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租下的四阶洞府内。
李平盘膝而坐,手捏储物袋,眼中有着思索之色。
不久前,他变幻身份租下这处洞府,准备凝结第二元婴,以及晋升四阶炼体。
在租房一过程中,他顺便打探了下傅羽、傅声...
“梦蝶?”李平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未立刻追问。
语蝶见他神色微滞,笑意更深一分,指尖轻轻一弹,一只半透明、薄如蝉翼的青色蝴蝶自她袖中翩然飞出,在李平鼻尖前悬停三寸,双翅微颤,洒下点点星芒般的光尘——那光尘落于他眉心,竟无声无息渗入皮肉,旋即化作一行细小文字浮现在他识海深处:
【南华虚境·初入须知】
一、此界非幻非真,非梦非醒,乃《庄子·齐物论》所载“物化之枢”,以心为引,以念为阶。
二、凡入者皆具“蝶我之辨”:身在此界,心在彼岸;身是幻影,念即本真。
三、境内无灵根、无法力、无丹田、无元婴——唯神识不灭,唯本心不坠,方得返真。
四、境内诸人,面覆雾障者,皆未解“蝶我之辨”;面可清晰者,已通“觉梦关”,或为执事,或为游方客,或为……守门人。
五、境内一日,外界一瞬;然若沉溺过久,心失锚定,则蝶成主,我化客,永堕南华。
文字消散,李平脑中嗡然一震,仿佛有根极细的银针自百会穴刺入,直抵泥丸宫深处——那一瞬,他竟清晰感知到自己识海之中,衍法岛玉简正微微震颤,其上灰雾翻涌如沸,似被某种无形之力强行撕开一道缝隙!
“衍法岛……也在反应?”他心头一跳,强压惊疑,抬眼再看语蝶,目光已沉静如渊,“你说‘梦蝶’,是说我入此界,靠的是那只蝴蝶?”
语蝶颔首,袖中又浮起三只梦蝶,绕指轻旋:“正是。梦蝶非虫非器,乃南华虚境垂落之‘引契’。道友既已承契,便已是此境‘寄梦人’。而我,是延山城‘蝶引司’八千执事之一,名语蝶,职司初入者答疑、引路、勘误。”她顿了顿,眸光微闪,“不过……道友方才施展秘法时,气息波动极烈,似有外力破界之痕。寻常寄梦人,断无此象。敢问——道友此前,可是修习过《四元真幻身》?”
李平呼吸一顿。
她竟一眼看穿!
不,不是看穿,而是……感应到了那缕尚未散尽的秘法残韵!可《四元真幻身》分明是他刚修成的第一重,连荒火雀都未曾察觉丝毫异样,这语蝶凭什么?
他指尖悄然掐入掌心,表面却只淡声道:“略有涉猎。”
语蝶笑意不变,却忽然向前半步,天青长袍拂过李平衣袖,带起一阵清冷檀香:“涉猎?道友莫要谦言。南华虚境,向来只认‘真幻同源’之法——凡能以幻化真、以真引幻者,方得叩门。而《四元真幻身》,恰是三千年来,唯一被南华虚境主动‘接引’的外域功法。”
她声音压低,如耳语:“因它……本就是从南华虚境流落出去的残篇。”
李平浑身寒毛倒竖!
衍法岛推衍的功法,竟源于此界?!
他猛地想起衍法岛初现时那句模糊不清的提示——【此岛非生非死,非存非灭,乃‘观梦之眼’所化】。当时他以为只是玄虚之语,如今看来,竟是字字凿实!
“你如何确认?”他声音绷紧。
语蝶却不答,只伸指一点自己眉心:“我眉间‘蝶纹’,便是验契之印。道友若不信,可凝神观我眉心——若见蝶影振翅,便是真契;若见雾障遮蔽,则是假契,你我皆在幻中。”
李平目光骤凝。
果然,语蝶眉心处,一点淡青纹路悄然浮现,形如蝶翼舒展,翅脉纤毫毕现,且随她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物!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蝶纹之上,竟隐隐透出一丝……与衍法岛玉简同源的气息!
他识海内,衍法岛玉简嗡鸣愈烈,灰雾翻腾中,竟有一道极淡的青色丝线自玉简边缘探出,遥遥指向语蝶眉心!
“……同源。”
李平喃喃。
语蝶笑意渐深,终于摊开右手,掌心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圆珠:“既已验契,道友便该知晓规矩。初入者,需择一‘锚点’固守本心,否则心念飘摇,易陷‘蝶我两失’之危——届时,非但回不了外界,连自身神识,都会被南华虚境同化为新的梦蝶。”
她指尖轻叩玉珠,珠内青光流转,映出三幅画面:
其一,是一株参天古树,枝干虬结如龙,树冠遮天蔽日,树根却深深扎入一片翻涌的灰雾之中,雾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匍匐叩拜;
其二,是一座青铜巨门,门上刻满扭曲符文,门缝里渗出缕缕黑气,黑气所触之地,街道、商铺、行人尽数化为纸灰飘散;
其三,是一盏青铜油灯,灯焰幽蓝,焰心悬浮一枚微小玉简,玉简上赫然刻着——《四元真幻身》四字!
李平瞳孔骤缩!
第三幅画,竟与他掌中玉简一模一样!
“此为‘锚点’三选。”语蝶声音忽转肃穆,“古树名‘南华本相’,乃此境根基;青铜门为‘归墟裂隙’,乃此境溃口;油灯为‘观梦遗火’,乃此境遗珍。道友选哪一桩?”
