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满死了。
更准确地说,是北狄新晋的将星,那位不久前才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由北狄之主耶律宏图亲自册封的年轻骁将,殒命于黑鱼城将军府。
这则死讯,无疑如惊雷滚过,震动了北狄的庙堂、沙场,乃至整个江湖。
便是早年曾以游侠身份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对江湖武人素来带着三分雅量的耶律宏图,此次也罕见地大发雷霆。
这位北狄之主不仅在金銮殿上痛斥牛头州州牧失职,任由魔宗之人在其辖地肆意妄为、刺杀军中要员,当即下旨将其降职查办;更将“青衣魔”帘外雨的赏格,从原本的千万贯,提升到了令人咋舌的数目。
据当时立于金銮殿内,亲身亲历那场雷霆之怒的朱紫贵胄私下透露,一向沉着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圣上,那日竟罕见失态,龙颜震怒。
反观另一位关键人物??第一个将柴小满从军中发掘,并亲口许诺将其视作未来左膀右臂的军中杀神完颜肃烈,态度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既未上书请战缉拿凶手,也未为柴小满的死向朝廷请功追封,反而第一时间下令,将柴小满统领的贪狼军就地解除番号。
紧接着,又亲自将原贪狼军的统兵虎符交还朝廷,并让军中巡查御史传话:“我北狄人才济济,贪狼星虽陨,朝堂之上、军伍之中,更有无数良将渴望建功立业。恳请陛下择一贤能,统领原贪狼军旧部,勿让这支虎狼之师荒
废。”
庙堂震怒追责,沙场平静卸权,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不少有心之人都窥出了端倪。
可纵是心中百般揣测,这些人也都讳莫如深,绝不敢在明面上置喙半句。
至于江湖,对此事的反应则纯粹得多。
无非是惊叹青衣魔帘外雨手刃北狄将星,威名更胜往昔;也让魔宗那“魔”字,更加深入人心。
......
稷下学宫。
自三院群英榜公布,已有七日。
学宫弟子三千,榜上有名者不过三百。
而能入这三千学子之列的,无一不是北各地的青年才俊。
是以那榜单一出,无异于大周科举放榜。
这些时日以来,江湖六大势力先后遣使拜访学宫,只为吸纳沧浪府的武道奇才。
虽说去留全凭学子自愿,可那些习得剑阁剑法的,自然不肯投奔斧寨,丢了这百兵之君的风流;得枪行真传的,又嫌棍棒拳脚少了些百兵之王的杀伐之气;至于刀馆弟子,那群要刀的最是眼高于顶,素来瞧不上别家路数。
如此一来,沧浪府的学子,竟是早早便各有归属。
然而历来在群英榜下风头最盛的剑阁,今年派来的使团却是一个个如丧考妣??那沧浪府得自家真传的榜首高徒,别说应诺入阁,竟是连人都寻不到了。
庙堂之上的动作,则要隐蔽得多。
朝廷暗中遣了数位官员微服来访,这些人虽换上一身常服,瞧着与书院先生别无二致,且个个都是饱学之士,可那一身居高位的威仪气度,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是以即便榜上有名的经纬阁学子,撞见这些气度不凡的生面孔,纵使心头波澜骤起,面上也得装作不在意,只在谈吐间不动声色地展露自己对朝堂国事的真知灼见。
若是引得微服私访的大人点头沉吟,那朝堂六部的候补名册上,便有望添上自己的名字;若是惹得对方眉头紧皱,话不投机,在其心中落了个差评,纵使自身排名再靠前,也只得在心头默默祈祷,盼着此番不留恶评。
相较沧浪府那些待价而沽的武学奇才、经纬阁谨小慎微的庙堂才子,破阵堂的学子则要接地气得多。
榜单公布的头一日,他们便尽数备好行囊,投身军伍。
于破阵堂弟子而言,学宫中的履历,不过是证明自己有纸上谈兵的本领;能否将胸中韬略付诸沙场,才是头等大事。
至于加官进爵的荣华,那是要先在战场上活下来,才有资格去思量的。
幽篁之中,二人对坐。
这一次,桌上没有棋盘,只有一坛酒。
“你若是考虑好了,我便将这坛酒打开,权当为你饯行。”
看着面前这位因怕被剑阁强行征召,躲在竹林七日、不见外人的剑客,故渊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有这好东西,你怎不早拿出来?”
为躲避剑阁招揽,隋南风模样瞧着有些狼狈,渴了便饮山泉水,饿了就抓竹鼠烤着吃,一连数日下来,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此刻见平日里只爱饮茶品茗的池故渊,竟罕见地端上一坛酒水,他顿时两眼放光,伸手便要去扯酒坛上的泥封,却不料被对面的池故渊抬手挡开。
隋南风只当是池故渊无心之举,并未多想,随即再去抢夺。谁知他手刚探出,桌上酒坛微微一晃,竟又是扑了个空。
“师兄,这酒你当真是给我吃的?”
