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了惠惠的邀请后，江炎看向一旁正无所事事地踢着小石子的阿库娅。
“阿库娅，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听到江炎的话后，阿库娅立刻抬起头，骄傲地挺起胸膛。
“放心吧，不管是什么麻烦事，...
江炎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在纸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神乐歪着头凑近看了看，忽然“噗嗤”一笑：“这上面画的小人怎么还举着水壶？旁边还写着‘信阿库娅，水不凉，澡不冷，泡完精神百倍’……哎呀，这字迹怎么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歪的面条？”
神无伸手接过申请表，指尖在“阿库娅”三个字上停顿了半秒，睫毛微颤，低声道：“笔画顺序错三处，墨迹浓淡不均，最后一捺收锋虚浮——执笔者心绪极乱，且右手有旧伤。”
老板一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哎哟，这位小姐好眼力！这确实是阿库娅大人亲笔示范后，我连夜临摹的第七版！您瞧，连水壶里的水花都还原了三分灵气呢！”
江炎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老板额角沁出的一粒汗珠、他左耳垂上那颗新扎不久的蓝色耳钉、还有他围裙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印着“阿库娅语速提升训练班结业证书”的硬卡纸。
他忽然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兴味、又掺着点洞悉的浅笑。
“老板，”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门厅骤然安静下来，“你昨天泡温泉时，是不是把左脚踝泡肿了？”
老板笑容一僵：“啊？您怎么……”
“因为你在递笔时，重心始终压在右脚，左膝微屈却不敢伸直，鞋底内侧磨损比右侧重三成。”江炎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围裙第三颗纽扣上，“而且你围裙纽扣缝线是新补的——用的是蓝线，但打结方式是红魔族惯用的‘逆十字结’。只有被红魔族法师临时施过‘轻身咒’的人，才会下意识用这种结法固定衣物，以防咒力波动崩开扣子。”
老板脸上的笑容彻底碎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神乐眨眨眼，忽而拍手：“原来如此！难怪刚才进门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混着薄荷香——那是红魔族特制的消肿膏味道！老板你偷偷抹药了吧？”
神无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币，在掌心轻轻一旋。银币边缘映出老板脖颈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蓝色光晕——那是低阶水系净化术残留的微光，尚未散尽。
江炎看着那道光晕，眼神微深。
水之女神阿库娅的净化术，本该清澈无痕，如露如电。可这道光晕边缘泛着细微的锯齿状涟漪，像是被什么粗暴搅动过水面后留下的余波。
不是阿库娅亲自施展的净化。
而是……有人用某种拙劣的仿制品，强行催动了残缺的神术回路。
江炎心中那根久未拨动的弦，轻轻震了一下。
“老板，”他语气缓了下来，甚至带上一点温和，“这间旅馆，是不是最近换了新泉眼？”
老板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脸上那种夸张的热情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瘪掉。他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客人……您真不是阿库西斯教派来的监察使？”
“不是。”江炎摇头。
老板沉默三秒，忽然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掀开一块暗格木板，从里面抽出一本边缘卷曲、封面烫金已褪成灰褐色的册子。他翻开泛黄的纸页，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声音干涩：
“三年前，阿尔坎雷亚地下七条主温泉脉，突然断了一条。不是枯竭，是……被‘封’住了。”
“封？”神乐凑过去看，皱起鼻子，“谁干的？魔王军？”
“不。”老板苦笑，“是阿库娅大人。”
神无指尖一顿。
江炎却没惊讶，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早有所料。
