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尔?”
“在下有何不敢?”
陈逸靠在大帐外的金色墙面上,双手抱怀,似笑非笑的看着孟星渡,丝毫没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孟星渡缩在两名蛮人战士身后,透过缝隙,一双眼睛阴毒的瞪着他...
山风卷着湿冷的雨气灌入洞口,篝火噼啪一响,火星四溅,映得楚休道半边脸明暗不定。他盯着洞外墨色天幕,良久,忽地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如钝刀刮石,震得火堆边缘几片枯叶簌簌抖落。
“陈余小兄弟……”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似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将手中啃净的兔骨往地上一掷,骨节撞在青石上,清脆一声,“老夫活过六十有三,刀劈过雪原狼王,刃挑过婆湿娑国三十六座降头祭坛,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用银针钉住命门,又用两日光阴,硬生生把一具将散的尸身,钉回人间。”
他抬眼望向陈逸方才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像两柄收进鞘里的虎头刀——刀锋藏尽,刀意未敛。
而此刻,陈逸已掠出三十里外。
夜雨未歇,他足尖点过湿滑山岩,身形如影似雾,不沾半分水汽。脚下是蛮族腹地最险的断脊岭,嶙峋怪石如巨兽獠牙刺向天穹,寻常人攀爬半里便要气竭汗涌,他却如履平地。衣袍猎猎间,袖口微扬,露出腕骨内侧一道淡青纹路——那是《流星蝴蝶步》圆满后,天地灵机反哺肉身所凝的“星痕”,非金非玉,却比精钢更韧,比玄铁更轻。
他并未直赴白熊部落。
而是折向西南方一座孤峰——黑鸦崖。
崖底幽深,常年积着腐叶与陈年雨水,腥气扑鼻。陈逸停在崖壁前,指尖拂过一处凸起的鹰首浮雕,稍一用力,石面竟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他闪身而入,身后石门轰然闭合,隔绝风雨。
地道蜿蜒向下,越走越暖,空气里浮起淡淡药香。约莫半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天然溶洞被凿成药圃,千株奇草错落生辉,荧光菇如灯盏悬于穹顶,藤蔓缠绕的木架上,数十个陶瓮静置,瓮身绘着细密符纹,瓮口封泥未启,却隐隐透出龙吟般的气血嗡鸣。
陈逸走到中央石台前,掀开一方油布。
布下赫然是一具冰棺。
棺中人面色灰青,双目紧闭,胸膛毫无起伏,可那裸露的手背上,赫然浮着七道暗金纹路,形如锁链,环环相扣,直没入衣领深处——正是蛮族秘传的“七煞镇魂印”,专为禁锢宗师级武者神魂所设,中者三日必成痴傻,七日则化为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陈逸取出一枚青铜钥匙,插入冰棺左下角的锁孔,轻轻一旋。
咔哒。
七道金纹骤然亮起,如活物般游动,继而寸寸崩裂,化作金粉簌簌飘落。棺中人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毛颤动,指尖微勾。
“萧前辈,”陈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来迟一步,让您受苦了。”
棺中人缓缓睁眼,瞳仁深处似有寒潭冻裂,映出陈逸清瘦面容。他张了张嘴,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傅姑娘……”
“傅前辈安好,已在安全之处。”陈逸取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三粒赤红丹丸,“此乃‘九转还阳散’,以百年血参、雪魄芝、玄龟胆炼成,可暂压七煞余毒,护住心脉不溃。”
萧逢春未接丹药,目光直直落在陈逸腰间——那里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乌沉,剑脊隐有云纹流转,剑锷处刻着两个古篆:不争。
他呼吸一滞,猛然撑起上身,牵动胸前未愈的刀伤,血珠沁出,染红素白中衣:“……不争剑?李无当……他……”
“李前辈已于三月前坐化赤水河畔。”陈逸平静接话,将丹丸递至他唇边,“临终前,托晚辈将此剑交予您。”
萧逢春浑身剧震,瞳孔骤缩,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他死死盯着那柄剑,喉结剧烈上下,良久,才哑声道:“……他……可曾留下只言片语?”
