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唐奇谭 > 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 同归
    然而,一身笔直利落的浅绯衫袍、头戴交脚乌幞,犹显得气定神闲的辛公平,见到他却没正式落座,也毫无多余的客套和礼仪,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你的信物不假,但所求之事何为?需知晓,如今的西京内外,自愿为官长报...
    国守道脚步骤然一顿,提灯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往内一收,风灯斜垂,光晕缩成一豆昏黄,将他半张脸隐入浓影里。他耳廓微动,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那声音不对:不是猫狸窜檐,亦非夜枭扑翅,而是爪节刮过陶瓦的脆响,带着湿黏拖曳的滞涩感,仿佛指甲早已腐烂剥落,只余森白骨尖在瓦棱上反复刮擦;更怪的是,风里裹着一股甜腥气,像新割的芦苇秆被碾碎后渗出的浆汁,混着陈年血垢在烈日下暴晒三日蒸腾出的浊味,钻进鼻腔时竟让舌根泛起一丝铁锈般的微麻。
    他左脚后撤半寸,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一道极淡的灰痕——那是半个时辰前他与穆维叶密会途中,故意蹭落衣袖上的一点香灰。灰痕尚新,无人踩踏。可此刻,他余光扫见那灰痕边缘,竟浮着几粒细小如粟的暗红碎屑,正随风微微震颤,似活物般微微翕张。
    “红神余孽……”他齿缝间无声挤出四字,脊背寒毛尽数倒竖。
    瓦面上的刮擦声停了。死寂只持续了一息。下一瞬,整条窄巷两侧高墙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浮起七八双眼睛——不是人眼,是两簇幽红光点,如炭火余烬,在彻底吞没月光的浓墨里明明灭灭,既无瞳仁,亦无眼白,只有一片粘稠欲滴的赤色,仿佛有人将烧熔的朱砂泼在生牛皮上,再趁热撕下薄薄一层,糊在眼眶里。
    国守道猛地吸气,胸膛却未见起伏——气息全数压入丹田,腰腹肌肉绷如铁弓。他右手拇指悄然顶开刀鞘卡榫,左手却反向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核桃大小之物,表面刻满细密凹槽,正是义城武社秘传的“裂云雷子”,内填硝磺、硫珠与三钱晒干的雷公藤汁液,遇火即爆,炸开时迸射的毒烟能蚀穿牛皮甲。
    但就在他指腹即将摩挲雷子引信的刹那,巷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而清越的梆子响:“三更——天干物燥——”是巡院更夫惯常的报更声,尾音拖得极长,带着几分困倦的沙哑。这声音本该寻常,可国守道耳中听来,却如惊雷贯顶——巡院更夫向来只敲五下梆子,三更必是“三更——天干物燥——”,绝无拖音!这声拖长的尾调,分明是穆维叶早先与他约定的暗号:有诈!速退!
    国守道瞳孔骤缩。他不再犹豫,右膝猛然撞向身侧一根悬挑出墙的晾衣竹竿,竹竿应声折断,断裂处迸出几星火星;左手同时扬起,雷子脱手飞出,却并非掷向瓦面,而是斜斜射向巷口右侧一扇紧闭的榆木门板——那里,门环下方三寸,正有一枚极不显眼的铜钉,钉帽被磨得锃亮,映着风灯微光,一闪即逝。
    “叮!”
    雷子撞上铜钉,引信被瞬间擦燃。
    没有轰鸣。只有一声沉闷如巨兽腹中鼓胀的“噗”响。那枚雷子竟未炸开,而是如活物般吸附在铜钉上,表面凹槽骤然泛起惨绿荧光,随即“滋啦”一声,无数细若蛛丝的绿焰从凹槽中喷射而出,瞬间缠绕整扇榆木门板。绿焰无声燃烧,所过之处,木纹迅速焦黑龟裂,发出细微的“哔啵”声,更诡异的是,门板缝隙里竟渗出缕缕暗红雾气,雾气甫一接触绿焰,便“嗤嗤”作响,蒸腾起大股刺鼻白烟,烟雾弥漫处,空气中那股甜腥气竟被生生压了下去!
    瓦面上的红光猛地一颤,似被这绿焰灼伤,齐齐向后缩退半尺。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国守道已如离弦之箭,贴着左侧高墙疾掠而出!他脚下发力,鞋底在青砖上刮出两道白痕,身形却未向前,而是诡异地横移三尺,堪堪避过头顶骤然砸下的黑影——那是一具裹着破麻布的躯体,四肢扭曲如枯枝,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着,空洞的眼窝里,两团红光正死死锁住他后心!
    国守道头也不回,反手自腰后抽出一柄三寸短匕,刃身乌黑无光,刃脊上嵌着七粒细小银星。他手腕翻转,短匕如毒蛇吐信,自肋下反刺而出,精准无比地捅入那具躯体咽喉下方三寸的凹陷处——那里,麻布被撑开一道裂口,露出底下蠕动的、覆满暗红角质鳞片的皮肤,鳞片中央,一颗枣核大小的暗红肉瘤正随着呼吸缓缓搏动。
    “噗!”
    匕首没柄而入。那肉瘤骤然剧烈抽搐,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紧接着,整具躯体如同被戳破的脓疮,“嘭”地炸开一团腥臭血雾!血雾中,无数细小的、米粒大的暗红甲虫振翅四散,嗡鸣如万蚁噬骨。
    国守道早有防备,身形急旋,风灯甩出一道浑圆光弧,灯油泼洒而出,在空中划出金红色火线。火线燎过血雾,那些甲虫纷纷坠地,蜷曲成焦黑小点。可就在此时,他后颈皮肤猛地一紧——一股阴冷滑腻的触感,如毒蛇信子舔舐而至!
