道气运,早该消散于天地之间。
    帘外雨眼神犀利如剑,将军府内那股突如其来的气机变化,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我若想杀柴小满,就不会在此处与你以命相搏;若神宫真有收回气运的指令,我也会在你动手之前,先摘下他身上那副甲胄。
    黑蔷薇依旧摇头,语气笃定。
    “难不成是神宫信不过你,暗中派了人手?”
    帘外雨一声冷笑,语带讥讽,“毕竟,神宫之中,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自己人。”
    黑蔷薇无意与这位昔日友人争辩神宫与魔宗纠缠千百年的理念纷争,亦无意对他叛出神宫,投身魔宗的选择置喙半句。
    “退下吧。”
    黑蔷薇抬手将十余张命符尽数收起。
    那些被她以神宫秘术操纵、强行汲取力量的兵家修士,霎时如释重负。
    随着那一道道无形的红线从身上剥离,这群号称气血如龙,百战不屈的汉子,竟个个面色灰白,摇摇欲坠。
    这是不可逆的气血损耗。
    一品洞玄的黑蔷薇,之所以能与天应境界的青衣魔缠斗良久,依仗的正是这些被榨取气血的兵家修士。
    先前还在竭力战魔,不惜耗费自身潜能的神宫使者,此刻却默默挪开了挡路的脚步。
    将军府外,军们收不到命令,只能一个个握住手中的刀剑,以一种怨恨又敬畏的目光,看着提剑步步上前的青衣魔。
    帘外雨最终还是没再出剑,只是在与黑蔷薇擦肩而过时,冷冷撂下一句,“算你识趣。”
    “神宫只令我保住贪狼命格的宿主。而今宿主已死,我自然没了阻拦你的理由。”
    黑蔷薇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帘外雨紧绷的侧脸,道,“而且,你也不想杀我,不是吗?”
    “哼,自以为是。”
    帘外雨冷哼一声,收了剑意,迈步便要越过。
    可黑蔷薇分明看到,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庞上,紧蹙的柳叶眉,悄然舒展了几分。
    “若当年那件事不曾发生,你我二人,应当还会是朋友吧。”
    这句话,黑蔷薇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底,默默回响。
    夏仁将飞刀交换给了养养,令其好好保存。
    继而看向那神色颓丧的老儒,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若是以我这张面具所代表的身份,对你这位本是大周读书人,如今却为北狄军出谋划策的参军,我自然是立场杀的。”
    夏仁对那些因战乱、因生计所迫,被掳掠至北狄的大周百姓,并无半分敌意。
    可像宋东阳这般,主动为北狄王朝效命的读书人,于他而言,仅凭“立场”二字,便足以挥刀相向。
    宋东阳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半分对生死的惶恐,只定定望着夏仁,开口问道:“燕云的百姓,可还安好?”
    这个问题,问的很笼统,夏仁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默默无声。
    宋东阳也未追问,自顾自道出了心中所想:“以老朽粗浅的见识看来,只要这大周与北狄的战事一日不停,两国边境的百姓,便要一日遭受战乱之苦。唯有神州一统天下归一,才可有真正的太平盛世。”
    “所以,你,还有稷下学宫,便选择了辅佐北狄,让他们来做这一统神州的主导者?”
    “耶律宏图雄才大略,有人君之相。”
    宋东阳看向面具之后的那对眸子,
    “大周无仁君在位,只会苟延残喘维持局面,让百姓继续受苦。
    换作三年前,尚在北燕军中担任兰陵侯的夏仁,若听到这般动摇军心、诋毁大周的言论,只会毫不犹豫一剑斩之,以儆效尤。
    可眼前这位,是嘉兴四十七年旧事的受害者;更念及对三木斋中那位青衫儒生的承诺,夏仁终究没有动手。
    “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也知晓你们对那桩旧事的态度。”
    夏仁缓缓起身,清晰道出自己的立场,“可若要择一国完成山河一统,那只会是大周,也只能是大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伤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坚持。
    有人因伤痛而更改立场,亦有人因信念而坚守初心。
    至于谁对谁错,或许唯有历史,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
    “只会是大周,只会是大周......”
    老儒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老泪纵横。
    青衣魔走入了满地狼藉的将军府,看着那人去楼空的厅堂,眉头皱起。
    一匹千里马从将军府后门奔走,往黑鱼城外而去,马背上,小女娃躲在白衣青年的怀中,天上下着雨,却怎么也淋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