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那些暗绿色的树叶在阳光下迅速褪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枯黄。
而后,枯黄的树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尚在空中,便已化作灰烬,被山风一吹,消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枯败不断向树干蔓延。
...
寒光如电,剑锋撕裂夜色,带着一股凛冽肃杀之意直取青裙女子咽喉。张大牛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向后猛退半步,脚跟撞在青石阶上,险些跌倒。
那女子却未惊惶闪避,反倒抬眸一笑——唇角微扬,眼波流转,竟无半分惧色,反似久候多时。
剑光临颈三寸,陡然凝滞。
一柄通体泛着青灰光泽的长剑悬于半空,剑尖嗡鸣震颤,剑身之上浮起八十八道银白细纹,如星轨盘绕,又似锁链交缠,隐隐透出镇压万邪的浩然威势。
持剑之人一袭素白道袍,广袖垂落,发束玉簪,面容清俊而沉静,眉宇间却有山岳难移之定,正是秦渊。
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未动分毫,可那一剑所携之势,已将整条巷口纳入无形气机之中。风停、犬噤、连远处几户人家窗缝里漏出的微光,都似被这股气息压得黯淡三分。
青裙女子缓缓起身,裙摆拂过青石地面,不沾尘埃。她望着秦渊,声音柔婉如初:“道长好快的身法,好稳的剑意。”
秦渊目光如镜,映着她这张绝美面庞,却不见丝毫波澜:“画皮裹骨,黑丝缠心,吞人精血以续假形——你不是人,也不是鬼,是‘蚀心傀’。”
女子笑意微敛,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皮肤极薄,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暗红裂痕,如同瓷器釉面乍现的冰裂纹。
“蚀心傀……”她低喃一声,似在咀嚼这名字的分量,随即轻笑,“倒是贴切。我本是七十年前雁荡山中一具女尸,被阴尸门残卷所引,借地脉阴煞与百人心头热血重铸筋络,再以画皮术覆形,终成此身。可惜……”她顿了顿,眸光微冷,“人心血气有限,撑不过三年。前日那书生的心脏,已近枯槁。今夜若再不得新心,我这副皮囊,便要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了。”
她说话时语调平缓,仿佛在讲旁人故事,可字字如针,扎进张大牛耳中,吓得他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瘫坐在地。
秦渊却只是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方才开口:“你可知,为何我偏偏选在此刻出手?”
女子睫羽微颤,未答。
秦渊抬眸,望向天穹——此时月已西斜,子时将尽,但天边云隙之间,一颗银星正悄然亮起,光芒虽淡,却锐不可挡,正是天魁星余晖未散。
“因你今夜必来。”他声不高,却字字如锤,“你等不及明日,更等不及那书生再活一日。你需新鲜心脏,需尚在跳动、血气未散、心神未溃之人——所以你会选最弱、最急、最无防备者下手。张大牛,母病垂危,心神俱乱,又孤身夜行,是你眼中最易得手的猎物。”
女子终于敛去所有笑意,眼底浮起一层幽暗雾气:“你竟能推演至此?”
“不是推演。”秦渊剑尖微偏,银光流转,“是‘天地配形篇’早已照见你命格轨迹——你每一步踏出,皆在我心神映照之内。你今日清晨喂那书生饮下掺了‘迷魂散’的参汤,他午后便昏睡不醒;你傍晚焚香三炷,香灰呈灰黑螺旋状,是‘引魄香’,专为勾动活人心窍、诱其气血外溢;你亥时三刻悄然离宅,沿巷七次折返,只为搅乱自身气机,使寻常道士难察踪迹……这些,我早看见。”
女子面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她猛地后退半步,裙裾翻飞间,周身忽有无数黑丝自衣袖、领口、发梢喷涌而出,如活蛇狂舞,在月光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墨网。那网中竟传出细微哀鸣,似有数十个孩童声音叠在一起,哭喊着“还我心来”。
“你既知我是蚀心傀,就该明白——我非孤身!”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我体内三百六十根阴丝,皆系三百六十颗活人心头血所炼!每一根,都是一条命魂!你镇得住我,镇得住三百六十个冤魂吗?!”
话音未落,那黑网骤然膨胀,化作一道丈许高的鬼影,面目模糊,唯有一张巨口开阖如渊,腥风扑面,吹得张大牛眼前发黑,喉头一甜,竟是被震得呕出一口血沫!