    他猛一低头,肩胛骨狠狠撞向身后!“咔嚓”一声脆响,仿佛撞断了什么硬物。他顺势拧腰,借力向右翻滚,风灯脱手抛出,直撞向右侧墙头。灯罩碎裂,灯油泼洒,火苗“轰”地腾起,将墙头一片阴影照得通明——那里,竟盘踞着一条由数十具残肢拼接而成的“人形”,四肢长短不一,皮肤颜色驳杂,有的灰败如尸,有的猩红似血,最骇人的是它那颗头颅,竟是用三颗人头勉强缝合而成,六只眼睛齐刷刷睁开,皆是赤红!
    国守道滚落地面,未及喘息,左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赫然多了一把灰白色粉末。他看也不看,反手朝身后泼洒而去。粉末如雪飘散,落于地面,竟发出“嘶嘶”的灼烧声,腾起缕缕青烟。那拼接人形刚欲扑来,触及青烟,身上驳杂的皮肤立刻发出“滋啦”怪响,冒出大股黄水,动作顿时僵滞!
    国守道趁机弹身而起,足尖点地,整个人如鹞子翻身,跃上左侧墙头。他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过整条窄巷——方才伏击他的红光,已尽数消失;巷中只剩那具炸开的残骸、焦黑甲虫、青烟缭绕的地面,以及墙头那具冒黄水的拼接人形,正发出痛苦而含混的呜咽。
    可国守道脸色却愈发凝重。他目光死死盯住自己刚才站立之处的青砖地面。那里,除了被绿焰烧灼的焦痕,还有一圈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水渍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蒸发,水渍边缘,几粒比方才更小的暗红碎屑,正随水汽升腾而微微跳动。
    “不是余孽……”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是‘血胎’……盖莫诃连这东西都敢养?!”
    血胎,乃摩尼教“焚身派”秘术中最歹毒的造物,取初生婴孩脐带血、产妇胎盘、及百名活人怨念精血,于至阴之地封存七七四十九日,再以红神邪火日夜炙烤,最终炼成的活体傀儡。此物无智无识,唯存吞噬与繁衍本能,一旦失控,顷刻便能化为血潮,将整座城池拖入永夜。当年焚身派在北境肆虐,便是因一具血胎失控,一夜之间,屠尽三百户牧民,尸山血海,赤地千里。事后,朝廷与诸邦联手围剿,焚身派几近覆灭,血胎炼制之法亦被列为禁中之禁,所有典籍尽数焚毁。
    国守道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逼自己冷静。盖莫诃……他竟能复原此术?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当年焚身派覆灭时,侥幸逃脱的余孽魁首?抑或……他背后,另有更深的渊薮?
    念头未落,巷口方向忽又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兵刃铿锵与粗粝呵斥:“奉巡院队目穆大人令!查缉妖邪踪迹!无关人等,速速回避!”
    是官军!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国守道心头一沉——穆维叶,究竟站在哪一边?是真被盖莫诃蒙蔽,还是……早已投效其麾下,此刻不过是在演一出“追捕妖邪”的戏码,实则要将他这个知情人,彻底抹杀于木夷刺城的暗巷之中?
    脚步声已至巷口。火把光芒刺破浓黑,将巷口照得雪亮。国守道蹲踞墙头,风灯碎裂处的火苗尚未熄灭,在他脚下跳跃,映得他灰发下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目光扫过墙下那具冒黄水的拼接人形,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圈正在蒸发的透明水渍,最后,落在自己右手——那只曾稳稳握住刀柄、劈开过无数妖邪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愚弄、被当作弃子般利用的、冰冷彻骨的愤怒。
    他缓缓抬起手,将掌心那几粒残留的灰白粉末,尽数抹在刀刃之上。粉末遇血刃,无声融入,刀身乌光流转,隐隐泛起一丝惨淡青芒。
    巷口,火把的光已照到他脚边的青砖。
    国守道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将那口浊气尽数压入肺腑最深处。他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灰发在风中微微扬起,褐眸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湮灭,只余下磐石般的决绝。
    他不再看巷口,也不再看那具冒黄水的人形。他只是静静地,将手中那柄浸染了灰白粉末的短匕,缓缓收回鞘中。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一场生死搏杀,不过是拂去衣襟上一粒微尘。
    然后,他纵身一跃,身影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沉入墙外更深的黑暗里。
    巷口,火把的光芒终于涌进窄巷,照亮了满地狼藉——焦黑的甲虫、溃烂的残肢、青烟缭绕的地面、以及墙头那具兀自呜咽的拼接人形。带队的巡兵头目举着火把,眯眼打量四周,眉头紧锁:“穆队目交代的妖邪呢?怎的……只有一堆烂肉?”
    他身后,一名年轻巡兵踮脚张望,忽指着地面惊呼:“头儿快看!那水渍……怎么还在冒气?”
    众人低头,只见那圈透明水渍边缘,几粒暗红碎屑正随升腾的雾气,缓缓旋转,仿佛微缩的星辰,在混沌初开的虚空中,执拗地划出自己的轨迹。
    火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瘦,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无数挣扎欲起的鬼魅。
    而远处,木夷刺城最高处的角楼飞檐之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珏,玉珏背面,赫然刻着一道蜿蜒流云盘纹——与国守道拍在茶肆桌上的那枚义城武社令牌,纹路分毫不差。
    夜风拂过,吹动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他微微仰首,望向铅灰色天幕深处,那里,厚重云层正无声翻涌,隐约透出一线极其黯淡、却绝不属于星辰的猩红微光。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木夷刺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