“有。”陈逸垂眸,“只有一句:‘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萧逢春闭上眼,一滴浑浊老泪顺着眼角滑入鬓角。再睁眼时,眼中悲恸未消,却已淬出寒铁般的锐利:“傅姑娘在哪?”
“白熊部落,木哈格帐中。”陈逸收起空瓶,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石子,“此乃‘息壤’,取自昆仑墟边缘,遇水则胀,遇火则坚,晚辈已将其炼入傅前辈体内,替她封住七煞印最后一线生机。但木哈格已知她身份,三日后便是‘血祭大典’,若无外力破局,她必被剖心献祭。”
萧逢春霍然起身,动作牵扯伤口,血流更急,他却恍若未觉,一把攥住陈逸手腕,指节泛白:“说!要我做什么?!”
陈逸任他攥着,不挣不避,只抬手按向自己左胸——那里衣料之下,赫然嵌着一块温润玉珏,玉质通透,内里却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暗流,隐约可见山岳崩塌、江河倒悬之象。
“晚辈需借前辈一滴心头血。”他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融于玉珏之中,引动‘落龙枪法’最后一式——‘万壑归墟’。”
萧逢春瞳孔骤然收缩:“……你竟已修至‘万壑归墟’境?!”
“尚差一线。”陈逸坦然道,“需以至刚至烈之血为引,方能贯通最后一处窍穴。而前辈之血,乃萧氏‘寒江断雪’真罡所养,刚烈如熔岩,至纯如初雪,恰是此式所需。”
萧逢春怔住,目光从他脸上移向那块玉珏,又缓缓扫过他腰间不争剑、腕上星痕,最终落回他沉静如渊的眼底。忽然,他咧开嘴,笑了,笑声苍凉又酣畅,震得洞顶荧光菇簌簌抖落光点:
“好!好一个陈余!李无当没眼力,柳浪有福气,老夫……今日也认了这滴血!”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刀,猛地刺向自己心口!
噗嗤——
鲜血喷涌,不带丝毫杂色,赤红如熔金,灼热似烈阳,竟在半空拉出一道细长火线。陈逸早有准备,玉珏离手悬浮,精准承接那滴心血。血珠触玉刹那,玉珏内墨色暗流轰然沸腾,山岳虚影拔地而起,江河虚影倒卷冲天,整个溶洞温度骤升,岩壁上青苔瞬间焦枯!
萧逢春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冰棺才未倒下。他喘息粗重,却仰天大笑:“痛快!三十年未曾这般痛快!陈余,你若敢负我萧氏血脉,老夫做鬼也不放过你!”
“晚辈不敢。”陈逸双手捧玉,躬身一礼,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玉珏内狂暴能量几欲撕裂他的神识,“请前辈静养三日。三日后寅时,黑鸦崖顶,晚辈来接您。”
萧逢春摆摆手,重新躺回冰棺,闭目沉声道:“去吧。告诉傅丫头……我萧逢春的徒弟,没她一半骨头硬,我就烧高香了。”
陈逸再一拱手,转身离去。石门开启又闭合,溶洞重归寂静,唯余玉珏悬于半空,嗡嗡震颤,内里山河虚影愈发清晰,似有龙吟隐隐,自九幽深处传来。
他踏出地道,雨势已歇,天边透出鱼肚白。陈逸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是此前在蛮神窟外,从阿小阿七身上顺来的“王账信物”。铜钱背面,用极细金丝蚀刻着一行小字:“白熊·木哈格·血祭·庚寅”。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眸光渐冷。
原来如此。
楚休道引中原高手入蛮,固然是为“隐仙之争”削除异己;而木哈格献祭傅晚晴,亦非单纯嗜血——七煞镇魂印需以“寒江断雪”真罡为引,方能彻底炼化;傅晚晴身负萧氏血脉,正是这邪术最完美的炉鼎。蛮族欲借她之血,激活白熊部落世代供奉的“古神残骸”,以此在“隐仙之争”中,强行攫取一丝陆地神仙境的威压!
