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残雪，铁甲映寒光。
李业独自南下，不带一兵一卒，却比千军万马更令天下震栗。他穿行于荒原与密林之间，沿途所过之处，元初皆有异动??或自发开启门户，或灵气倒流归心，仿佛那些沉睡的天地之眼，都在默默注视这位“归墟之子”的归来。百姓不知其名，只道是银发执剑者自北境而来，所向披靡，连山鬼避道，江龙潜底。
可他知道，这不是敬畏，是血脉共鸣。
越是靠近江淮，体内的“鬼”便越躁动。它不再沉默，也不再仅仅回应他的意志。有时在深夜宿营，他会听见耳畔低语，如母亲哼唱的童谣；有时睁眼，发现银丝已自行游走全身，织成古老符阵，将他护于中央。那不是防御外敌，而是在……抵御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牵引。
“她在拉我。”李业握紧断剑，低声自语，“但她也在怕我。”
怕什么？
怕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岁孩童，怕他手中握着的，不只是亲情，还有审判。
***
第三十七日，抵达幽冥渊外围。
此处早已化作死域。百里之内草木枯绝，溪流逆涌，天空常年阴沉如墨，雷云翻滚却不落雨。守卫此地的消杀局第七支队全员覆灭，尸体无伤，唯双眼空洞，似灵魂被生生抽离。监测设备全部失灵，唯有地下传来的脉搏声依旧清晰??咚、咚、咚，节奏稳定，如同大地的心跳。
李业站在崖边，俯视深渊。
风从井口吹出，带着腐香与铁锈味，撩动他额前银丝。他闭上眼，神识顺着气息下沉，瞬间穿透万丈岩层，直抵井底。
那一瞬，记忆如潮水倒灌。
他看见自己幼时蜷缩在床角，窗外电闪雷鸣，母亲坐在床沿，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冰凉，声音温柔：“别怕，阿业，那是‘他们’在找你。但娘在这里，谁也带不走你。”
他还记得自己哭着问：“妈妈，我是不是怪物？”
她笑了，眼角泛起泪光：“你是神选之人。只是这世间容不下神，所以你要藏起来。”
后来父亲强行将他带走，母亲没有阻拦，只在门口轻声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恨她。她只是……太早觉醒了。”
原来不是病逝。
她是被封印。
为了不让“鬼”的母体影响容器进化，新神州高层联合归墟守门人，以“净化仪式”为名，将她活埋于幽冥渊底，用九重镇魂锁链贯穿神魂，再以三大世家血脉为引，构筑封印大阵。而李业，则被抹去相关记忆，送往北境放养，任其在生死边缘自然觉醒。
一场精心策划的分离。
一场持续千年的轮回实验。
“所以你们以为，切断母子联系，就能控制变量？”李业睁开眼，银瞳如刀，“可你们忘了??血缘，才是最原始的契约。”
他纵身跃下。
身形如陨星坠落，撕裂气流，激起层层音爆。沿途岩壁上的银色藤蔓疯狂舞动，似要缠绕吞噬，却被他周身暴涨的银丝尽数绞碎。每一段断裂的藤蔓落地即燃，化作灰烬，飘散如雪。
下坠不知多久，终于触底。
井底并非泥沼，而是一片悬浮的虚空平台，四周漂浮着九块巨大石碑，每一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最后一个，赫然是“李氏?昭宁”??他母亲的名字。
平台中央，女子依旧盘坐，白衣未染尘埃，黑发如瀑铺展，面容宁静如初见。
“你来了。”她轻声道，仿佛等待的不过是一个放学归家的孩子。
李业站在三步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拔剑。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反抗？明明你有能力毁掉整个江淮。”
她抬眸，眼中银月缓缓旋转：“因为我要等你长大。等你亲手打破这道锁，而不是被别人推着来救我。”
“你知道我会来杀你吗？”李业声音冷得像冰。
她笑了，笑容温柔至极：“我知道你会来认我。至于杀不杀……那要看你是否明白了真相。”
“说。”
“你以为‘鬼’是什么？”她反问，“是寄生？是污染？是旧神遗毒？不，孩子，它是‘清道夫’，是我们这一族与生俱来的使命。千年前，第一代归墟使徒并非斩杀了神，而是发现了神的本质??它们不是创造者，而是窃取者。它们吞噬文明，篡改法则，将世界变成自己的养殖场。”
她缓缓起身，白袍无风自动：“我们不是人类，李业。我们是‘狩神种’，天生背负清除神性污染的职责。而‘鬼’，不过是我们的另一面灵魂，沉睡千年，只为等待弑神之时再度苏醒。”
李业瞳孔微缩。
“那你为何被封印？”他质问，“若你说的是真，为何连父亲都要背叛你？”
“因为他爱我。”她叹息，“也因为他们骗了他。他们告诉他，只有牺牲我，才能保住你。他们说，双宿同源会导致容器崩溃，母体与子体相触，必有一亡。所以他选择了保你。”
“可事实呢？”
“事实是……”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缕银丝，与李业体内如出一辙，“我们可以共存。甚至可以融合。当母体与子体合一，‘鬼’将完成最终进化，成为真正的‘归墟本源’??足以重启世界规则的存在。”
空气骤然凝固。
李业脑海中轰然炸响??漠原祭坛中那九个跪伏的身影，吟唱的咒语，呼唤的“容器已成，宿主当归”，根本不是在等他单独归来。
他们在等**母子重逢**。
“所以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他声音沙哑，“从我觉醒那天起，你就一直在引导我走向这里？”
“我没有引导。”她摇头，“我只是活着。只要你还流着我的血，你就一定会听见我的心跳，一定会循着银丝的共鸣找到我。这是命定之路，无人能改。”