“那天夜里，整座峡谷的水声都停了三分钟。”老板声音发紧，“所有瀑布倒流，湖面凝出冰晶，连喷泉池里的鲤鱼都翻着白肚皮浮上来……然后，阿库娅大人站在最高的岩台上，举着她的水晶水壶，念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祷词。再之后……东侧那条‘青鳞泉脉’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条——‘澄心泉’。”
他指着册子上一张手绘地图，一条细线蜿蜒入地，末端标着一个小小的、滴血的水滴符号。
“可奇怪的是……”老板咽了口唾沫，“澄心泉的水质，比从前更清、更甘冽，泡一小时，能解十年陈年劳损。但——”他抬起眼，瞳孔里映着三人身影，“每到月圆之夜，泉眼里会浮出一种银鳞小鱼。它们游得极慢，通体半透明，内脏清晰可见……可一旦被人触碰，立刻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一点寒意，和……一滴水。”
“一滴水？”江炎追问。
“对。纯水。不含任何矿物质，温度恒定在十五度，悬浮在空气中，三秒后才落下。”老板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有人尝过。无味，无色，入喉即散。可第二天，那人就忘了自己母亲的名字。”
神乐脸色微变：“失忆？”
“不止。”老板摇摇头，手指颤抖着翻过一页，“已经有十七个人，在接触那滴水后，开始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没有门的白色高塔顶端，塔下是翻涌的黑色海水，海里全是闭着眼睛唱歌的葡萄。”
神无睫毛倏然一颤。
江炎眸光沉静如古井。
葡萄……会唱歌的葡萄。
这绝非自然产物。
而是……神术污染与异界食材基因链意外耦合后，产生的认知级畸变体。
就像卷心菜飞向天空，不是进化，是失控。
就像土豆弹跳攻击，不是习性，是应激。
而眼前这条被“封印”又“替换”的泉脉，根本不是阿库娅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是在压制什么。
压制某种正在从地壳深处苏醒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食源性灾厄。
江炎忽然想起《素晴》原著里一句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旁白——
【据说，魔王军最古老的情报档案里，有一份从未对外公开的密卷，标题为《论阿库娅女神的第二重神性：胃袋与闸门》。】
当时读者只当是作者玩梗。
可此刻，江炎站在这家弥漫着硫磺与薄荷气息的温泉旅馆里，看着老板眼中真实的恐惧，听着那十七个梦见白色高塔的人共同的呓语，指尖缓缓收紧。
胃袋……与闸门。
阿库娅作为水之女神，掌管净化、流动、溶解——可水亦能冲垮堤坝，亦能溺毙万物。
若她体内，真存在一重被刻意掩盖的、关于“消化”与“封存”的神性……
那么，那些会飞的卷心菜、会喷火的辣椒、会唱歌的葡萄……是否根本不是这个世界原生的“怪”，而是从某个更高维度、更原始混沌的“胃囊”里，漏出来的……未被完全消化的残渣？
而阿尔坎雷亚，这座镶嵌于峡谷中的层叠城邦，其天然的地势，层层平台如齿列，瀑布如垂涎，湖泊如静默的食道——它根本不是什么温泉之都。
它是一座……活体神龛。
供奉的，不是神明。
是那位女神，日夜镇守的、永不愈合的……胃壁裂口。
江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彻底清明。
“老板，”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我们去澄心泉。”
老板怔住：“现在？可……可今晚就是月圆。”
“正因如此。”江炎抬步向前，衣摆掠过门槛光影，“我们要在它开口之前，尝一口它的味道。”
神乐立刻跟上，眼睛亮得惊人：“要打架吗？我带了羽毛！”
神无没说话，只是将左手按在腰间一枚素银短匕的鞘上。匕首未出，鞘身却已悄然凝起一层薄霜，霜纹蜿蜒，竟隐隐勾勒出一串细小的、正在游动的银鳞。
老板呆立原地，看着三人背影穿过门廊，走向旅馆后院幽深的石径。风从峡谷缝隙钻入，拂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中的入教申请表，不知何时，已被一道极细的水痕贯穿——水痕笔直，从“阿库娅”名号正中劈开，一路向下，精准切过“永世忠诚”四个字，最终在纸页最下方，凝成一颗饱满欲坠的水珠。
水珠之中，倒映着三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还有一尾，正缓缓摆尾、半透明的银鳞小鱼。
老板猛地抬头，想喊住他们。
可话未出口，喉间一凉。
一滴水，毫无征兆地落进他微张的嘴里。
无味。
无色。
入喉即散。
他茫然眨了眨眼，抬手摸向自己左耳——那里本该有一颗崭新的蓝色耳钉。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光滑的皮肤。
