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唐奇谭 > 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章 再启
    当然了,庞勋的重新投效,也不过是走向莫测未来的时代浪潮之下,小小浪花都算不上的细微涟漪;当江畋通过例行的入梦,接到来自长安清奇园内的消息时,已然是第二天的事情;不过,他还是通过远在安西都护治所的令狐小...
    国守道脚步骤然一顿,提灯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往内一收,风灯斜垂,光晕缩成一豆昏黄,将他半边脸笼入浓影里。他耳廓微动,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那声音不对:不是猫狸窜檐的轻灵,亦非夜枭扑翅的滞涩,而是某种指甲刮过青瓦的脆响,间杂着皮肉绷紧、筋腱拉伸的细微“咯吱”声,仿佛一具被强行牵动的傀儡,在屋脊上拖着残躯挪移。
    他左手已按在腰侧短柄铁锏上,指腹摩挲着锏首蟠螭纹的凸起,冰冷而粗粝。右手却仍稳稳提着灯,灯罩上细密的铜丝网在风中微微震颤,映出他瞳孔深处一点未熄的幽光。
    瓦声停了。
    不是消失,是悬停。像毒蛇昂首吐信,静待猎物松懈一瞬。
    国守道忽然抬脚,靴底碾过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枯草,“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巷中格外刺耳。与此同时,他右臂猛沉,风灯顺势下坠,灯罩铜网“叮”地撞上灯架,一声清越如磬。就在这声余韵尚未散尽之际,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向左斜掠而出!后背几乎擦着墙皮掠过,粗粝的砖面刮得袍角簌簌掉屑。
    “嗤啦——”
    一道乌黑寒光,自他方才立身之处的虚空悍然劈下!刀锋撕裂空气,竟带出一线腥甜铁锈味,似有陈年血垢附于刃上,久未洗濯。那刀并未斩实,只劈在青石板上,火星迸溅如星雨,石屑飞射,三道深痕赫然入目,每道皆寸许深,边缘焦黑,竟似被灼烧过!
    国守道人在墙根,左足蹬地,身形拧转,铁锏已脱鞘而出,横格于胸前。锏身未及完全展开,第二道寒光已至——这次是自上方斜劈,角度刁钻,直取他颈侧大动脉!锏尾翻挑,硬磕上去,“铛!”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对方兵刃却如活物般一滑,顺着锏身滑向他手腕,刃尖吞吐,阴毒至极!
    他不敢硬接,铁锏陡然回撤,肘部暴起,一记沉肘砸向对方小臂内侧。那人竟不闪不避,反将手臂迎上,肘骨与国守道肘尖轰然相撞!“喀”一声闷响,国守道只觉一股阴冷怪力顺臂而上,五指一麻,铁锏几乎脱手。而对方借这一撞之力,竟凌空旋身,双脚倒勾屋檐,头下脚上,第三刀已化作一道黑虹,自上而下,直搠他天灵盖!
    电光石火间,国守道猛地矮身,铁锏脱手,反手抄起地上半截断砖,朝那刀尖狠狠掷去!砖块碎裂,尘雾腾起,遮蔽视线刹那,他足尖急点,整个人如游鱼般贴地疾退,后背重重撞上身后一家染坊紧闭的桐油门板,发出“砰”一声闷响。门板震得嗡嗡作响,门缝里簌簌落下陈年积灰。
    烟尘稍散,月光恰从云隙漏下一缕,惨白地泼洒下来。
    国守道喘息粗重,额角青筋跳动,目光死死锁住屋脊。
    那里,立着一个身影。
    不高,瘦削,裹在一袭破烂不堪的赭红麻衣里,衣襟敞着,露出嶙峋胸骨与大片溃烂的皮肤,皮肉翻卷,隐隐泛着暗红光泽,仿佛刚从滚烫的朱砂浆里捞出来又晾干。脸上蒙着一张剥下的、尚带血丝的人皮面具,眼窝处两个黑洞,空洞地“望”着他。最骇人的是双手——十指指甲暴涨逾寸,漆黑如墨,尖端滴落粘稠黑液,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落地即蚀,青石板上腾起一缕白烟,嗤嗤作响。
    “红神……余孽?”国守道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那人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一只爪子,指向国守道心口,动作僵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接着,另一只爪子也抬了起来,两爪交叉,竟在胸前摆出一个扭曲、亵渎的符号——那符号轮廓,竟与义城武社令牌上流云盘纹的某段隐秘变体,诡异地重合了三分!
    国守道瞳孔骤然收缩!心头警钟炸裂!这绝非市井愚氓胡乱模仿的邪祟图腾!这是……武社内部失传已久的“镇狱九印”之一!专用于封禁、标记、乃至……献祭叛徒的暗记!只有当年随老社主远征北漠、亲手剜过叛徒心肝的几位元老,才知其真形!