秦渊却仍不动。
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似托星辰。
刹那间,整条小巷温度骤降,青砖缝隙里凝出霜花,墙头枯草无声结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下,仿佛天穹塌陷一角,尽数倾覆于此。
“天罡镇魔诀——八十八星·齐锁!”
他口中吐出八字,声如金石相击。
八十八道银白光痕自他掌心迸射而出,不是射向女子,而是刺入虚空——东首屋脊、南墙裂缝、北槐树杈、西井沿……乃至张大牛脚下三寸青砖之下,皆有一道银线倏然钉入,如钉入棋盘的星位。
八十八处光点同时亮起,彼此呼应,瞬间织成一张横亘天地的无形巨网。网成之时,那鬼影巨口尚未合拢,动作却猛然僵住,如同被八十八根神铁巨钉死死钉在原地!
“啊——!!!”
女子仰天厉啸,脸上第一道裂痕“啪”地绽开,露出底下蠕动黑丝;第二道、第三道……转瞬之间,她整张脸如碎瓷崩解,青裙寸寸龟裂,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缠绕的黑色细线。那些线正疯狂抽搐、收紧,试图将她躯壳重新拼合,可每一次收缩,都有银光从裂隙中透出,灼得黑丝滋滋冒烟,发出焦糊恶臭。
她终于慌了。
“你……你怎敢动用八十八星全阵?!此阵一旦开启,须耗尽三载阳寿!你不过筑基未稳,竟敢……”
“谁说我耗尽阳寿?”秦渊淡淡打断,“我以玄黄真气为引,以天地同频为基,此阵不损我身,只损你形。”
他右手剑势不变,左手却忽然掐诀,拇指扣于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立如剑,朝天一指。
“天魁为锋,天罡为锁,天机为枢,天闲为引——封!”
八十八道银光骤然暴涨,如八十八柄天外神兵齐齐斩落!
女子身体猛地弓起,喉中发出非人的咯咯声,整个人被硬生生扯离地面三尺,悬于半空。她胸前那层薄如蝉翼的画皮“嗤啦”一声彻底撕裂,露出底下由黑丝绞成的狰狞躯干——而那颗干瘪心脏,此刻正被一道银白锁链贯穿,悬于胸腔正中,微微搏动,竟泛起一丝微弱红光!
那是……原本属于书生的心脏,正在被星力反哺!
“不——!这是我的……我的……”女子嘶吼着,声音却越来越弱,黑丝一根接一根断裂、消散,如雪遇骄阳。她眼中的怨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仿佛一个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抵达终点,却忘了为何出发。
秦渊收剑归鞘,缓步上前。
他停在离她三步之处,俯视着这具正在瓦解的躯壳,声音平静:“你本可不堕此道。雁荡山下那具女尸,若得正统道门超度,或能入轮回。可你贪恋人间烟火,强夺人心续命,以三百六十颗活心为薪柴,燃起一盏不灭假灯……灯愈亮,影愈深,终至无路可退。”
女子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缕黑气。
秦渊伸出手,掌心浮起一枚小小符箓,通体赤金,纹路如火焰升腾——那是他刚以天魁星力凝成的“净业火符”,专焚执念孽障。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道,“一,我焚你画皮,散你阴丝,留你一点残魂入地府,受百年刑狱,或可赎罪;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大牛惨白的脸,又落回女子眼中:“我以玄黄真气为引,为你重塑心脉,将你体内残存的三百六十道冤魂怨气,尽数导引至我玄黄道宫之中,由我亲自镇压、涤荡、超度。你则散去所有修为,褪尽画皮,变回最初那具雁荡山女尸之形,葬于朝阳山巅,受日月精华洗礼,百年之后,或可重聚灵识,再世为人。”
女子怔住了。
她眼中的混沌缓缓沉淀,竟流出两行清泪,泪珠落地,竟化作两粒晶莹琥珀,内里隐约可见微小人脸,无声呐喊。
“你……为何?”她哑声问。
“因为《玄黄道经》有言:‘大道至公,不弃微尘;天心仁厚,亦容悔过。’”秦渊望着她,目光澄澈如初,“你非不可救,只是此前,无人肯予你一线生机。”
女子久久不语。
巷口夜风忽起,吹散最后一缕黑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寸寸剥落的手背,那底下已无黑丝,只有一片苍白如纸的肌肤,干枯、冰冷,却真实。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一朵将谢未谢的山茶。
“道长……我选第二。”
话音落下,她双膝一弯,竟对着秦渊深深跪倒,额头触地,再未抬起。
秦渊点头,手中赤金符箓飘然飞出,不焚其身,反是融于她眉心。刹那间,金光如暖流遍洒,她身上所有黑丝尽数化为飞灰,画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副瘦骨嶙峋、青灰泛紫的女尸之躯。可那尸身表面,却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莹白光晕,如初生婴儿肌肤,温润含光。
秦渊袖袍一挥,一道玄黄真气如云霞涌出,将她裹住,轻轻托起。
他转身看向张大牛,声音温和:“张兄,你母亲并非风寒,而是被这蚀心傀三日前埋于你家灶膛下的‘引阴蛊’所侵。蛊虫吸她阳气,故而高热不退。你且回家,将灶膛灰尽数倾入井中,再取井水三碗,一碗喂母,一碗洒于床头,一碗泼于院中桃树根下。明日晨起,她便退烧。”
张大牛呆若木鸡,半晌才猛磕三个响头:“谢……谢道长!小人……小人给您立长生牌位!”
