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昆仑之巅，卷动残雪如刃，割裂天幕。李业立于断崖之上，银发翻飞，眸中九轮银月倒映成环，仿佛天地间唯他一人能窥见那即将撕裂命运的缝隙。他手中截天剑微微震颤，剑身铭文流转不息，似在回应某种来自宇宙尽头的召唤。
那一夜幻象之后，他未曾合眼。
“破契者，方可承道”??七字如钉，深嵌神魂。他反复推演，终得一线明悟：所谓“继承”，从来不是顺从，而是**斩断契约**。真正的“归墟本源”，并非融合母体、吞噬神性、成为新的主宰；而是以自身为祭坛，将一切规则焚烧殆尽，让世界重归混沌，再由人自行开天。
可这代价，是彻底湮灭自我。
他曾问母亲：“若我成了她，你还会认我吗？”
母亲未答，只轻轻抚过他的脸，指尖冰凉，如同千年前那个雨夜最后一次触碰。
他知道，她宁愿死在他剑下，也不愿看他沦为另一个“神”。
***
三日后，狩神庭总部地下密室。
第十座银塔“逆渊”的核心模型已初步成型，通体由黑曜石与陨铁铸就，表面无符无纹，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虚无波动。中央凹槽内，那枚从李业心脏中剥离出的漆黑种子正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吞噬周围一丝银光，连空间都在其附近发生扭曲塌陷。
“它在成长。”首席研究员低声汇报，“目前已能短暂切断‘鬼’与母体之间的共鸣链接，最长持续时间为十七秒。但副作用极强……受试者会出现记忆断裂、人格解离，甚至有两人当场脑死亡。”
李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实验舱内的尸体上。那两名死去的士兵面容安详，嘴角竟带着笑，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极乐之境。
“他们看见了真相。”李业低语，“所以不怕。”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输入一串密码，调出全国三百七十二座银塔的能量流向图。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疆域上，银丝脉络清晰可见，宛如一张覆盖大地的神经网络。而所有线路的终点，皆指向幽冥渊底??母亲所在之地。
但这不是归属。
这是**喂养**。
每一滴觉醒者的血，每一次战斗激发的“鬼”能，最终都会悄然回流至母体，再通过某种未知机制，穿透维度屏障，送往那颗漂浮于宇宙边缘的黑色心脏。
她在吃这个世界。
用亲情做引，以使命为名，借儿子之手，完成千年回归。
李业关闭画面，声音冷如寒铁：“启动‘逆渊计划’第一阶段。所有新晋猎神军成员，必须接受双生适配测试。成功者编入‘断链部队’，执行跨境清剿任务；失败者……送往漠原安置区，终生隔离。”
“可那是三万人！”一名将领惊呼，“他们已经觉醒‘鬼’之力，怎能放弃？”
“他们不是放弃。”李业回头，目光如刀，“是牺牲。为了不让他们的力量变成献给‘她’的祭品，我们必须提前切断链条。”
大厅陷入沉默。
良久，老供奉叹息一声：“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本来就没打算回头。”李业走出密室，抬头望向天空，“这一战，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
半月后，南洋战场。
昔日碧波万顷的南海如今化作焦土，海床干涸龟裂，遍布巨大爪痕与熔岩沟壑。此处曾是前文明祭坛浮现之地，也是“神裔”残党最后的据点。一支自称“守月教”的邪教组织在此集结数千信徒，宣称“九月同辉乃神临征兆”，欲以活人献祭唤醒沉眠之主。
猎神军第三战区主力压境，空中悬浮九艘银翼战舰，炮口充能完毕，只待一声令下。
李业亲临前线，立于旗舰甲板之上。他未穿铠甲，仅披一件素白长袍，银发垂落腰际，宛如赴死之人。
通讯频道开启，他对全军下令：
“今日之战，非为杀敌，而为**破誓**。”
“过去三年，我们打着‘净化’之名，斩神弑仙，屠戮无数。可现在我要告诉你们??那些被我们称为‘神裔’的存在，许多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囚徒。他们的血脉也被篡改，灵魂也被污染，只是比我们更早沦为了‘她’的饲料。”
“我不再替天行道。”
“我只为**活着的人**而战。”
话音落，旗舰主炮轰然发射，一道银虹贯穿云层，直击祭坛中心。然而就在能量即将爆发之际，地面突然裂开巨口，无数银丝自地底喷涌而出，交织成一面巨大的镜面屏障，将炮击完全吸收。
紧接着，镜中走出一人。