难怪喻川拼死也要护住她。
难怪楚休道不惜暴露行踪,也要在蛮神窟布局杀局。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几条宗师性命,而是借中原武者之血,浇灌蛮族沉睡百年的野心之树!
陈逸将铜钱收入怀中,抬头望向东方。天光刺破云层,洒下第一缕金芒,照亮他脚下蜿蜒小径——那路径尽头,正是白熊部落所在的方向。
他迈步前行,步伐不疾不徐,衣袍拂过沾露草叶,未惊起半点涟漪。
然而就在他身形掠过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时,异变陡生!
松树粗粝树皮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细密血线,迅速勾勒出一张狰狞鬼面。鬼面双目猩红,无声咆哮,整棵古松轰然爆裂!碎木如箭激射,裹挟着腥风扑向陈逸后心!
陈逸甚至未回头。
左脚微撤半步,右袖轻扬。
袖口鼓荡,一股无形气劲沛然而出,撞上激射木箭。所有碎木竟在距他后襟三寸处齐齐凝滞,悬停半空,簌簌发抖。下一瞬,气劲骤然收敛,木箭失去凭依,纷纷坠地,发出沉闷声响。
松林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陈逸这才缓缓转身。
林间雾气翻涌,一名身披黑貂裘的老者拄着鹿角杖缓步而出。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赫然盘踞着一条细小金蛇,正缓缓游动。
“小友好俊的‘天外飞花’。”老者声音沙哑,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鸣,“老朽木哈格,白熊部落大萨满。”
陈逸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见过大萨满。”
木哈格呵呵一笑,鹿角杖尖点地,地面青苔瞬间枯黄卷曲:“老朽方才窥见小友腰间佩剑,又感小友步法玄奥,心痒难耐,忍不住试探一二。小友勿怪。”
“大萨满客气。”陈逸抬手,将散落于地的几片松针拢于掌心,轻轻一吹——松针化作齑粉,随风飘散,“晚辈路过贵境,只为寻一味‘雪魄芝’,救治一位患寒症的故人,并无他意。”
“雪魄芝?”木哈格右眼金蛇倏然昂首,蛇信吞吐,“巧了,老朽帐中恰好存有一株五百年份的,只是……”他顿了顿,黑布下的嘴角勾起一丝诡谲弧度,“需以小友一滴指尖血为引,方能催发药性。”
陈逸笑意不减,摊开手掌,指尖一缕血珠悄然渗出,晶莹剔透,映着晨光,竟泛着淡淡银辉。
木哈格瞳孔骤然一缩——那是《医道》圆满后,真元反哺血液所生的“银髓”,万毒不侵,百秽不染!
“大萨满请。”
木哈格沉默片刻,忽而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林间宿鸟惊飞:“好!好一个银髓之血!小友果然非同凡响!”他鹿角杖一挥,雾气翻涌,两名赤膊壮汉抬着一只檀木匣缓步而出,匣盖掀开,一株通体莹白、顶端凝着三颗冰晶的灵芝静静躺在冰蚕丝上。
“拿去吧。”
陈逸上前,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木哈格右眼金蛇突然暴睁,蛇瞳深处,竟倒映出陈逸身后百步之外,一道一闪即逝的灰影——正是楚休道!
陈逸眸光微闪,指尖血珠倏然弹出,精准射入木匣缝隙。血珠入匣,冰晶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银雾,将整只木匣包裹其中。雾气翻腾,竟凝成七道栩栩如生的银色鹤影,长唳一声,振翅冲天而去!
木哈格脸上的笑容僵住,右眼金蛇疯狂扭动,似遭重创,他踉跄后退半步,厉喝:“你竟敢……!”
