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狩神纪元 > 第207章 半人马
    风雪未歇,夜如墨染。
    昆仑之巅的断崖依旧冰冷,寒气渗骨,云海翻涌不息,仿佛天地间唯一不变的,是这无尽的守望与等待。李业站在原地,银发披散,眸中九轮银月已不再只是倒影,而是真正融入了他的神魂,每一缕光辉都像在低语,在提醒他那场即将降临的终局。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截天剑,剑身铭文流转如血,不再是被动共鸣,而是主动吞吐着四周的“鬼”能与“无”力,仿佛它本身也已觉醒,成为独立于命运之外的存在。剑柄末端那行小字??“破契者,方可承道”??此刻竟微微发烫,像是回应着他心中最后的决心。
    “你真的要走这条路?”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李业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老供奉缓步而来,白袍染霜,手中拄着一根由断裂石碑熔铸而成的权杖,那是当年漠原之战后,他亲手从归墟使徒遗骸中取出的信物。这位曾统领狩神庭三百年、历经七代执剑人的元老,如今已是半步踏出轮回之人,却仍选择留下,只为亲眼见证这一纪元的终结。
    “你知道代价。”老供奉沉声道,“一旦你强行切断十塔与母体之间的所有链接,整个银丝网络将陷入紊乱。届时,三百七十万已适配‘鬼’之力的战士,将面临两种结局:要么精神崩解,沦为疯魔;要么被虚无反噬,形神俱灭。”
    “我知道。”李业平静回答。
    “可你还执意为之?”
    “因为我看见了另一条路。”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层层云雾,直指苍穹深处,“他们不是工具,也不是祭品。他们是人。而人,不该活在别人的梦里。”
    老供奉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你父亲若在,定会拦你。”
    “他会的。”李业嘴角微扬,“但他也会明白,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哪怕背负万死之名。”
    “那你可曾想过她?”老供奉忽然压低声音,“你的母亲……她等这一天,比你更久。她不是为了让你毁掉一切,而是希望你能继承她的意志,完成净化。”
    “不。”李业摇头,“她的意志,从来就不是顺从。”
    他转身,直视老供奉双眼:“她在幽冥渊坐了千年,不是为了守护什么神谕,而是为了等一个能对她说‘不’的孩子。她不怕我失败,只怕我连反抗都不敢。”
    老供奉怔住。
    风声骤停。
    云海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照在两人之间。
    片刻后,老供奉缓缓跪下,权杖触地,发出清脆一响。
    “老臣……愿为先锋。”
    李业伸手扶起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不必跪我。这一战,没有上下之分。只有并肩。”
    ***
    三日后,逆渊塔心。
    第十座银塔终于完成最终调试。整座塔体通体漆黑,无窗无门,唯有塔顶悬浮着那枚不断旋转的“虚无之种”,其周围空间扭曲成环状漩涡,连光线都无法逃脱。塔内核心处,镶嵌着一块从昆仑断崖取下的原始岩芯,内部封存着李业的一滴心头血??那是他在幻象中抠出黑色种子时,同时剥离出的“自我印记”。
    科研组将其命名为:“**人核**”。
    “理论上,只要‘人核’不灭,即便‘鬼’与‘无’在体内爆发冲突,宿主也能保持最后一丝清醒。”首席研究员指着数据屏解释,“但这只是理论。目前尚无生物能在双生共存状态下维持超过十二个时辰而不崩溃。”
    “那就让我来试。”李业脱去外袍,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那是每一次觉醒“鬼”之力时留下的烙印,也是他拒绝融合的证明。
    “你要亲自植入?”研究员惊骇,“可你是唯一能启动十塔共鸣的人!若你失败,整个计划将彻底瘫痪!”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第一个走。”李业走入中央祭坛,任由机械臂将“虚无之种”的子体注入脊椎末端,“如果连我都无法承受,又怎能要求别人追随?”