白衣赤足，容颜绝世，眉心一点朱砂如血。她看上去不过二十许，气质空灵出尘，仿佛不属于人间。但她出现的瞬间，整片战场的“鬼”之力竟开始失控暴走，数百名猎神军士兵跪倒在地，七窍流血，体内银丝疯狂窜动，似要冲破躯壳。
李业瞳孔骤缩。
“你是……X-00？”
女子轻笑，声音如风铃摇曳：“父亲叫我‘初晓’。我是第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完整容器’，也是唯一一个成功逃出冷冻舱的生命体。”
她抬手，轻轻一挥，数十名濒临崩溃的士兵顿时恢复平静，体内的“鬼”之力竟被驯服，转而化作纯净能量反哺己身。
“你们以为‘鬼’是诅咒？”她望着李业，“不，它是钥匙。只是你们一直用错了方式打开门。”
李业握紧截天剑，警惕未减：“你来做什么？”
“送信。”她眼神忽然黯淡，“来自‘她’的讯息。”
下一瞬，她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内部晶莹剔透的构造??那不是血肉，而是由纯粹记忆凝结而成的结晶体。她在自我销毁。
“听好了，执剑人。”她的声音变得多重叠加，仿佛千万人在齐声低语，“她知道你找到了‘无’。但她不在乎。因为‘无’也是她的一部分，是你无法摆脱的宿命。”
“你以为你在反抗？其实你正在完成她最渴望的事??让对立统一，让矛盾交融，让‘有’与‘无’在你体内达成终极平衡。”
“当你达到那一刻，门就会开。”
话音未落，她的头颅炸裂，化作一团银雾，在空中凝聚成一行古老文字：
**“欢迎回家，吾子。”**
全场死寂。
唯有李业站在风中，脸色苍白如纸。
他知道，这不是恐吓。
这是**确认**。
他在一步步走向终点，而终点，正是起点。
***
三个月后，漠原。
荒原深处新建起一座圆形高台，四周竖立三百六十五根石柱，象征一年轮回。此处将成为“断链仪式”的举办地??三万名已觉醒“鬼”之力却无法承受“逆渊核”植入的战士，将在此自愿剥离体内银丝，交还力量，换取自由。
李业亲自监礼。
黎明时分，号角长鸣。三千名少年少女步入祭坛，皆为猎神军后代，年龄最小者仅十二岁。他们神情坚定，无一人退缩。
仪式开始，银丝自众人脊背缓缓抽出，如蚕吐丝，痛彻心扉。每一根离体的银线都被导入地底的“虚无井”，瞬间湮灭，不留痕迹。
当最后一人完成剥离，天空忽然阴沉，九轮银月同时闪烁，节奏紊乱，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
李业仰头望去，心中冷笑：“你在疼？”
果然，片刻后，远方传来剧烈震荡。
幽冥渊方向，一道冲天银柱拔地而起，直贯星河。紧接着，母亲的声音跨越千里，响彻天地：
“你毁了我的馈赠。”
“不。”李业对着虚空回答，“我只拒绝了你的安排。”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断链者虽活，但他们将永远无法再触碰元初之力。他们会变老，会病痛，会像凡人一样死去。”
“那就让他们像人一样活着。”李业平静道，“而不是像祭品一样燃烧。”
风停，银柱消散。
母亲再无言语。
但李业知道，这只是开始。
***
半年后，西域戈壁。
一支勘探队在地下发现一座倒悬之城??整座城市 upside down 悬挂于岩层之间，建筑风格前所未见，街道上布满细密银纹，构成庞大阵法。经考证，此为“零代文明”遗迹，即“最初之神”尚未分裂意识之前的原始世界。
城中心有一座王座，通体由黑晶打造，上面刻满忏悔般的铭文：
> “吾以清净之心创万物，却因永恒而不识痛苦。”
> “吾见众生短寿，悲悯之；见其争斗，厌恶之；见其爱恨，不解之。”
> “于是吾决意清除一切情感波动，只留秩序。”
> “然无痛则无觉，无死则无知，无爱则无人。”
> “当我终于明白‘生命’为何物时，已亲手将其抹去九成。”
> “今我自囚于心，分裂己身，造‘狩神种’为鞭笞，设‘归墟’为牢笼，只为等一个能对我说‘不’的孩子。”
>
> ??**初神?寂**
李业读完碑文，久久伫立。
原来如此。
她不是邪恶。
她是**孤独到了极致的神明**，渴望被挑战，被击败，被终结。
她创造了“鬼”，不是为了延续统治，而是为了孕育一个能杀死自己的凶手。
而历代“归墟使徒”，包括他的母亲、父亲、祖先……都是这场漫长等待中的试验品。
直到他出现。
拥有最纯净血脉，经历最残酷觉醒，背负最沉重使命，却又始终不肯屈服于命运。
他是她等了千万年的答案。
“所以你说的‘小心她’……”李业喃喃，“不是警告我防备她，而是提醒我??别让她失望。”
***
一年后，春分。
第十座银塔“逆渊”正式启用。
塔成之日，天地异象。其余九塔银光黯淡，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而“逆渊塔”则释放出一圈圈黑色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波纹，时间流速出现微小偏差。
