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慈只呆愣一秒钟,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站在对面的顾月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家那头龙,好像脑子不太好使。”
冰霜骨龙死盯着萧风不放,放着自己这个更强的敌人...
江星澜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不是暴怒,不是羞愤,而是一种被彻底剥离存在感的荒诞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激得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缓缓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道银白色的空间裂痕无声绽开,裂痕中流淌着液态星辰般的光晕,温度骤降,空气凝结成细碎冰晶簌簌坠地。那是他自创的杀招——「星陨断界」,曾以一击斩断过三座合体境傀儡战将的神魂锁链,连执法殿长老观摩后都赞其“已有真神之形,缺的只是时间”。
可这足以让同阶修士汗毛倒竖的一击,顾月曦甚至没有侧目。
她指尖神力流转,如绣花针般精准刺入守魂瓶第七道法则纹路的交汇节点——那里本该有三重禁制叠加,但顾月曦只用了两下轻点,第三重禁制便如薄冰遇火,“咔”地一声脆响,自行崩解。
守魂瓶内,江清瑶的神魂猛地抽搐,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啊——!哥!快!她要……她要……”
话音未落,整只瓶子表面浮起蛛网状金纹,随即寸寸皲裂,裂隙中透出幽蓝色魂焰,灼烧着残存的封印符文。
江星澜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火焰——九幽噬魂焰,专焚神魂本源,连真神境强者沾上一缕都要闭关百年镇压。可这焰色……纯正得诡异,毫无驳杂,分明是已臻化境的掌控。
一个化神境,怎么可能操控九幽噬魂焰?!
“你到底是谁?”他第一次失了从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锤砸在地面。
顾月曦终于抬起眼。
目光清冷,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俯视尘埃的漠然。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蒙尘的旧物,而非一个即将登临真神境的天骄。
“我不是谁。”她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满街喧哗,“我只是……刚好记得,十万年前,是谁把冰霜巨龙的脊骨,亲手钉进秋名山埋骨之地第一层玄阴石髓里。”
江星澜浑身一僵。
秋名山埋骨之地……第一层玄阴石髓……脊骨钉阵……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记忆最深处某个被层层封印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幼时一次高烧濒死,意识沉入识海深处,在一片混沌灰雾中,看见一座由万具龙骸堆砌的祭坛。祭坛中央,立着一根通体漆黑、刻满逆鳞纹的脊骨柱。柱底压着一枚染血的白玉铃铛,铃舌上,赫然刻着三个蝇头小篆——顾、月、曦。
那铃铛,他后来在江家禁地最底层的“溯光镜”中见过复刻图。镜旁铭文写道:“此乃‘镇渊引魂铃’,初代女帝亲铸,持铃者,可敕令已逝龙魂,亦可……逆溯因果,重写生死。”
而江家,正是当年奉命看守溯光镜的八大家族之一。
江星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不可能。初代女帝陨落于十万年前的‘寂灭天劫’,神魂俱散,连转世印记都被天道抹去。整个修真界,无人能证其尚存一丝残念。”
“没人能证。”顾月曦唇角微掀,极淡的一弯,“不代表不存在。”
她指尖再一拂。
“砰——!”
守魂瓶彻底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轻如叹息的碎裂。幽蓝火焰裹着江清瑶惨白扭曲的神魂,腾空而起,却并未四散溃逃,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聚拢、压缩,最终凝成一枚鸽卵大小、脉动如心的蓝色光核。
光核内部,江清瑶的神魂被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缠绕,每根银线末端,都连接着顾月曦指尖渗出的一滴血珠——那血珠悬浮半空,竟隐隐泛着九重天阙才有的琉璃金辉。
“你……你在炼她的神魂?!”萧风踉跄扑前一步,嘶声吼道,“这是禁忌魂炼术!会遭天谴的!!”
“天谴?”顾月曦终于看向他,目光扫过他胸前尚未愈合的爪痕,又掠过他腰间执法队令牌上黯淡的“罗平”二字,“罗平城的天,早被你们江家的‘补天丹’喂得肥腻不堪了。它还配降谴么?”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枚幽蓝光核突然剧烈震颤,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咒文,如同活物般蠕动、凸起,竟在光核表面,硬生生“长”出一张狰狞鬼脸——赫然是江清瑶的面容,却扭曲放大十倍,眼眶空洞,嘴角裂至耳根,正无声狂笑!