于南风这般无酒不欢,甚至不吃酒连剑都懒得练的酒鬼而言,七日滴酒未沾,陡然见酒摆在眼前,无异于将一名绝色女子送到三十年不近女色的老光棍身前。
若只许看不许吃,那还不如不拿出来。
“自然。”
池故渊笑了笑,又补充一句,“只要你能打开它。”
“那若是师弟侥幸拿到,还将这坛好酒吃个精光,师兄莫要介意才好?”
隋南风站起身,抬手屈腕,缓缓朝酒坛泥封探去,言语间满是试探。
“君无戏言。”
池故渊并未起身,只是左手捋着右袖,右手缓缓探出。
两只手,一左一右,分置酒坛两侧。
一人神色兴奋,嘴角上扬,志在必得;一人淡定自若,噙着浅笑,胸有成竹。
风拂幽篁,竹叶沙沙作响。
露天石桌之上,一截生着泪斑的湘妃竹枝轻轻摇晃,抖落一片竹叶。
隋南风目露精光,池故渊眉眼微扬。
目光相对的刹那,一场心照不宣的交锋,已然拉开序幕。
弹指之间,无数次无声的较量,便在酒坛周遭往复上演。
隋南风以指作剑,锋芒毕露,只攻不守;池故渊以学为盾,守中带攻,绵密如网。
隋南风眸子一凛,指尖陡然凝起三分剑意。
他本是剑阁真传,剑招走的是凌厉迅疾的路子,此刻化指为剑,指尖破空之际,竟带起一缕锐啸,直逼泥封要害。
这一指看似莽撞,实则暗藏三变,指锋能在毫厘之间偏转,专破守御缝隙。
“好指法。”
池故渊轻笑一声,右手手腕微沉,掌心倏然翻覆,竟如一张无形大网,将那缕锐啸稳稳兜住。
隋南风的指力再猛,也如泥牛入海,半点也透不进去,不禁失声惊呼:“这是什么掌法?我怎从未见过!"
隋南风虽专精剑道,却对六大门派武学均有涉猎。
他动手之前,便已料到这位曾被三院院长称为“金鳞岂是池中物”的师兄武道修为过人,定能与自己见招拆招。
至于胜负,不过是看这位独坐幽篁三年的独占鳌头,是否已将六派武学融会贯通,或是自己这位新晋冠首的武道锤炼,火候更足几分。
却不曾想,对方使出的竟是这般闻所未闻的手段。
“入府三年,初学各家所长;第六年,已将宗师所传融会贯通;九年后,晋升一品,小有所悟。有位教拳法的老宗师曾言,我之所悟,可自成一派。”
池故渊自认为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当以理服人。
他之所以习武,只因这世间不讲道理的人还是太多,免不了要以力服人。
然学宫之中,学子先生大多敬他这位独领三院风骚的池中金鳞,是以“以力服人”的光景,自然鲜有发生。
石桌上,酒坛微微震颤,坛口泥封簌簌落下几粒碎屑,却始终不曾裂开。
隋南风额角渗出细汗,咬了咬牙,左脚悄然踏前半步,身形微微弓起,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
这是他压箱底的“剑冲式”??以身做剑,以气驭指,指尖霎时亮起一点寒芒。
“哦?要动真格的了?”
池故渊眉峰一挑,左手终于不再持袖,而是缓缓按在石桌边缘。
刹那之间,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劲自他掌心散开,石桌上的竹叶被气劲一激,竟凌空定住,纹丝不动。
这一下,隋南风的指锋堪堪停在泥封之上,离那道若有若无的裂缝不过半寸,却再也无法寸进。
风止,那片青色竹叶飘飘然落在酒坛泥封之上。
隋南风死死盯着酒坛,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虽仍带着不甘,却还是无奈松开了手,继而愤愤不平道:“师兄,你这是存心刁难。”
池故渊收回掌力,气劲一散,那片竹叶悠悠飘落,恰好在酒坛之上。
他慢悠悠道:“剑道一道,讲究的是收放自如。你剑意虽说,却失了从容,一味强攻,如何能破得了这坛酒的“守'?”
隋南风一怔,指尖的寒芒缓缓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这七日躲在竹林的焦躁,想起剑阁招揽时的步步紧逼,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浮躁。
原来他求的不是酒,是那一口破局的快意。
他默然半晌,忽然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自嘲地笑了笑:“罢了,师弟认输。”
池故渊见他收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伸手拿起酒坛,拇指在泥封上轻轻一弹,泥封纹丝不动,却能轻巧打开。
“你年纪轻轻,便已初得洞玄之妙,这是你的本事。可江湖卧虎藏龙,强中更有强中手,何况自恃修为,最终阴沟里翻船的事迹,亦是屡见不鲜。”
池故渊捧起酒坛,斟了两碗,将其中一碗推了过去。
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在竹林间萦绕不散。
“好香的酒!”