    念头未落,那人喉管里忽然滚出一串非人的嗬嗬声,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抽动,又似无数冤魂在地底齐声呜咽。紧接着,他张开嘴——那嘴竟裂至耳根,口腔深处,并非血肉,而是一团不断旋转、蠕动的暗红色肉涡!涡心深处,两点猩红光芒,如活物般锁定了国守道!
    国守道浑身汗毛倒竖!他认得这异象!三年前,在昆仑山坳剿灭一支叛逃的“焚身派”余部时,最后那个被活捉的狂信徒,临死前就是这般张开嘴,喷出一道血雾,雾中浮沉着数十张扭曲人脸,尽数朝着他狞笑……那晚,他麾下七名精锐弟子,无一例外,于睡梦中咬断自己舌头,呕血而亡,尸身僵直,嘴角凝固着与眼前肉涡中一模一样的、非人的狞笑!
    不能让他发声!更不能让他……吐出那东西!
    国守道双目赤红,不退反进!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染坊大门!桐油门板轰然爆裂,木屑纷飞!他冲入黑暗的染坊内,毫不迟疑,朝着记忆中堆放靛青大缸的方向猛扑过去!身后,那红衣人果然已跃下屋脊,爪尖刮擦着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紧追不舍!
    “哗啦——!”
    国守道撞翻第一口大缸!浓稠如墨的靛青汁液倾泻而出,泼洒满地!他借势翻滚,避开追来的爪击,手中已抄起地上一根浸透染料的粗木杵!那红衣人踩着靛青汁液疾冲而来,脚下打滑,身形微滞。国守道瞅准时机,木杵灌注全身气力,自下而上,狠狠捅向对方咽喉!
    “噗!”
    木杵捅入那腐烂的脖颈,却未见鲜血喷溅,反而发出一声湿腻闷响,仿佛捅进了装满烂泥的皮囊。那红衣人身体猛地一颤,喉间肉涡的旋转骤然加速,嗡鸣声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国守道只觉一股腥臭热风扑面,吹得他脸颊生疼,眼睛刺痛欲泪!
    就在此时,染坊角落,一口半埋在土里的废弃陶瓮,瓮口盖着的破席子,毫无征兆地掀开了一角!
    一道灰影,快如鬼魅,自瓮中暴射而出!不是扑向红衣人,而是直取国守道后心!灰影手中,赫然一柄淬了幽蓝冷光的薄刃短匕!匕尖所指,正是国守道因发力而暴露的、毫无防护的左肋软肋!
    国守道后颈汗毛瞬间炸立!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第三股杀机从何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拧腰塌肩,左肘向后狠撞!肘尖与匕尖擦过,带起一溜幽蓝火星!剧痛钻心,他左臂外侧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靛青汁液,变成诡异的紫黑色。
    他踉跄前扑,撞翻第二口大缸!这次是明矾水!刺鼻的酸腐味弥漫开来!国守道就地一滚,沾满明矾水的布片裹着断木屑,甩向那灰影双眼!灰影被迫偏头,匕首挥空。而此刻,那红衣人已挣脱木杵,脖颈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出暗红脓液,迅速弥合!他喉间肉涡的嗡鸣愈发癫狂,漩涡中心,开始凝聚一团粘稠、搏动的暗红光团!
    国守道知道,那是要成型了!一旦吐出,便是“红神泣”,中者神智崩解,七窍流血,化为一滩腥臭脓血!
    不能再拖!
    他猛地扯下腰间早已备好的火折子,“啪”地一声甩开!火苗腾起!他看也不看,反手将燃烧的火折子,连同半块浸透明矾水的布片,狠狠掷向那口盛满靛青汁液的大缸!靛青遇明矾,本就极易起火!火折子落入其中,轰然一声爆燃!幽蓝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大半缸染料,火舌狂舞,映得整个染坊如同炼狱!
    烈焰灼热,逼得那红衣人厉啸后退!他身上赭红麻衣遇火即燃,发出“噼啪”爆响,暗红脓液在火焰舔舐下剧烈沸腾、蒸发,蒸腾起阵阵带着甜腥味的灰白烟雾。他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燃烧的躯体,喉咙里的嗡鸣变成了凄厉尖啸!
    而那灰影刺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焰逼得连连后退,幽蓝匕首在火光下闪烁不定,眼神首次流露出一丝惊疑不定。
    国守道哪敢给他喘息之机!他忍着左肋剧痛,右手铁锏不知何时已重新攥在手中,借着火光掩护,他猛地将手中仅存的一小块明矾结晶,狠狠掷向灰影脚下湿滑的靛青汁液!
    “嗤——!”
    明矾遇水,瞬间释放大量热量!汁液表面骤然腾起一片灼热白气!灰影刺客脚下青砖被高温骤然烘烤,发出细微的“咔”声!他只觉脚底一烫,身形微晃!就是此刻!
    国守道铁锏脱手,不再是横扫,而是如标枪般,带着他全部的恨意与决绝,直刺灰影刺客心口!锏尖破风,发出凄厉尖啸!