他怔怔站在原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家旅馆叫什么，忘了为何要在这里等一群陌生人。
只记得，风很好，水很清，而远方，似乎有一座……没有门的白塔。
正静静矗立于月光之下。
江炎三人已穿过九曲回廊，推开一扇刻着螺旋水纹的青铜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热气蒸腾的浴场。
而是一方直径约十米的圆形水池。
池水幽碧，不见波澜，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穹顶镶嵌的月长石，散发出清冷柔光。池畔铺满温润黑曜石，石缝间渗出丝丝缕缕的白雾，雾气升腾至半空，竟凝而不散，缓缓旋转，形成一道极淡的、肉眼几不可察的银色涡流。
神乐蹲在池边，伸手欲探。
“别碰。”江炎声音响起。
她指尖悬在离水面三寸处，停住。
江炎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碟——食之餐厅出品，材质特殊，可隔绝九成以上灵能污染。他用随身携带的银勺，小心翼翼自池面舀起一勺水。
水入碟，无声无息。
可就在水滴落定的刹那——
整座水池，毫无征兆地，眨了一下眼。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生物性的瞬目。
水面涟漪以碟中水为中心，一圈圈扩散开，涟漪所过之处，倒映的月长石光芒骤然扭曲，拉长，仿佛被无形巨口吮吸、拉扯。神乐惊得后退半步，神无腰间短匕嗡鸣一声，鞘上霜纹暴涨，化作一道冰晶锁链，瞬间缠绕上江炎手腕——不是束缚，而是预警，是将他与那方诡异水池彻底隔绝的寒冰屏障。
江炎却未挣脱。
他凝视着玉碟中那汪碧水。
水很静。
可静得……太过绝对。
没有蒸发，没有折射，没有哪怕一丝尘埃在水面悬浮。它像一块被冻住的、活着的翡翠，内部却有无数细碎光点，在缓慢地、逆时针旋转。
像星云。
像胃囊蠕动时，腺体分泌的消化液。
像某个庞大存在，正在沉睡中，缓慢吞咽。
江炎伸出食指，指尖距离碟中水面，仅剩一毫米。
神乐屏住呼吸。
神无匕鞘上的冰晶，发出细微的、即将崩裂的咯吱声。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喂！！！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伴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青铜门外轰然闯入！
一个穿着深蓝色法袍、头戴歪斜尖顶帽的少女，一手攥着一本烫金封面的《阿库娅女神福音初阶》，另一手高高举起一根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胡萝卜——那胡萝卜正疯狂扭动，试图从她指缝里蹦出去！
少女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狼狈的同伴：一个眼镜片上糊满泥浆的男生，正徒劳地想按住自己怀里一株不停尖叫的、长着人脸的蒲公英；另一个扎着脏辫的少女，则死死抱住一根巨大无比、表面布满灼热裂纹的红辣椒，辣椒尾端，正“噗噗”喷着淡蓝色火焰，燎焦了她半边刘海。
四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瞪着池边三人，尤其是江炎指尖那一点悬而未落的致命距离。
“住手！！！”头戴尖顶帽的少女扑到池边，胡萝卜差点甩到江炎脸上，“澄心泉是神圣水源！未经阿库西斯教最高执事团许可，严禁任何形式的采样、观测、乃至……乃至近距离凝视！！！”
她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异常锐利，上下扫视江炎三人：“你们……不是本地人。更不是信徒。你们是谁？来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江炎缓缓收回手指。
玉碟中，那汪碧水，依旧静止如初。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星云漩涡、那水面诡异的眨动，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少女燃烧着怒火与警惕的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好奇，“我们只是……来泡温泉的客人。”
少女一愣。
江炎已将玉碟轻轻放在池畔黑曜石上，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笑容真诚得无可挑剔：
“不过既然遇到了专业人士……不如，请教一下？”
他指了指少女手中那根仍在奋力挣扎、试图用翠绿叶子抽打她脸颊的胡萝卜。
“这根胡萝卜，”江炎语气认真，“看起来……很想吃掉你们。它，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