“哈哈哈……顾月曦!你以为炼化我的神魂就能赢?!”江清瑶的魂音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中炸开,癫狂刺耳,“我早把‘血契’种在哥哥的本命星核里!你毁我神魂,哥哥的星核就会自爆!整个罗平城东区……都会化为齑粉!!”
江星澜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按住左胸,那里传来一阵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灼痛——他的本命星核,确实正不受控制地加速旋转,周遭空间开始出现蛛网状的黑色裂纹。
江清瑶,竟真的在他星核里埋了血契!
这根本不是江家秘术……这是早已失传的上古魔宗“蚀心引”,需以施术者半数神魂为引,一旦启动,同生共死,玉石俱焚。
“哥!杀了她!!现在就杀!!”江清瑶的鬼脸在光核上疯狂咆哮,“否则我们……一起死!!”
江星澜指尖的银色裂痕猛地暴涨,几乎要撕裂整条街道。他死死盯着顾月曦,眼中翻涌着惊怒、忌惮、还有一丝……被逼至绝境的狠戾。
“你逼我的。”他一字一顿,声音已不似人声,“既然你要赌命……本尊,陪你赌。”
他双掌猛然合十,身后虚空轰然塌陷,一尊高达百丈的银色星神虚影拔地而起!星神双目燃烧着炽白神火,一手持断裂长戟,一手托举着一轮缓缓旋转的微型星环——那星环边缘,赫然镶嵌着七颗血色星辰,每一颗星辰内部,都映照出江星澜不同年龄的面孔。
“七星归位,星神敕命!”江星澜仰天长啸,声震云霄,“顾月曦,你今日所见,将是罗平城万年以来,第一位……被真神境虚影碾碎的化神境!”
星神虚影缓缓抬起了握戟的手。
戟尖遥指顾月曦眉心。
整片天空的光线瞬间被吞噬,只剩下那一点刺目的白芒,带着湮灭万物的意志,锁定她全身所有气机。
连远处观战的修士都感到呼吸停滞,心脏如被铁钳攥紧。有人双腿发软,当场跪倒;有人面如金纸,七窍渗血。
这一击,已超脱合体境范畴,直逼真神门槛!
就在戟尖白芒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
一直蹲在冰霜骨龙头顶、晃着两条细腿的楚生,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啧,吵死了。”
他扇了扇翅膀,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
“嗡!!!”
整条街的空气猛地一滞。
紧接着,所有人的视野疯狂扭曲、拉长、旋转!仿佛置身于一只急速搅动的琉璃漩涡中心。楼宇、人群、星神虚影……全被拉扯成流动的彩色光带,唯有一道白纹,清晰无比地贯穿天地。
楚生飞起来了。
不是振翅,而是……凭空滑行。
他小小的身躯掠过之处,空间没有丝毫波澜,却留下一道笔直、纤细、泛着淡淡荧光的轨迹——那轨迹所过之处,江星澜刚凝聚的星神虚影,竟如被无形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自戟尖开始,一寸寸淡化、消散!
“不——!!!”
江星澜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厉吼,拼命催动神力,可体内星核的灼痛反而加剧,星神虚影消散的速度更快了!
三息之间,百丈星神,荡然无存。
只剩江星澜一人,僵立原地,面如死灰,左手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他刚刚凝聚星神的左手,竟已彻底透明,化作半截虚幻光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腕处蔓延!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楚生停在他鼻尖前方半寸,六只复眼齐刷刷转动,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左手那截正在虚化的手臂上。
“哦,”蚊子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你喊得太大声,吵到我家月曦思考问题了。所以,顺手把你这截‘噪音发射器’,暂时……格式化了一下。”
格式化?
江星澜脑中轰然炸响。
这不是修真界任何一种功法、符箓、禁制的描述!这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操作?!
他猛地抬头,望向顾月曦。
顾月曦依旧垂眸,专注地看着手中那枚幽蓝光核。光核表面,江清瑶的鬼脸正疯狂挣扎,却被银线越勒越紧,面容逐渐模糊、融化,最终化作一滴剔透湛蓝的魂液,被顾月曦指尖轻轻一引,没入她眉心。
她眉心,悄然浮现出一枚细小的、不断旋转的蓝色漩涡印记。
“你……”江星澜喉咙发紧,“你取走了她的魂核?!”
“不是取走。”顾月曦抬眼,眸中那抹蓝色漩涡缓缓平息,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墨色,“是回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星澜那只正在缓慢恢复实体的左手,又掠过他苍白如纸的脸,最后,落在他腰间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玉佩上。
那玉佩,材质平平无奇,却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表面浮起一层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的血色涟漪。
顾月曦眸光微凝。
“江家的‘续命碑’……果然也在你身上。”她声音很轻,却让江星澜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续命碑?!
