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河口吐鲜血,捂着胸口,一脸灰暗。
他并不是那种只是在宗门温室内成长起来的武者,斗战搏杀经验也是丰富无比。
只一瞬间他便暗道一声不好,自己肋骨断裂,内腑也被那霸道的血煞之气侵蚀,此时已然...
庞兴安掠过贯日谷上空时,风声竟不是风声,而是尖锐如裂帛的嘶鸣——那不是真气激荡所至,而是他周身逸散出的血气在撕扯空气。他双足未沾地,却在青石阶上踏出一连串焦黑印痕,每一步落下,石阶便如被烈火舔舐般泛起暗红龟裂,裂纹之中隐隐有猩光游走,仿佛整座贯日谷的砖石都在他脚下低吼、战栗。
杜元奇紧随其后,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不敢直视庞兴安后颈——那里本该光滑的皮肉之下,此刻竟浮凸着数道蜿蜒鼓动的青筋,状若活蛇,正随呼吸节奏缓缓起伏。更骇人的是左耳耳垂处,一枚拇指大小的暗褐色痂斑赫然在目,边缘尚有细密绒毛钻出,似是某种皮质正悄然替代血肉。
“盟主……关天明在哪?”杜元奇声音发紧。
庞兴安头也不回,只从喉间滚出两个字:“剑冢。”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撞入贯日谷北侧断崖。崖壁千仞,寸草不生,唯有一道丈许宽的幽深裂口斜插山腹,入口处悬着三块残碑,字迹剥蚀殆尽,唯余“贯日”二字依稀可辨。杜元奇刚欲抬步,忽觉脚下微震,抬头只见庞兴安已立于裂口深处十丈之外,身影在昏暗中竟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仿佛皮肤表面覆了层薄薄的、随时会滴落的蜜蜡。
裂口内无风,却有腥甜气息弥漫。杜元奇鼻腔一痒,伸手抹去嘴角血丝,才发现自己牙龈竟在渗血。他猛地想起齐老所说——那阵法侵蚀心境,放大凶厉。可眼前这气息……分明比地下监狱更浓、更粘稠,像熬化了千具尸骸的脂膏,沉甸甸压进肺腑。
“退。”庞兴安吐出一字。
杜元奇不敢怠慢,足尖点地掠入裂口。刚踏进三步,眼前骤然一暗,继而亮起无数幽绿光点——竟是成百上千只拳头大小的磷火蝶,翅膜半透明,腹下生着细密倒钩,正绕着一尊青铜剑架盘旋。剑架中央空空如也,唯余一道深深剑痕嵌入玄铁底座,断口参差,似被巨力硬生生掰断。
“贯日剑……不在?”杜元奇失声。
庞兴安却缓缓抬起右手。他五指修长,指甲却已长逾寸许,漆黑如墨,尖端泛着金属冷光。只见他指尖轻抚过剑痕断面,那黝黑甲刃竟无声无息切入玄铁,刮下几星暗金色碎屑。碎屑落地即燃,腾起豆大紫焰,焰心却浮现出一行扭曲小字,正是齐老描述过的黑红文字——字形如活物蠕动,杜元奇只盯了半息,便觉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幻象纷至沓来:风天养跪在血泊中递出玉珏,关天明笑着接过,玉珏却在他掌心化作一条赤鳞小蛇,倏然钻入他喉管……
“啊!”杜元奇踉跄后退,撞在冰冷岩壁上,喉头腥甜翻涌。
庞兴安却如未觉,指尖紫焰愈盛,映得他瞳孔里也跃动着两簇妖异火苗。他忽然仰首,对着剑冢穹顶发出一声非人的长啸——那声音初似狼嗥,继而转为金铁交击,最后竟化作孩童啼哭,凄厉刺耳。岩壁震颤,簌簌落灰,那些磷火蝶受惊四散,翅膜振动间洒下点点荧绿粉末,落在杜元奇手背,灼出细小水泡。
就在此时,剑冢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扭头。只见三百步外,一尊半人高的石雕剑侍忽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石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躯干——那根本不是石雕,而是被活活浇铸在石中的武者!他胸膛剧烈起伏,七窍淌着黑血,右臂已化作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剑尖正抵着自己咽喉,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救……我……”武者嘴唇翕动,声音却来自头顶岩缝——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蹲在裂缝边缘,喙中衔着半截染血的舌头,眼珠滴溜转动,瞳仁里倒映着庞兴安扭曲的面容。
庞兴安笑了。
那笑容牵动脸颊肌肉,露出森白牙齿,可嘴角却裂开过耳,一直延伸到下颌骨下方,露出内里蠕动的暗红软肉。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让地面浮起血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那些磷火蝶纷纷爆成血雾,雾气凝而不散,聚成一道模糊人影——赫然是关天明的模样!只是这幻影脖颈歪斜,左眼窝空洞,右眼却燃烧着与庞兴安指尖相同的紫焰。
“盟主……您究竟……”杜元奇声音嘶哑。
“他早死了。”庞兴安开口,声线却陡然拔高八度,尖利如破锣,“三个月前,就在他翻开那本书第一页的时候。”
杜元奇浑身血液冻结。
庞兴安忽然抬手,五指成爪探向幻影咽喉。那幻影竟不闪避,反而主动迎上,喉骨在爪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黑血喷溅中,幻影胸口豁然洞开,露出一颗悬浮的心脏——心脏表面密布着与古书同源的黑红文字,文字随心跳明灭,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紫气逸散而出,钻入庞兴安耳后的青筋。
“他在喂养我。”庞兴安舔了舔指尖血珠,笑容愈发诡异,“用他的九天玄境,用他的神魂精魄,用他亲手抓来的三千六百个武者……喂养这本书,喂养我,喂养这个‘新盟主’。”
杜元奇胃里翻江倒海。他终于明白为何庞兴安实力暴涨——那不是修炼所得,是寄生!是吞噬!关天明早已不是关天明,而是这本活体古书的……饲养员?而庞兴安,正蜕变成它最完美的容器!
