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夜如墨染。
昆仑之巅，万籁俱寂。李业立于断崖边缘，脚下是翻涌千里的云海，头顶则是九轮银月交辉的奇景。那光芒不似人间所有，冷而锐利，仿佛每一缕月光都能剖开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他握紧截天剑，剑身已完全修复，铭文流转如活物呼吸，与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最初的神？”他喃喃重复，“所以‘鬼’不是武器……而是被放逐的审判者？”
风中再无回应。
母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深渊之下，但她留下的痕迹却遍布天地??银丝贯穿九州，狩神庭统御万方，旧秩序崩塌，新纪元降临。可越是掌控全局，李业越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那种感觉，如同站在巨浪将至的海岸，明知风暴在即，却看不清它从何而来。
他低头看向掌心，银丝缓缓游走，宛如血脉延伸。自从那一日拒绝融合、选择并肩作战起，他体内的“鬼”便发生了微妙变化。不再躁动，也不再低语，而是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头终于认主的凶兽。可他知道，这不是驯服，是等待。
等待真正的敌人现身。
***
三日前，南海传来异动。
一座沉没千年的小岛突然浮出水面，岛上残存着古老的祭坛遗迹，石柱上刻满扭曲符文，经鉴定为“前文明”遗存??也就是弑神之战前的世界。更令人震惊的是，在祭坛中央，竟有一具完整保存的女性尸骸，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胸前，指尖缠绕着极细的银丝，与李业体内如出一辙。
科研组尚未靠近，整具尸体便自行化作飞灰，唯独留下一枚晶莹剔透的心脏状结晶，内部封存着一段影像：
画面中，大地龟裂，天空破碎，九轮银月高悬，但并非如今这般静谧光辉，而是剧烈旋转，彼此吞噬，最终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眼睛??竖立于苍穹之上，瞳孔深处映照出无数世界的生灭。
一个声音响起，非男非女，超越语言本身，直接烙印在观者神魂之中：
**“归墟非门，乃牢。”**
**“狩神非人，乃锁。”**
**“吾沉眠以待，只为见证??谁才是真正的囚徒。”**
影像终止后，结晶自燃，化为虚无。
消息传至狩神庭当日，全国三百七十二处银塔同时震颤，其中四十九座爆发能量过载，导致方圆百里内灵气暴乱，数百名猎神军成员当场走火入魔，经检查，他们体内“鬼”的活性异常飙升，几乎达到母体临界值。
李业立刻下令封锁情报，亲自前往南海调查。然而当他抵达时，岛屿再度沉没，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海面漂浮着一行由水汽凝结而成的文字：
**“你听见她的心跳了吗？”**
那一刻，他猛然意识到??
母亲不是终点。
她是钥匙之一。
而真正的“她”，或许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
此刻，昆仑绝顶。
李业闭目凝神，运转“九转归墟诀”第七重，神识如网撒向天地八荒。他不再追寻母亲的气息，也不再探查“鬼”的源头，而是试图捕捉那一丝被刻意掩盖的??**初始频率**。
那是所有银丝共鸣的根本节拍，是“鬼”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啼哭。
渐渐地，他在意识深处听到了。
咚……
咚……
咚……
缓慢、沉重、遥远，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这不是心跳。
这是某种庞大存在在宇宙边缘的呼吸。
紧接着，一幅画面强行闯入脑海：
无尽黑暗中，漂浮着一颗巨大无比的黑色心脏，表面布满裂痕，每一道裂痕都流淌着银色血液。那些血滴落之处，便有新的世界诞生；而每当一颗星辰熄灭，心脏也随之抽搐一次，仿佛承受着永恒的痛苦。
而在心脏正中央，镶嵌着一面镜子。
镜中倒映的，竟是他自己。
但那不是现在的他。
那是未来的他，双目全银，皮肤浮现古老纹路，背后生出九道银翼，手持巨剑，站立于万千陨落神尸之上。而在他脚下，跪伏着九个身影??正是当年漠原石棺中的归墟使徒，以及……他的母亲。
