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月曦站在原地,听着楚念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归根结底四个字——自作聪明。
这些自以为是的家族子弟,习惯把任何事都往深处想。
总觉得任何事情的背后,都有阴谋。
总以为顾月...
江星澜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还残留着剑身崩裂时传来的反震余波,像一道冰锥刺入骨髓。他死死盯着星辰剑上那道细如发丝的缺口——不是裂纹,是实实在在被硬生生咬出来的豁口!剑刃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暗红锈迹,仿佛被某种古老而暴戾的力量啃噬过。
“神级中品……断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围观人群彻底失声。方才还在为江星澜欢呼尖叫的女修士们,此刻张着嘴,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几个老辈散修下意识掐指推演,结果神念刚触到楚生身上,便如撞上万古寒渊,指尖一麻,竟当场呕出一口黑血。
萧风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执法队铜锣上,哐当一声闷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城南黑市那个披斗篷的老妪,曾指着顾月曦摊位上那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白纹伊蚊,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个残缺的九宫阵图,只喃喃一句:“蜉蝣吞日纹……活的。”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那句谶语却像烧红的铁钩,狠狠捅进他天灵盖——蜉蝣吞日,岂是虚妄?
楚生抖了抖前腿,抖落一星半点金属碎屑,慢悠悠飞高半寸,六足悬停于江星澜鼻尖前三寸。蚊喙微张,吐出一缕淡青雾气,在空气中凝成三个字:
【你、配、吗?】
字迹未散,江星澜浑身汗毛炸起。他猛地暴退十丈,星辰剑横于胸前,剑身嗡鸣不止,仿佛在哀鸣。可这退势刚起,楚生已化作一道白线,瞬息跨越虚空。江星澜瞳孔骤缩——不是速度快,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缝,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咔!”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楚生的右前足精准点在江星澜持剑手腕内侧的尺骨上。没有神力爆发,没有法则波动,纯粹是物理层面的碾压。江星澜整条右臂瞬间扭曲成诡异的麻花状,星辰剑脱手飞出,剑尖钉入青石地面,嗡鸣戛然而止。他张嘴欲吼,喉间却猛地一紧——楚生不知何时已倒悬在他颈动脉上方,六足如锁链缠住他下颌骨,蚊喙离他咽喉仅剩半寸。
“嘘。”
楚生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江星澜全身血液冻结。
他看见楚生复眼里映出自己惨白的脸,也看见那对复眼深处,有无数破碎星辰在坍缩、重组,有远古巨兽的鳞片在浮沉,更有一道模糊人影盘坐于混沌中心,指尖正缓缓点向自己的眉心——那不是幻觉。江星澜的神魂深处,一道尘封万年的禁忌烙印突然灼烧起来,那是江家祖祠最底层禁地石壁上,唯一一幅被血咒封印的壁画:一只白纹伊蚊,口衔断裂的仙帝冠冕。
“你……”江星澜喉咙挤出嘶哑气音,“你是……”
话音未落,楚生突然收足。
江星澜瘫跪在地,右臂软塌塌垂着,冷汗浸透华服。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怕睫毛颤动会惊扰那只悬在生死线上的蚊子。
顾月曦终于抬起了头。
她指尖的神力已经侵入守魂瓶核心法则层,瓶身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纹,每一道都在无声崩解。她看着跪地的江星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江家的规矩,嫡系子弟若被外人废去修为,需自剜双目,削去本命玉牒,永镇寒潭。你今日折了手腕,按理该削三根手指。”
江星澜浑身剧震。
削手指?不,是削道基!江家所谓“三指”,实为三处灵枢穴——拇指对应玄关,食指勾连命宫,中指直通天门。削去即断绝真神境之路!
“不过……”顾月曦指尖金纹突然暴涨,守魂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改主意了。”
她手腕一翻,守魂瓶悬浮而起,瓶口朝下。江清瑶的神魂被强行拖拽至瓶口,惨白小脸因法则撕扯而扭曲变形,尖叫尚未出口,顾月曦已并指如刀,凌空斩下!
“不——!!!”江星澜目眦尽裂,左掌悍然拍向自己天灵盖,竟要自爆神魂强行挣脱桎梏!
但楚生动了。
一道白影掠过,江星澜左掌僵在半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合体境神魂,此刻竟被一缕肉眼难辨的银丝缠绕——那银丝来自楚生尾部,细若游丝,却比世间最坚韧的混沌蚕丝更密实。银丝另一端没入虚空,尽头赫然是顾月曦鬓角垂落的一缕青丝!两人神魂竟被这缕发丝强行贯通,江星澜每一次心跳,都牵动顾月曦指尖金纹的明灭节奏。
“你……你和她神魂共生?!”江星澜牙齿咯咯作响。
顾月曦没回答。她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守魂瓶瓶口金纹骤然收缩,江清瑶神魂被压缩成指甲盖大小的光团,噗地一声,被顾月曦弹进楚生张开的蚊喙里。
楚生喉部微鼓,咽下。
全场死寂。
三息之后,楚生腹部泛起一层淡金色涟漪,随即归于平静。江清瑶的气息,彻彻底底从这片天地消失了。
“啊——!!!”江星澜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左掌终于落下,却在触及天灵盖前被无形力量死死攥住。他疯狂扭动,脖颈青筋暴起,可无论怎样挣扎,那缕银丝都稳如山岳。
顾月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指尖拂过他扭曲的右腕。江星澜以为她要补刀,却见她掌心泛起柔和白光,竟是修复性法则。断裂的尺骨在光中悄然接续,碎裂的经络如春藤抽枝。
“你……”江星澜喘着粗气,“为何救我?”