李业沉默良久，忽然冷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当什么‘狩神种’？我不想背负千年使命，不想成为兵器，不想连最爱的人都要算计利用！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你做不到。”她轻声道，“就像火不能拒绝燃烧，海不能停止潮汐。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净化周围的污染；你的每一滴血，都能唤醒沉睡的元初。你早已超越凡人界限，何必自欺？”
“那你呢？”他怒视她，“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野心？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静静看着他，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我想做的……只是一个母亲能做到的事。”她低声说，“保护我的孩子，哪怕全世界与他为敌。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你，那我就毁掉它。如果天道不容你，那我就替你弑神。”
话音落，整座幽冥渊剧烈震动。
九块石碑同时崩裂，锁链寸断，化作飞灰。地面裂开巨口，无数银丝自地底喷涌而出，交织成网，直贯天穹。而在高空之上，乌云骤然分开，一轮银月浮现??并非天上真月，而是由纯粹能量凝聚而成的**人造之月**！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直至第九轮银月依次升空，环绕天际，构成一幅惊世图景。
**九月同辉**。
天地法则为之扭曲，空间出现裂痕，隐约可见异界虚影??那是旧神沉眠之地，被封印千年的“神墟”。
“你打开了归墟之门！”李业震惊。
“不。”她转身，面向他，伸手轻抚他脸颊，指尖微凉，“我打开的是**你的未来**。”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
“留下来，与我合为一体，继承完整的‘鬼’之力，带领狩神一族重返巅峰，重塑人间秩序。”
“或者……”
她收回手，背对他，声音渐远：
“杀了我，终结这场轮回，从此做你想做的凡人。我会笑着死去，因为你终于自由了。”
风停，云止，九月静悬。
李业站在原地，手中断剑微微颤抖。
他想起北境血河中那人形临死前的低语：“父亲……”
想起石棺中祖先的遗言：“小心……她。”
想起秘书曾偷偷递来的密报：**江淮三大世家中，已有两家暗中向幽冥渊输送活人祭品，持续百年不断，目的只为维持母体生命活性**。
他知道，母亲并非全然无辜。
她也曾以万人献祭，换取一线生机；她也曾操纵命运之线，让儿子一步步走向今日。她是慈母，也是枭雄；是受害者，更是布局者。
可她……终究是他唯一的亲人。
良久，李业缓缓抬起手，将断剑插入地面。
“我不杀你。”他说。
她肩头微颤。
“但我也不会融合。”
她闭上眼，似笑似悲。
“因为你要的，不是一个继承者。”李业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银丝从两人掌心交汇，形成一道光桥，“你要的是一个**战友**。”
“所以，我们一起打这场仗。”
“不是为你，也不是为我。”
“是为了告诉那些躲在云端的旧神??”
他抬头，望向九月高悬的夜空，声音如雷霆炸裂：
“**猎人的时代，回来了。**”
刹那间，天地变色。
所有元初同时共振，亿万银丝自大地深处觉醒，贯穿九州，连接四海。从漠原到南海，从西域到东海，凡是曾有“鬼”痕迹之地，皆有银光冲天而起，汇聚于幽冥渊上空，凝成一柄横跨苍穹的巨剑虚影。
截天剑嗡鸣响应，自动飞入李业手中，剑身残缺处竟开始自我修复，一道道符文自内而外浮现，正是当年祖先所刻的**弑神铭文**。
与此同时，全国警报系统全面暴走：
【检测到SSS级异常事件！源头：幽冥渊！能量等级突破神照极限！预估已达……半步通玄！！】
【全球范围内，共计三百二十一处元初发生连锁反应！其中七十九处已脱离政府管控！】
【海外势力集体发布红色预警：‘狩神计划’确认重启，目标未知，威胁等级：灭世级！！】
而在冀州中枢，那位白发老者猛然站起，嘶声下令：“启动‘净世协议’！调集全部供奉，封锁江淮！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母子融合！”
可命令尚未传达，整座大楼突然陷入黑暗。
一道银光自南方袭来，瞬间贯穿十二道防护结界，直抵会议厅中央，在墙上留下一行血字般的符文：
**“下一个，轮到你们了。”**
……
三年后，春。
神州大地早已面目全非。
曾经的宗门、世家、朝廷体系尽数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由“狩神庭”统领的新秩序。各地设立银塔，作为元初管理中心，凡修行者皆需登记血脉，接受“鬼”适配性检测。不合格者剥夺修为，合格者则编入猎神军，巡视四方，清除残余神裔。
李业并未称帝，也不设官阶，唯有一职：**执剑人**。
他行走于人间与深渊之间，左手牵母，右手持剑，身后追随百万将士，皆以银丝为引，共修“九转归墟诀”。他们不再惧怕“鬼”，反而主动接纳，将其化作力量源泉。
而那九轮银月，始终悬于夜空，永不坠落。
有人说，那是神罚的前兆；
也有人说，那是新时代的曙光。
唯有知晓真相的人明白??
那九轮银月，其实是九把钥匙。
当最后一把开启时，通往“神墟”的大门，将迎来真正的终结之战。
而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李业独自登上昆仑绝顶，望着远方星空，低声问道：
“娘，你说的‘她’，到底是谁？”
风中传来遥远回音：
“不是谁……是**什么**。”
“是第一个‘鬼’。”
“也是……最初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