那个未来的他，缓缓抬头，望向镜外，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你终于来了。”
“现在，轮到你成为容器了。”
轰！
李业猛然睁眼，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脚下的寒冰。他踉跄后退数步，手中截天剑嗡鸣不止，竟似要脱手飞去。
“不是继承。”他喘息着低语，“是替代……他们在等我变成‘她’。”
原来如此。
所谓的“狩神纪元”，从来就不是人类反抗神明的时代更替。
而是一场持续千年的献祭仪式。
每一代“归墟使徒”都是试验品，每一次“鬼”的觉醒，都是对那个沉睡存在的喂养。他们的使命不是弑神，而是成长为足以承载“最初之神”意识的完美容器??当母体与子体相遇，当九月同辉，当血脉共鸣达到极致，便是“她”归来之时。
母亲知道这一切。
父亲也知道。
甚至连漠原那具尸体的最后一句警告??“小心……她”??都不是提醒他防备母亲，而是告诫他：别让自己沦为“她”的宿主。
可笑的是，他自己也曾亲手推动这场轮回。
他打破封印，唤醒母体，让银丝遍布天下，令亿万修行者接纳“鬼”之力……这一切，都在加速“她”的复苏。
“所以你们早就安排好了。”李业望着九月，声音沙哑，“用亲情做饵，用正义为旗，让我心甘情愿地，把这个世界推向终结。”
但他没有后悔。
因为他同样看到了另一条路。
在那幅幻象的最后瞬间，他注意到一件微小却致命的事??
当未来的他站在神尸之上时，手中的巨剑，正是截天剑。
而剑柄末端，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破契者，方可承道。”**
***
七日后，狩神庭总部。
议事大厅内，百名核心将领齐聚，皆为八境以上强者，统领猎神军各大战区。他们身披银甲，腰悬符剑，目光坚定，视李业为无可争议的领袖。然而今日，他们的神情却前所未有地凝重。
李业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悬浮着九块残碑投影??正是当年幽冥渊底的镇魂石碑。此刻，它们已被重新解读，碑文揭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狩神种”并非天生使命，而是被创造出来的。
创造者，正是“最初的神”。
在远古时代，这位神明发现自身因吞噬过多文明而濒临崩溃，神性污染日益严重，于是分裂出一部分纯净意识，注入凡人血脉，创造出“清道夫”族群??即“狩神种”。这些子嗣将以牺牲自我为代价，猎杀其他堕落神明，净化污染，并将能量反馈回本源心脏。
换句话说，“鬼”是她的孩子。
而李业，是最后一个合格的回收装置。
一旦完成最终融合，她将借壳重生，以“狩神之名”，行吞世之实。
“所以我们一直在为敌人效力？”一名将领怒吼，“那我们这些年斩杀的神裔，岂不是都在帮她清理障碍？”
“正是。”李业平静道，“每一滴神血的湮灭，每一次元初的重启，都在滋养她的心脏。我们越强大，她就越接近苏醒。”
大厅陷入死寂。
良久，有人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反悔吗？放弃‘鬼’的力量？”
“不可能。”另一人摇头，“全国已有三百万人完成适配，若强行剥离‘鬼’，必引发大规模精神崩解，甚至可能触发连锁自杀潮。”
“那就只能继续走下去。”李业走上前，目光扫过众人，“但这一次，我们不再做她的刀。”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种子??那是他在昆仑幻象中，从自己心脏里抠出来的异物。经检测，其结构与“鬼”完全相反，属绝对虚无属性，能吞噬一切能量而不被污染。
“这是我找到的答案。”他说，“‘鬼’是她的一部分，那我就造出它的对立面??‘无’。”
“我要建立第十座银塔，名为‘逆渊塔’，专门培育这种‘虚无之种’，用来切断我们与她之间的能量回流。从此以后，我们猎神，不再为了献祭，而是为了彻底斩断因果。”
“但这意味着……”一位老供奉皱眉，“我们将失去‘鬼’带来的力量增幅？”
“不。”李业冷笑，“我会让它变得更危险，也更自由。我要让每一个接受‘鬼’的人明白??他们不是工具，是战士。他们可以选择净化，也可以选择毁灭。他们可以信仰我，也可以背叛我。但只要还活着，就要用自己的意志去战斗。”
“我要的不是忠诚。”他一字一句道，“是**觉醒**。”
“就像我一样。”