秦渊摇头:“不必。你只需记住,今后每逢初一十五,于院中焚一炷安神香,保你母平安三十年。”
说罢,他不再停留,挟着那具女尸,身影如烟消散于巷口深处。
张大牛怔怔立在原地,良久,才发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青瓷小瓶,瓶身温润,内里盛着三滴赤红液体,如血,却比血更亮,似蕴无穷生机。
他颤抖着打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竟让他昏沉的头脑瞬间清明,连腿也不抖了。
远处,郭北县衙方向忽有锣声响起,夹杂着衙役呼喝:“捉拿妖妇柳眉!速速开门!”
张大牛一愣——柳眉?那不是……前几日被砍了脑袋的赵家少奶奶?
他抬头望天,月已隐入云后,东方却透出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就在他身后那堵斑驳老墙根下,一株无人注意的野蔷薇,正悄然绽开一朵纯白小花。花瓣边缘,隐约浮着一道极淡的银痕,如星轨,如锁链,如一道永不磨灭的契约。
秦渊的身影早已远在城外十里。
他足踏虚空,衣袂翻飞,怀中女尸静静沉睡,周身莹白光晕愈发温润。他低头看去,只见她胸口处,那颗干瘪心脏竟开始缓慢搏动,每一次起伏,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渗出,融入玄黄真气之中。
而在他识海深处,玄黄道宫巍然矗立,宫门大开。三百六十道凄厉冤魂正被八十八道银白锁链牵引着,排成整齐长队,步入道宫深处一座琉璃宝塔。塔身十二层,每层皆有金莲绽放,莲心佛光普照,冤魂入塔,哭声渐息,面容舒展,竟似卸下千斤重担。
秦渊唇角微扬。
他知道,这三百六十道冤魂,不会白白超度。
待他们洗尽怨气,重归清净,其魂力将反哺玄黄道宫,使道宫根基更固,灵韵更深。而那女尸——待她百年之后重聚灵识,若愿修行,玄黄道宫自会为其敞开山门。
这才是真正的“功不唐捐”。
他抬头,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金光泼洒,天地煌煌。
秦渊忽然想起昨夜所悟的另一门功法——《阴阳化生诀》,乃是一门可将阴阳二气融汇为混沌元气的至高秘术。此诀若成,不仅可助他突破当前境界,更能反向推演,以玄黄真气为引,助赤练仙子解开碧磷火咒,甚至……逆转她被李莫愁所种下的生死禁制。
念头至此,他心头微热。
郭北县之事已了,可诸天之路,才刚刚启程。
他袖袍一振,身形化作流光,掠过苍茫山野,直向终南山方向而去。
风声呼啸,衣袍猎猎。
而在他身后,郭北县上空,一抹极淡的银白星辉悄然弥散,如雾如纱,温柔覆盖整座城池。所有被蚀心傀惊扰过的百姓,这一夜,竟都做了同一个梦——梦中春暖花开,有人执手相扶,有人含笑递茶,有人轻拍襁褓,哼着古老摇篮曲……
梦醒时分,窗台积雪悄然消融,檐角冰棱滴落,叮咚作响,如钟磬清越。
天地,悄然换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