    灰影刺客瞳孔骤缩,幽蓝匕首本能上撩格挡!“当!”锏尖精准点在匕首最薄弱的护手弯折处!一股沛然巨力传来,匕首竟被震得脱手飞出!锏尖余势不衰,直贯而入!
    “呃啊——!”
    灰影刺客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被巨大冲击力撞得向后飞跌!但他反应竟快得惊人,在半空中强行扭腰,竟让开了心脏要害!铁锏深深没入他左肩胛骨下方,鲜血狂喷!他借着这股力量,竟不落地,反而在空中一个翻滚,重重撞向染坊另一侧堆叠如山的染布包!
    “轰隆!”染布包坍塌,灰影刺客被淹没其中,只露出一双怨毒至极的眼睛,在火光与阴影交界处,死死盯住国守道,嘴唇无声翕动,似乎在念诵某个名字。
    国守道却顾不上他!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那红衣人!
    火焰已烧尽大半,红衣人半边身子焦黑,冒着青烟,但那喉间肉涡,竟在烈焰中顽强搏动!暗红光团已凝成拳头大小,嗡鸣声如万千毒蜂振翅,即将喷吐!
    国守道目眦欲裂!他嘶吼一声,不顾左臂剧痛与左肋血流如注,发足狂奔,不是扑向红衣人,而是扑向那口尚未点燃的、盛着浓稠石灰水的陶缸!他一把抄起缸边半截断裂的竹篙,蘸满刺鼻的石灰水,朝着那红衣人燃烧的头颅,兜头泼去!
    “滋啦——!!!”
    石灰水浇在燃烧的躯体上,瞬间腾起大股刺鼻白烟!那红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喉间肉涡疯狂痉挛,暗红光团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他焦黑的手爪疯狂抓挠着自己的头颅,仿佛要将那肉涡生生抠出!
    国守道不给他机会!他扔掉竹篙,抄起地上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塞进那红衣人因剧痛而大张的、正欲喷吐的嘴里!
    “咕噜……”
    炭块卡在喉间,暗红光团猛地一滞,随即,那肉涡中心,竟发出一声微弱、绝望、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嘤”声!紧接着,整个肉涡开始急速萎缩、干瘪,暗红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个焦黑、扭曲、不断渗出灰白脓液的窟窿!
    红衣人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再无声息。唯有那张剥下的人皮面具,在火光映照下,咧着嘴,凝固着最后一丝诡异的笑意。
    染坊内,烈火渐熄,只余焦糊与石灰的刺鼻气味。火光摇曳,将国守道浴血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巨大、狰狞、摇晃不止。
    他拄着铁锏,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肋的伤口,带来钻心剧痛。左臂血流不止,染红了半边身子。他艰难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坍塌的染布包。
    灰影刺客不见了。
    只有一抹幽蓝的、尚未完全冷却的匕首寒光,在一堆染布褶皱的阴影里,一闪而逝。
    国守道踉跄几步,走到那口石灰水缸旁,用尽力气,舀起一瓢浑浊的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冰冷刺骨的石灰水激得他一个激灵,混乱的头脑稍稍清明。他抹去脸上污水,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左手——那只曾无数次抚摸过武社令牌、演练过“镇狱九印”的左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脓液,正缓缓沿着掌纹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皮肤竟微微发烫,泛起一层不祥的、近乎透明的暗红光泽。
    他盯着那抹暗红,眼神从最初的惊怒,渐渐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封千里的寒意。
    原来……穆师兄说的“尸骸还在城外”,是指这个?
    原来那些被“镇平”后,烂成污秽血肉的“从众”,并非死于酷刑或疫病……
    而是……被某种力量,活生生……转化了?
    而那个灰影刺客,那柄幽蓝匕首,那精准到令人胆寒的时机与方位……绝非偶然!
    是谁在背后,将他当作一枚棋子,一步步引向这染坊?引向这红衣人?引向这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关于武社、关于妖邪、关于这木夷刺城真正底色的……惊悚真相?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染坊唯一完好的小窗。窗外,夜色依旧浓重如墨,云层翻涌,仿佛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正俯瞰人间的独眼。
    国守道缓缓抬起左手,将指尖那抹暗红脓液,轻轻抹在自己染血的唇边。
    咸涩,微甜,带着铁锈与陈年香灰混合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他尝到了。
    然后,他弯下腰,从红衣人焦黑的尸体旁,拾起了那枚早已被火焰熏黑、边缘卷曲的赭红麻衣碎片。碎片一角,用一种暗褐色、近似干涸血液的颜料,潦草地画着一个符号——那符号,与他令牌上流云盘纹的隐秘变体,重合了足足七分!
    他攥紧碎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珠,混着那抹暗红,一滴滴落在焦黑的地板上。
    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已是四更天。
    天,快要亮了。
    可国守道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