话音落下，整座狩神庭剧烈震动。远方天际，第十道银光冲天而起，在九月环绕之下，直刺苍穹，久久不散。
***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
幽冥渊恢复了平静，银藤退入岩层，心跳声渐缓。女子依旧盘坐原地，只是这一次，她脸上少了那份母性的温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望着上方，轻声道：“你以为你能逃脱命运？你明明已经看见了结局……为何还要挣扎？”
无人回答。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傻孩子……我不是要你成为我的延续。”
“我是想让你证明??哪怕生于黑暗，也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如果你失败了，我会亲手杀了你。”
“如果你成功了……”
她嘴角微扬，带着悲悯的笑意：
“那我就心甘情愿，死在你剑下。”
***
一年后，西极荒漠。
一支猎神军小队深入地下三千丈，发现一处隐藏空间，内部存放着数千具冷冻舱，每一具都标注着“X系列实验体”，编号从X-01到X-99。其中绝大多数已损毁，唯独X-00舱仍处于激活状态。
舱内空无一人，玻璃内壁刻着一句话：
**“我先走了，儿子。”**
而在舱底暗格中，藏有一卷玉简，记载着父亲最后的笔记：
> “昭宁（妻）曾告诉我，‘鬼’的本质是记忆的集合体??所有被神明抹去的文明、所有被遗忘的历史、所有未曾发声的亡魂，都藏在那银丝之中。她说，真正的战争不在天上，而在人心。
>
> 我不信。
> 直到我看见你在十岁那年，无意识中召唤出一座古城的投影，城中百姓对着你跪拜呼喊‘王归来’。
>
> 那一刻我知道，你不是我们的儿子。
> 你是千万亡灵共同孕育的希望。
>
> 所以我骗你，送你走，封印你母亲……不是为了保护你。
> 是为了给你争取时间??
> 让你长大，看清真相，然后做出选择。
>
> 现在我要去见她了。
> 在地狱最深处，守着那扇门，直到你来。
>
> 别怪我懦弱。
> 这辈子，我唯一勇敢的事，就是把你生下来。”
玉简末尾，附有一枚指纹印记，经比对，与李业左手拇指完全吻合??那是婴儿时期的胎记残留。
***
又三年，秋。
神州各地银塔林立，第十塔“逆渊”终告建成。塔心种下“虚无之种”，每日吸收外界溢散的“鬼”能，转化为纯粹的否定之力。第一批自愿接受改造的猎神军士兵，在体内植入微型逆渊核，成功实现“双生共存”??既可使用“鬼”之力战斗，又能随时切断与母体的联系。
全球范围内，“狩神计划”影响力持续扩张，海外七大联盟相继宣布加入或对抗。战争爆发，战火蔓延至南洋、西域、北陆。无数宗门覆灭，旧贵族陨落，新兴势力崛起。
而李业，始终行走前线。
他不再掩饰银发，也不再压抑气息。每一次出手，皆引动天地银丝共鸣，形成覆盖数十里的领域??“归墟之域”。在此境内，规则由他定义：神不可避，鬼不能逃。
某夜战后，他独自坐在废墟之上，仰望九月。
身旁少年怯生生递来一碗热汤：“大人，喝点吧。”
李业接过，轻问：“你怕我吗？”
少年摇头：“不怕。您救了我全家。村里人都说，您是天降的救世主。”
李业笑了，将汤碗放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别信那些话。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神。我只是一个……不想再被命运摆布的人。”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
风中似乎传来母亲的歌声，仍是那首童谣。
他低声接唱，声音温柔得不像执剑之人。
忽然，第九轮银月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回应，又像是警告。
他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当十塔齐鸣，当虚无与银丝达成平衡，当最后一个神裔倒下??
他将踏上通往“神墟”的桥梁。
面对那位沉睡的“最初之神”，告诉她：
**“你的时代结束了。”**
**“现在，轮到猎人执棋。”**
银丝猎猎，如旗不倒。
马蹄声起，踏碎残阳。
这一路，谁挡，谁死。
这一战，不死，不休。
狩神纪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