“轰隆——”
剑冢穹顶突然崩塌!无数碎石裹挟着紫黑色烟雾倾泻而下。烟雾中,数十条半透明触手疾射而出,顶端分裂成无数细小吸盘,吸盘表面同样刻满蠕动文字。杜元奇挥掌劈出罡气,掌风却如泥牛入海,触手轻易穿透气浪,其中一条倏然缠住他左小腿——剧痛钻心,低头只见皮肉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干瘪、龟裂,露出底下森白骨茬,而骨头上,竟已浮现出细微的黑红纹路!
“走!”庞兴安暴喝,一把攥住杜元奇后颈将他甩向出口。自己却转身迎向触手洪流,双臂猛然张开,脊椎发出密集爆响,竟从肩胛骨处撑裂皮肉,爆出两片巨大骨翼!骨翼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鳞片缝隙里钻出根根血丝,血丝末端连接着无数惨白人脸——全是地下监狱中那些死囚的面容!他们无声开合着嘴,眼中流淌着绝望的泪血。
杜元奇撞出剑冢时,身后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他瘫倒在断崖边,咳出大口黑血,左腿已彻底萎缩如枯枝。抬眼望去,整个贯日谷上空被紫黑色云团笼罩,云中电蛇狂舞,每一道闪电劈下,都映照出无数重叠幻影:风天养授剑、关天明焚书、齐老跪谏、散修暴动……所有画面都浸透血色,所有声音都混杂着孩童啼哭与金铁交鸣。
远处山巅,贝先生袖袍猎猎,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地断裂。他脸色骤变:“不对!护宗大阵没被篡改过!这不是原本的阵图,是……是活阵!它在吃人!”
万归元大戟顿地,震得山石迸裂:“老贝,还等什么?!”
“等陈渊!”贝先生咬牙,“只有他身上那枚‘镇煞丹’能暂时压制古书邪气!快!接应他!”
话音未落,贯日谷中心大殿方向冲起一道赤红剑光。陈渊踏着烈焰剑气破空而来,脸上冥王面具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面具下皮肤正泛起不祥的灰白。他左手提着昏迷的齐老,右手剑锋滴落熔金般的血珠——那是庞兴安的血,正滋滋腐蚀着剑刃。
“贝先生!剑冢里有东西在吞食整个贯日谷的地脉!”陈渊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它要借阵法之力,把这里所有人……炼成新的书页!”
柳白一直沉默的眸子骤然亮如寒星,背后简陋长剑嗡鸣震颤。他忽然并指为剑,凌空疾划——没有剑气,没有光芒,唯有七道近乎透明的细线凭空生成,瞬间没入地底。下一瞬,贯日谷七处山峰同时发出龙吟般的悲鸣,七道地脉之气如遭扼喉,骤然停滞!
“开阳七绝锁灵阵!”万归元须发皆张,“柳堂主,你疯了?强行截断地脉,整个幽州都要灵气紊乱三年!”
“总比三年后,这里变成一本活体《贯日经》强。”柳白收手,额角渗出细密血珠,“陈渊,带齐老去见余文山!快!”
陈渊点头,足下剑光暴涨,却在掠过断崖时猛然顿住。他盯着崖壁上那道被庞兴安踏出的焦黑脚印——印痕边缘,正缓缓渗出粘稠紫液,液滴坠地,竟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紫瞳蝴蝶,振翅飞向剑冢方向。
陈渊瞳孔骤缩。
他忽然想起齐老说过的话:“那书是活的……文字在扭曲……”
原来不是文字在扭曲。
是文字在……呼吸。
而此刻,整座贯日谷的每一寸砖石、每一道阵纹、甚至每个活人的血管里,都开始浮现出细如发丝的黑红纹路。它们像菌丝,像根系,像一张正在苏醒的巨网,正将所有人无声无息地……编织进去。
陈渊猛地扯下冥王面具。面具内侧,赫然浮现一行新生的、微微搏动的黑红小字——
【汝既见吾,当为书奴】。
他指尖狠狠抠进掌心,血珠混着紫液滴落。远处,余文山所在的云霄峰顶,一道清越剑鸣撕裂阴云,剑光如雪,凛冽决绝。而剑光尽头,隐约可见一名白衣老者负手而立,他腰间悬着的,正是那柄传说中早已失传的“云霄古剑”——剑鞘上,同样浮现出三道细微的、搏动的黑红纹路。
陈渊握紧白炎剑,剑身传来阵阵灼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牙齿在啃噬剑灵。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好……很好……原来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地上,而在……每个人的骨缝里。”
他纵身跃向云霄峰,赤红剑光在紫黑天幕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像一柄烧红的刀,悍然劈向那张正在成型的、活体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