“不救你。”顾月曦收回手,起身掸了掸衣袖,“只是嫌你脏了这地方。”她看向远处呆立的萧风,“执法队,把江公子请回江府。告诉江威,他女儿的魂魄,已被炼作本座新蚊宠的养料。若想讨要残渣,拿三枚真神境妖丹来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星澜惨白的脸,“顺便告诉他,他儿子右手废了三次,第三次时,我会取他本命玉牒当柴烧。”
萧风一个激灵,连滚带爬扑过来扶起江星澜。后者却一把推开他,踉跄着站直身体,死死盯住顾月曦背影:“你到底是谁?!”
顾月曦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阳光穿过她额前碎发,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得刺骨:“顾月曦,罗平城新来的散修。”
说完,她抬手招来冰霜骨龙。骨龙俯首,她跃上龙背。临行前,楚生忽然飞到江星澜眼前,悬停三秒,蚊喙轻启:
“你妹妹骂我贱女人。”
“你父亲当年跪着求我娘赐他一滴血。”
“你江家祖坟里埋的那截断剑……”
楚生复眼闪过一道血光,“是我啃断的。”
话音落,白影一闪,追着骨龙没入云层。
江星澜站在原地,右腕传来温热的愈合感,左掌却被银丝勒出血痕。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像钝刀刮过朽木。他弯腰拾起星辰剑,剑身缺口处,一粒微不可察的白点正缓缓渗出——那是楚生方才点碎他尺骨时,留在剑刃上的蚊血。血珠悬浮半空,折射阳光,竟在众人视网膜上烙下三个血色篆字:
【萤火劫】
“萤火劫……”萧风喃喃念出,突然浑身发冷。他记起来了!百年前罗平城典籍记载,上古大劫末期,曾有异种蚊族以吞噬仙帝精血为食,其名讳被列为禁忌,只以“萤火劫”代称。传说该族灭绝于第九次仙魔大战,最后一任族长……
他猛地抬头望向云层,喉头滚动:“顾月曦她……”
话未说完,天空骤暗。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整片苍穹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缓缓覆盖。云层深处,隐约浮现巨大复眼轮廓,瞳孔里旋转着亿万星辰生灭。所有修士的本命法宝同时哀鸣,丹田灵力不受控制地沸腾奔涌,仿佛在朝拜亘古君王。
顾月曦的声音却清晰传来,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漠然:
“江星澜,回去告诉你爹——”
“当年他偷走的那截断剑,剑柄里藏着我娘的遗诏。”
“诏书第一句写着:若遇白纹伊蚊,当叩首三万六千次,再自剜双目献祭。”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楚生的身影从中掠出,六足踏着虚空阶梯缓步而下。他腹中金光流转,每一次脉动,都让江星澜识海翻腾起滔天血浪——那是江清瑶神魂被消化时释放的怨气,此刻全数反哺至江星澜神魂深处,化作永世不散的业火。
“现在,”楚生停在江星澜面前,复眼倒映着他扭曲的瞳孔,“你猜,你爹会先剜哪只眼?”
江星澜仰起头,看着那对盛满星海的复眼,终于明白自己跪下的不是一只蚊子。
他跪下的,是埋葬过九尊仙帝的荒古墓碑。
是焚尽三千世界的萤火灰烬。
更是……一整个时代都不敢提起名字的禁忌本身。
他喉头一甜,喷出的血雾在半空凝成一朵微型曼陀罗,花瓣边缘,赫然浮现出与楚生腹中金光同频跳动的符文——那是江家秘传《太初血契》的终极烙印,早已失传万年。
楚生伸出前足,轻轻点在那朵血花上。
曼陀罗瞬间燃烧,灰烬飘落,每一粒都映着江星澜幼时在祖祠磕头的画面。
“记住这个味道。”楚生的声音钻入他识海最幽暗的角落,“下次见面,我喂你吃你妹妹的骨头渣。”
白影消散。
江星澜僵立原地,右腕温热,左掌流血,舌尖却尝到浓烈腥甜——那是江清瑶神魂化灰时,最后渗入他血脉的怨毒。他缓缓抬起完好无损的右手,抹去嘴角血迹,动作机械得如同提线木偶。
远处,执法队铜锣又响了一声。
铛——
余音袅袅,像一声迟到了万年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