“大萨满且看。”陈逸从容转身,指向天空。
只见七道银鹤冲入云层,云朵瞬间被染成瑰丽银霞。霞光流转,竟在高空投下巨大幻影——正是蛮神窟内,喻川倒地、楚休道跪地、龙格石樱持鞭怒斥的场景!影像纤毫毕现,连喻川唇角那抹无奈笑容都清晰可见!
“这是……棋道幻境?!”木哈格失声惊呼,声音首次带上惊惶,“你竟能将幻境投射于百里云霄?!”
陈逸不答,只负手立于银霞之下,衣袂翻飞,宛如谪仙。他望着那浩荡云影,声音清越,却字字如刀,穿透山林:
“大萨满,您可知喻川大统领临终前,为何坚持厚葬‘刀鬼’?”
木哈格喉结滚动,哑口无言。
陈逸目光如电,直刺其右眼金蛇:“因为喻川知道,楚休道真正想杀的,从来不是他——而是您!”
“您与楚休道暗中联手,借喻川之死,诱杀中原高手,再以‘血祭’之名,窃取萧氏血脉之力。可您忘了,喻川虽是蛮人,却更是中原武林的守门人。他宁死,也要将真相,刻进这万里云霄!”
轰隆——
一道惊雷劈落,正中远处山巅古松,松树轰然炸裂,火光冲天!
银霞映照下,陈逸的身影被拉得极长,斜斜投在木哈格脚边,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界碑。
木哈格浑身颤抖,鹿角杖尖深深刺入泥土,右眼金蛇哀鸣一声,竟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他捂住右眼,指缝间渗出粘稠黑血,嘶声道:“……你究竟是谁?!”
陈逸终于转身,迎着初升朝阳,缓缓摘下腰间不争剑。
剑未出鞘,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意已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林间草木无风自动,尽数伏倒,枝头残露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
他将剑横于胸前,剑鞘轻叩左掌三下。
咚、咚、咚。
三声过后,剑鞘嗡鸣,鞘内剑身似有龙吟应和,震动九霄。
“晚辈陈余。”他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携着整个蜀州山河的重量,“奉静慈师太之命,代‘华柔琴’前辈,送大萨满……一程。”
木哈格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瞳孔里映出陈逸身后——那轮初升旭日,竟在剑意激荡下,隐隐化作一柄横亘天际的巨剑虚影,剑尖直指白熊部落方向!
他张了张嘴,终究未能发出任何声音,身躯晃了晃,轰然栽倒。鹿角杖脱手飞出,在空中裂成七截,每截断口处,皆浮现出一道细小血线,勾勒出狰狞鬼面,随即寸寸崩解,化为飞灰。
陈逸收剑入鞘,弯腰拾起那只檀木匣。匣中雪魄芝完好无损,冰晶上,却多了一道极细的银色裂痕,裂痕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正缓缓流转。
他合上匣盖,转身离去。
山风拂过,卷起满地落叶,也卷走了木哈格倒下的地方,最后一丝血腥气。
而此刻,蛮神窟方向,数百骑蛮族精锐正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晨露,溅起泥浆。为首者正是乌萨,他须发皆张,手中铁枪直指北面,怒吼如雷:
“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魏人小贼!他杀了殿下侍卫,劫走‘刀鬼’,还盗走了王账信物!此人不除,金帐颜面何存!”
无人知晓,在他们策马奔过的山脊阴影里,陈逸正倚着一块青石,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不争剑鞘。他指尖拂过剑锷上“不争”二字,嘴角微扬,眸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三日后寅时。
白熊部落,血祭大典。
该来的,一个都不会少。
他低头,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白气在晨光中蒸腾,化作七只细小银鹤,振翅飞向北方——那是黑鸦崖的方向。
鹤影掠过之处,山峦无声,草木低伏,仿佛在向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致以最古老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