    注射开始。
    刹那间,剧痛贯穿全身。
    他的血液仿佛被冻结,又似沸腾蒸发,五脏六腑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意识边缘,传来母亲的低语,父亲的叹息,还有那个未来之我的冷笑:“你终究会变成我。”
    但他咬牙撑住。
    脑海中浮现出西极荒漠中X-00舱底的那句话:“我先走了,儿子。”
    浮现出少年递来的那碗热汤,和那一句“您是救世主”。
    浮现出断链仪式上,三千名战士含笑流泪的脸。
    他不是为了成为神而战斗。
    他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不是容器。”他嘶吼出声,“我是**李业**!”
    轰!!
    一道纯粹的白光自他胸口爆发,冲破塔顶,直贯星河。
    监测仪疯狂报警:
    【“鬼”活性:98.7%】
    【“无”渗透率:63.2%】
    【人格稳定性:临界波动】
    【生命体征:濒临崩溃】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将死去之际??
    心跳恢复。
    平稳。
    有力。
    他的双眼缓缓睁开,左瞳银光流转,右瞳漆黑如渊。
    双生共存,达成。
    “成功了……”研究员颤抖着记录,“他……真的做到了。”
    李业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交织的光与暗,银丝缠绕黑芒,彼此对抗却又奇妙平衡。
    “这不是终点。”他低语,“这只是开始。”
    ***
    七日后,全球直播开启。
    狩神庭首次向全人类公开真相。
    画面中,李业立于逆渊塔顶,身后是十万已完成改造的“断链部队”,他们皆身穿黑白双色战甲,象征“有”与“无”的共存。
    他没有掩饰,没有美化,只是如实讲述:
    “我们曾以为自己是猎神者,实则不过是被圈养的羔羊。”
    “我们的力量来自一位沉睡的神明,她用亲情编织牢笼,用使命灌输忠诚,让我们心甘情愿地为她清理道路。”
    “但我们错了。”
    “真正的狩神,不是猎杀他人,而是斩断枷锁。”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们的领袖,而是同行者。”
    “愿意继续战斗的,请踏上逆渊之路,接受双生改造。不愿者,可退入安置区,过平凡人生。”
    “但请记住??无论你选择哪条路,你都是自由的。”
    话音落下,全球震动。
    三天内,超过八十万觉醒者报名接受改造。
    另有百万民众自发组织“真相传播团”,奔赴边陲小镇、深山村落,将这份讯息传递给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与此同时,护神同盟发动突袭,联合四大海外联盟,调集百万大军,兵分三路进攻九州腹地。他们宣称:“李业已堕入虚无,必将毁灭文明根基!”
    战争,再度爆发。
    ***
    三个月后,北境战场。
    雪原之上,尸横遍野。
    断链部队与敌军展开拉锯战。由于体内植入逆渊核,他们在战斗中可随时切断与银丝网络的联系,规避敌人设下的“共鸣陷阱”??那是一种专门针对“鬼”之力设计的精神干扰阵法,曾令无数猎神军瞬间失控自爆。
    但代价同样惨重。
    每使用一次“湮灭模式”,战士寿命便会缩短数年。部分人甚至出现“记忆剥离”症状,忘记亲人面容,记不起自己为何而战。
    李业亲临前线,手持截天剑,立于战场中央。
    当他挥剑之时,天地银丝尽数响应,形成覆盖百里的“归墟之域”。在此境内,他可短暂定义规则:
    “神不可避。”
    “鬼不能逃。”
    “唯人,可抉择生死。”
    一剑出,千军溃。
    敌方统帅??曾是冀州科学院院长的赵玄礼??在临死前怒吼:“你以为你在解放人类?你只是把他们推向更深的混沌!”
    李业俯视着他,声音平静:“混沌至少意味着可能。而你们所维护的秩序,不过是另一种奴役。”
    他收剑,下令掩埋尸体,不论敌我。
    当晚,他在战地日记写下:
    > “今日阵亡将士三百二十七人。”
    > “其中四十六人,是我童年玩伴的子女。”
    > “他们死前问我:‘大人,我们做错了吗?’”