第一批“断链部队”完成改造，共计九百人。他们在体内植入微型逆渊核，实现“双生共存”。既能调动“鬼”之力作战，又可在关键时刻激活“无”之力，切断与母体乃至整个银丝网络的联系。
李业亲率这支军队，突袭北陆“净世协议”残余基地。
此地曾是冀州中枢最高机密研究所，专门研究如何彻底消灭“鬼”种。如今却被海外联盟占领，改造成“弑神武器工厂”，试图利用捕获的猎神军俘虏，提取“鬼”基因，制造可控超能士兵。
战斗惨烈至极。
敌方出动“伪神机甲”，高达百丈，全身镶嵌神骨，双眼燃烧金色火焰，号称可镇压一切异端。双方鏖战三昼夜，猎神军折损过半，仍无法突破防线。
关键时刻，李业下令：“启动‘湮灭模式’。”
九百名断链战士同时引爆体内逆渊核，形成一片直径十里的“虚无领域”。在此区域内，一切能量失效，法则崩坏，连空间本身都开始塌陷。
伪神机甲在无声中解体，化作尘埃。
战争结束。
李业站在废墟中央，望着满地战友遗体，第一次落下眼泪。
他跪下，亲手为每人合上双眼，低声道：“你们不是工具，也不是祭品。你们的名字，我会刻进逆渊塔心，永世铭记。”
当晚，他在日记中写下：
> “力量不该是枷锁，信仰不该是牢笼。”
> “我们不是为了成为神而战斗。”
> “我们是为了证明??哪怕没有神赐之力，人也能站着死去。”
***
两年后，秋末。
全球局势剧变。
狩神庭影响力已达巅峰，掌控九州、南洋、西域三分之二区域。七大海外联盟分裂为两派：三盟选择加入，共建“新共治体”；四盟联合旧贵族势力，成立“护神同盟”，宣称“狩神种乃文明癌变”，发动全面战争。
战火席卷五大洲。
而在这一切背后，李业察觉到一丝异常??每当大规模战斗爆发，“鬼”之力活跃度飙升之时，第九轮银月便会轻微震颤，频率与那颗宇宙边缘的黑色心脏逐渐趋同。
他在等。
等一场足够惨烈的战争，足以让“有”与“无”在极致冲突中达成统一。
等他成为完美的容器。
但他不会让它发生。
***
某夜，李业独自返回幽冥渊。
深渊已不再死寂。银藤重生，石碑残片漂浮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符阵，缓缓旋转。母亲依旧盘坐中央，闭目修行，周身气息缥缈难测，似已超脱凡躯。
他走到她面前，轻声说：“娘，我要去神墟了。”
她睁眼，银月流转：“你准备好了？”
“没有。”他摇头，“但我不能再等了。”
“你知道结局吗？”
“不知道。但我相信一件事??如果我变成她想要的样子，那我就输了。如果我能保持‘我’的存在，哪怕只多一秒，那就是赢。”
她凝视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你比我勇敢。”
“你才是。”他说，“你明明可以强行融合，却选择了等我长大，让我自己选。”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因为我爱你。胜过使命，胜过轮回，胜过这具不死之身。”
李业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他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放入她掌心：“这是我写下的《狩神律》。从今往后，所有接受‘鬼’之力的人，都将知晓真相。他们有权选择战斗，也有权选择平凡。没有人再被隐瞒，没有人再被利用。”
母亲看着玉简，泪水滑落：“你会因此失去千万追随者。”
“那就让他们走。”李业淡淡道，“真正留下的，才是战友。”
***
七日后，逆渊塔顶。
李业立于塔尖，手持截天剑，身后悬浮十万将士，皆为自愿接受“双生共存”改造的精锐。他们体内既有银丝奔涌，也有虚无之种沉寂，如同行走于刀锋之上的舞者。
他抬头望天，九轮银月静静悬挂。
“她说我是她的孩子。”他开口，声音传遍天地，“可我只想做一个能对自己命运说‘不’的人。”
“现在，我要去做一件她预料之中，却从未真正相信的事??”
“我不去迎接她。”
“我去**关上门**。”
刹那间，十座银塔同时鸣响。
银光与黑芒交织升空，在苍穹之上汇聚成一道螺旋巨柱，贯穿大气层，直抵外太空。那光芒太过强烈，连太阳也为之失色。
而在遥远星海之外，那颗漂浮的黑色心脏猛然抽搐，裂痕扩张，银血喷涌。
镜中未来的他，嘴角笑意凝固。
“你……竟敢违逆命轨？”
李业的声音穿越维度，冷冷回应：
“我不是违逆。”
“我是告诉你??”
“**猎人，从不归顺。**”
巨柱轰然撞入神墟边界！
空间碎裂，法则崩解，无数沉睡的神尸睁开眼睛，发出最后的哀嚎。
终焉之战，就此开启。
银丝猎猎，如旗不倒。
这一路，谁挡，谁死。
这一战，不死，不休。
狩神纪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