隋南风鼻子一动,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双眼又亮了起来。
他双手捧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顿觉唇齿留香,满腹暖意。
既吃了酒,隋南风的心情便好了起来,心情一好,自然也就听得进劝谏了。
“那贪狼将星刚被青衣魔给宰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便是再心高气傲,也晓得利害轻重。”
隋南风满口答应,伸手便要再去取酒,可这一次,依旧没能拿到。
“师兄,方才已经试探过了,师弟也认输了,你总不能逮着我欺负吧?”
经过刚才的交锋,隋南风已然认清,自己这位一院冠首与独占鳌头之间的差距。
“不是这个意思。”
池故渊摇了摇头,解释道,“这不是寻常的酒。”
看着池故渊将酒坛再次盖住,南风忽然想起某些关于这位独占鳌头生活习惯上有些小气的传闻,当即撇嘴鄙视道:“师兄,你告诉我这酒叫什么,我日后还你一坛便是,今日就让我吃个够,成吗?”
池故渊依旧摇头,无奈解释:“这酒非我所有,且是吃一碗便少一碗。我念你我二人私交甚好,这才自作主张,将这坛酒拿出来为你饯行。'
“那这酒是谁的?为何吃一碗便少一碗?”
隋南风从未吃过如此佳酿,只一碗下肚,便觉过往所饮之酒,只能称得上香醇,却绝不能令人唇齿难忘。
“与君别。”
池故渊想起当初那位将酒坛交给他的人,口中缓缓道出的,正是彼时那人说过的三个字。
“别君山居然被毁了?只有那山上的山泉水才能造这天底下最好的佳酿啊!两个老宗师哪里打架不好,偏要挑那别君山干仗!”
黑鱼城,一间外瞧像书斋,实则是饭馆的小店。
青衫儒生斜倚躺椅,手中捧着一卷唯有走私才能得来的《太平小报》,一边翻看,一边骂骂咧咧。
末了,他丢下小报,长叹一声,“看来我那坛好酒,当真成了世间仅存的孤品了。”
店门外,隐约有一道身影迤逦而来。
“今日打烊了,客官明日再来吧!”
这青衫儒生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开店关张全凭心情。
谁知话音刚落,陡闻一阵锐啸破空而来。
青衫儒生惊呼一声,慌忙将小报掷出。
那纸页刚离手,便凭空炸作无数碎屑,竟似被无形利刃凌迟过一般。
“没打烊!没打烊!”
望着那道几乎是破空飞入的青影,儒生店家只觉头皮发麻,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告饶。
可那青影目光如电,掌中剑更利,剑锋一颤,便朝着他心口直刺而来。
“苦也!”
儒生店家双眼一闭,索性引颈待死。
然而半晌过去,他竟还能感觉到气息在胸间流转,心脏咚咚跳动。
他忙低头看去,原来刺来的剑尖,竟被自己慌乱间用双指堪堪夹住。
他继而抬头,望向那张美得雌雄莫辨,却冷若寒霜的脸庞,有些讪讪笑道:“太久没活动筋骨,竟险些忘了自己还会些旁门左道的假把式。”
“你若真忘了这江湖失传已久的‘窃星一指,方才已是个死人了。”
帘外雨收了春雨剑。
这世上,也唯有青衣魔,才生得出这般雌雄莫辨的容颜,也唯有他,出剑便要见血封喉。
“明白明白!多谢阁下不杀之恩!我这就去给您备些酒菜!”
儒生店家脚底抹油,刚要溜开,却被一声冷喝定在原地。
“站住。我今日来寻你,只为你一事。”
帘外雨盯着神色惶恐的儒生店家,声音寒如冰刃:“柴小满是谁杀的?”
“贪狼将星殒命魔手,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儒生店家瞪大双眼,一脸茫然。
“我再问你一次,柴小满是谁杀的。”
帘外雨抿紧薄唇,眼底已然隐隐透出几分凛冽杀机。
“贪狼将星殒命魔手。”
儒生店家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我最后问你一次,柴小满是谁杀的!”
帘外雨周身杀气陡然暴涨,无形剑气在这狭小的三木斋中狂乱奔窜,瞬息之间,便将满堂桌椅绞成齑粉。
儒生店家哭丧着脸,一脸委屈,“柴小满就是被魔头杀的啊!”
耳畔似有雨滴淅沥之声响起,他再不敢耍滑头,忙不迭补充一句:“只不过......杀柴小满的不是你这个青衣魔!”
幸好这句话补得够快,也幸好帘外雨的剑收放自如,否则,这武道早已生疏的儒生,今日怕是难逃身首异处的下场。
“果真如此......”
帘外雨喃喃自语,指尖微动,长剑已然归鞘。他未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儒生店家蹑手蹑脚挪到店门前,身子缩在门板后,只探出一颗脑袋,望着那道足尖一点,踏剑而起的青影,满脸困惑地嘀咕:“怪哉怪哉......我也没透露半分内情,他怎就这般笃定?难不成,魔头之间还能心有灵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