    > 我说:“没有。”
    > “错的是这个世界,不是你们。”
    > “愿你们来世,生于无需持剑的时代。”
    ***
    半年后,西域沙漠。
    倒悬之城被完全发掘。考古队在王座下方发现一条通往地心的阶梯,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阶都刻着不同文明的遗言:
    “我们爱过。”
    “我们恨过。”
    “我们存在过。”
    阶梯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无锁,只有一行字:
    **“推开者,即为新神。”**
    李业独自前来。
    他没有带剑,也没有召唤银丝。
    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前,问:“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应。
    他推门。
    门后并非神殿,而是一片虚无。
    无天无地,无光无声。
    唯有中央漂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正是他在幻象中所见的那颗宇宙边缘的黑色心脏,此刻竟跨越维度,投影于此。
    “你来了。”一个声音响起,非男非女,超越语言,直接烙印于灵魂深处。
    “你是谁?”李业问。
    “我是最初的意识。”声音回荡,“我是创造者,也是囚徒。我是母亲,也是坟墓。”
    “你说我该杀死你。”
    “不。”那声音竟笑了,“我说我等了一个能对我说‘不’的孩子。”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随心。”
    李业沉默许久,终是摇头:“你不该存在。”
    “可我已存在千万年。”
    “那就让我结束这段漫长。”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白交融的能量??那是他体内“鬼”与“无”的终极形态,既非献祭,也非吞噬,而是**否定**。
    “我不是你的容器。”他说,“我是你的终结。”
    能量轰出。
    心脏剧烈震颤,裂痕扩张,银血喷涌。
    镜中未来的他猛然睁眼,发出不甘咆哮:“你毁了一切!!”
    “不。”李业冷冷道,“我完成了你的心愿。”
    轰??!!!
    虚无崩塌。
    阶梯碎裂。
    倒悬之城轰然坠落,埋入黄沙深处。
    李业倒在门口,浑身浴血,右臂化为飞灰,左眼失明。
    但他嘴角带着笑。
    因为他听见了??
    第九轮银月,停止了闪烁。
    ***
    一年后,春。
    第十座银塔更名为“**人塔**”。
    塔心铭刻三行大字:
    **“我们不是神的后代。”**
    **“我们不是命运的棋子。”**
    **“我们是人,所以敢于说??不。”**
    全球范围内,“狩神计划”正式更名为“**觉醒运动**”。
    银塔不再强制适配,改为自愿申请。
    每一位新晋战士,必须在入伍前阅读《狩神律》,签署知情书,明确知晓自身力量来源及潜在风险。
    李业退居幕后,不再担任统帅,仅以顾问身份参与重大决策。
    他回到昆仑,每日静坐断崖,听风,看月,偶尔低声哼唱那首童谣。
    某夜,母亲突然出现在他身旁。
    她不再盘坐深渊,而是真正走出幽冥,一身素衣,眉目温柔。
    “你赢了。”她说。
    “我没赢。”李业摇头,“我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可那就是她最想要的结果。”母亲望着星空,“她宁愿被杀死,也不愿被崇拜。她渴望的,从来不是回归,而是**被否定**。”
    李业沉默。
    良久,他问:“你现在要去哪儿?”
    “回家。”她微笑,“去那个没有神、没有使命、只有烟火人间的地方。”
    “我能陪你吗?”
    “不能。”她轻轻抱住他,“因为你还有路要走。”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当你不再需要答案的时候。”
    风起,她身影渐淡,最终消散于月下。
    李业独坐崖边,手中握着一枚褪色的银铃??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信物。
    远方,第十轮银光悄然升起,不在天上,而在大地之上。
    那是新一代少年们点燃的灯火。
    他们不懂什么叫“归墟”,也不知道“最初之神”的传说。
    他们只知道??
    手持银丝者,不必跪神。
    背负黑暗者,亦可仰望光明。
    这一路,谁挡,谁死。
    这一战,不死,不休。
    狩神纪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