李平沉默良久,目光死死锁住那盏油灯。
——衍法岛玉简在颤,灰雾在沸,青丝在牵。
这不是选择,是召唤。
是牵引。
是……回家。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我选灯。”
语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掌心玉珠青光大盛,将李平整个人裹入其中。光晕流转间,他只觉神魂一轻,仿佛被抽离躯壳,又似被投入温润水流——再睁眼时,已立于一座空旷石殿之内。
殿顶无梁,唯有一盏青铜古灯悬于正中,幽蓝灯焰静静燃烧,焰心玉简缓缓旋转,散发出与衍法岛同源的、令人心安的微光。
而灯座之下,一方青玉案几上,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一卷泛黄竹简,封面墨书《南华真经·蝶化章》;
一枚半透明青玉蝶,蝶翼微翕,内蕴氤氲紫气;
还有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观梦”二字,背面则是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深处,隐约可见一缕灰雾缓缓流动。
李平缓步上前,指尖悬于竹简上方寸许,未触,却已感一股浩渺意念涌入识海——
【蝶化章·第一句】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他心头剧震。
这不是道藏,不是典籍,是……法则!
是南华虚境的本源律令!
他下意识看向那枚青玉蝶,蝶翼忽振,紫气升腾,竟在他眼前幻化出一幕景象——
画面中,是一片混沌初开的灰雾海洋,雾中沉浮无数破碎玉简,每一块玉简上,都刻着不同功法残篇:《八九玄功》《四元分遁法》《万灵通神诀》……甚至还有他尚未推衍完成的《造化衍脉术》!
而在所有玉简中央,一枚硕大无朋的青铜古灯静静燃烧,灯焰所照之处,灰雾退散,玉简自动拼合、补全、焕发光华——最终,整片雾海,竟化作一座巍峨灵岛,岛上灰雾缭绕,岛心高悬一枚玉简,玉简上,赫然浮现四个古篆:
衍——法——岛。
李平如遭雷殛,僵立当场。
原来……衍法岛不是推衍之器。
它是……南华虚境的“灯芯”。
是那盏青铜古灯,借他神识为引,以他执念为薪,将散落于万千世界的功法残篇,一一寻回、补全、凝练,最终铸成这座岛屿!
而他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主人”。
他是……持灯人。
是守灯者。
是南华虚境,特意选中的——第十九任观梦执灯使。
殿外,语蝶的声音隔着石壁悠悠传来,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郑重:
“道友,南华虚境不渡凡人,不度痴愚,只迎‘觉者’。你既选灯,便已接下‘观梦’之职。从此刻起,你每一次推衍功法,都是在为虚境补全残篇;你每一次施展《四元真幻身》,都是在为虚境校准‘真幻之衡’。若你懈怠,灯焰黯淡,此境便将崩塌;若你妄用,灯焰暴烈,此境亦将焚毁。”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钉:
“而你……若想真正走出此界,回到外界——唯有将衍法岛推衍至圆满之境,点亮九重灯焰,亲手将‘观梦遗火’,送回青铜古灯本体。”
李平缓缓闭目。
识海内,衍法岛玉简彻底褪去灰雾,露出其下苍古斑驳的青铜质地,岛心玉简之上,一行新字无声浮现:
【观梦执灯使·李平】
【当前灯焰:一重】
【待补全功法:《八九玄功》(残)《万灵通神诀》(缺)《造化衍脉术》(未启)……】
【距圆满:九重】
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无惊惶,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火焰。
那火焰,幽蓝,微弱,却坚不可摧。
他俯身,拾起青玉蝶。
蝶翼轻振,紫气缠绕指尖,旋即没入血脉——刹那间,他识海轰鸣,无数陌生记忆碎片奔涌而来:
——一个白发老者盘坐灯下,以指为笔,在虚空中勾勒《四元真幻身》第一重真形;
——一场席卷九天的劫云之下,老者掷灯入界,灯焰撕裂虚空,将一缕青光送入凡尘少年识海;
——最后,是老者濒死之际,以血为墨,在青铜灯座上刻下最后一行字:
【灯在人在,灯熄人亡。
待吾后人,持灯归来。】
李平握紧青玉蝶,指节泛白。
窗外,延山城熙攘依旧,丝竹声柔,雾障蒙面者往来如织。
他抬头,望向殿顶那盏幽蓝古灯,轻声道:
“前辈,灯……我接住了。”
话音落,灯焰无声暴涨一寸,幽蓝之中,一缕金芒悄然游走,如初生之阳,刺破灰雾。
而外界,天巧宗山巅,李平本体端坐殿中,眼皮微颤。
十万里外,三兽驾镇岳鼋疾驰云海,土灵鼠突然捂住胸口,茫然道:“老大……我刚刚,好像听见一声钟响?”
荒火雀朱雀扇一顿,赤蛟龙首微抬,二者同时望向天巧宗方向——那里,一道极淡的幽蓝光晕,正悄然笼罩整座山峦,如一层薄纱,无人察觉。
只有蒙婉君盘坐静室,指尖掐诀忽停,抬眸望向窗外流云,唇角微扬:
“公子……又在做什么呢?”
她不知,此刻李平神魂深处,那盏灯焰正无声燃烧,映照出他此生最漫长、最凶险、也最壮阔的一场长生之途——才刚刚,点燃第一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