那是江家最高机密!传说中能篡改寿元、逆乱阴阳的上古残碑,只存在于江家禁地最底层的幻境之中,连家主都只敢隔着屏障远观,从未触碰!
她怎么会知道?!
顾月曦却不再看他。
她转身,走向楚生,伸出手。
楚生立刻飞落她掌心,六只细足稳稳站立,小脑袋蹭了蹭她指尖。
“回去了。”她说。
“嗯。”楚生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丫头的魂核,我帮你锁在‘静渊界’第七层了。想什么时候捏碎,随你心情。”
顾月曦点点头,指尖微光一闪,冰霜骨龙庞大的身躯瞬间化作一缕寒气,被她袖口吸入。
整条街,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卷起地上碎裂的瓷片,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江星澜站在原地,左手的虚化已彻底停止,但皮肤下,隐隐透出蛛网状的淡金色纹路——那是被强行格式化后,留下的、无法磨灭的规则烙印。
萧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更是鸦雀无声。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仿佛担心下一秒,自己也会像江星澜那样,凭空“消失”一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一道清越悠扬的钟声,忽然自天际悠悠传来。
“当——”
钟声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灵魂深处敲响。所有人心头一震,纷乱思绪如潮水退去,只余下澄澈清明。
紧接着,九道金光自罗平城最高处的“九曜塔”顶端冲天而起,化作九条金龙盘旋升空,龙吟震彻云霄。
金龙环绕之下,一道身着素白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影,踏空而至。他面容慈和,手持一柄拂尘,脚下祥云朵朵,周身散发着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仰的浩然气息。
罗平城城主,真神境巅峰,陆九霄。
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扫过面色惨白的江星澜,扫过捂着胸口的萧风,最后,落在顾月曦身上。
那一眼,温和,却深邃如古井。
“顾姑娘。”陆九霄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此番风波,多有叨扰。老朽代表罗平城,向你致歉。”
他竟真的,朝着顾月曦,微微颔首。
全场哗然!
连江星澜都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城主——陆九霄,可是连江家家主见了都要执晚辈礼的存在!他竟对一个化神境少女……行礼致歉?!
陆九霄却恍若未觉,目光越过顾月曦,落在她掌心那只小小的白纹伊蚊身上,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另外,”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郑重,“方才钟声,乃是‘天机阁’所发。他们……点名邀约顾姑娘,三日后,赴‘问心崖’一行。”
问心崖?!
所有修士心头巨震。
那可是天机阁的禁地!传说中,唯有被天道亲自认可的“应劫之人”,才有资格踏上问心崖,接受天机阁的“溯命盘”验证——若盘中显化九道金纹,便是万年难遇的“天命之子”,可获天机阁倾力培养,赐予大道机缘!
可……顾月曦?
一个刚来罗平城不久、背景成谜的化神境小辈?
陆九霄似乎看穿众人所想,拂尘轻扬,指向顾月曦眉心——那里,那枚蓝色漩涡印记虽已隐去,但残留的气息,却让陆九霄苍老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一丝……近乎虔诚的敬畏。
“天机阁,从不点错人。”他缓缓道,“因为……他们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那枚藏于眉心、连真神境都难窥其貌的——
初代女帝,九重天阙,镇渊引魂铃。
顾月曦抬眸,与陆九霄对视。
没有谦卑,没有倨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轻轻颔首:“好。”
陆九霄眼中笑意更深,拂尘一摆,九条金龙长吟一声,化作流光,重新没入九曜塔。
他身形缓缓消散于空中,只余下最后一句,如清风拂过众人耳畔:
“对了,顾姑娘。老朽私心,提醒一句——”
“问心崖上,慎言‘月曦’二字。”
话音落,人已杳。
整条街,只剩下风声,以及……无数道灼热、惊疑、恐惧、崇拜交织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白衣如雪、掌心停着一只小小蚊子的少女身上。
顾月曦收回手,指尖在楚生细小的背上,轻轻点了点。
楚生立刻会意,六只复眼同时亮起微光。
下一瞬,顾月曦与楚生的身影,在众人注视下,如水墨般晕染、淡化,最终,只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
街道尽头,一只被踩扁的、染着点点泥污的守魂瓶残片,在风中轻轻滚动。
瓶底,隐约可见两个被踩得模糊不堪的小字——
江、瑶。
风过,片屑飞扬,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