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盖世双谐 >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重拾剑魂(上)
    季安出招之后,第一个跟进配合的人,就是肖福。
    毕竟肖福和季安是多年老友,前者一看到后者的起手架势,大概就能猜到后者要出什么招。
    更何况,此时此刻,这边速度最快的人也正是肖福,所以由他来...
    “啊……”闻玉摘冷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像钝刀刮过青砖,又似枯枝折断前最后一丝韧劲的崩裂。他并未立刻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指节抵在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漆黑如墨,纹路隐现赤色云雷,非金非木,触之微温,仿佛内里封着一截尚未冷却的熔岩。
    悟冥子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因那剑,而是因那声“啊”。
    那一声里没有怒意,没有讥诮,甚至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沉到骨髓里的、近乎悲悯的疲惫。仿佛他刚从一场持续十二年的梦中惊醒,而梦里全是血与火,全是跪在草庐门槛上、捧着玉姨尚有余温的手却不敢哭出声的自己。
    “悟剑山庄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他再问一遍,语调平缓,字字清晰,像把钝刃慢慢压进对方耳膜。
    悟冥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听过。
    十年前,江湖震动,武林清流哗然——悟剑山庄一夜倾覆,七十二口尽数殁于庄内演武场。无外伤,无毒痕,唯见满地焦痕如蛛网密布,七十二具尸身皆呈蜷缩状,双目圆睁,面带惊怖,指甲深陷掌心,血已凝成紫黑硬痂。更奇者,庄主“青锋先生”严承砚尸首旁,横卧一柄断剑,剑脊刻有四字:“天理不公”。
    此案轰动一时,真堂曾派三名长老亲赴查勘,最终却以“内讧自戕、邪功反噬”八字结案,封档入库,严禁再议。坊间传言纷纭:有说严承砚练功走火入魔,癫狂屠庄;有说其私藏禁典《焚心诀》,遭门下叛徒围攻;更有甚者,咬定是庶爷暗遣死士所为,只为吞并悟剑山庄百年剑谱残卷……可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无人敢提一个名字——因为那名字,早在案发前半月,便已随一场山火,烧得干干净净。
    那场火,烧的是龙门山脚一座荒废多年的义学旧址。
    而义学碑石背面,被人用炭条潦草涂了四个字:**狗子在此**。
    悟冥子认得那字迹。
    不是现在认得,是五年前,在庶爷书房密匣底层,他亲手翻出一册被火燎去半边的《龙门剑录》手抄本时,于扉页夹层中发现的。纸页焦脆,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正是眼前这人八岁时的笔迹。
    那时悟冥子尚不知“狗子”是谁。他只觉荒谬:一个乞儿,怎会临摹剑谱?怎敢在圣贤之地题字?直到去年冬至,庶爷召他密谈,指着一幅新绘的画像道:“此人,你若见了,不必通报,可先斩后奏。”
    画像上那人,一袭素青直裰,手持竹笛,眉目温润,唇角含笑,题签赫然写着:**草堂公子·闻玉摘**。
    悟冥子当时没多想。他只当是庶爷忌惮此子声望日隆,恐其坐大难制。可今夜,在这瘴雾弥漫的沼泽边缘,听闻玉摘以这般语气提起“悟剑山庄”,他忽然想起另一桩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旧事——
    严承砚膝下无子,却收过一名记名弟子,年仅十岁,来历不明,只道是义学放粥时捡来的孤儿,赐名“严恪”。那孩子聪慧绝伦,三年尽通庄中基础剑式,五年可拆解《青锋十三势》之变招,七年……便在某夜独自潜入藏经阁,盗走《焚心诀》残卷上卷,并于三日后失踪。
    而严恪失踪那日,恰好是义学旧址失火之日。
    火起于子时,风向偏北,火势却诡异地朝南蔓延,烧穿三重土墙,直扑后山草庐——那座后来成了“草堂”的草庐。
    悟冥子脑中轰然一震,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像塞进一把滚烫的沙砾。
    闻玉摘却已不再看他。
    他垂眸,左手缓缓抚过剑鞘赤纹,动作轻柔得如同擦拭一件易碎的瓷胎。指尖所过之处,那赤纹竟似活物般微微明灭,仿佛有血在漆下奔流。
    “严承砚教我剑法时,总说一句话。”闻玉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对谁低语,又像在自言自语,“他说,‘剑不染血,不成其锋;心不破障,不立其道’。”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两枚淬了寒潭水的银针,直刺悟冥子双眼:“他教我第一式‘青锋出云’,我练了十七遍,手肘磨烂,血混着泥沙糊住袖口。他看了,只点头,说‘不错’。第二日,他让我看庄中七十二位师兄师姐练剑,看他们如何运臂、如何换步、如何收势……我看了一整天,眼睛酸得流泪,晚上回去,照着记忆,把七十二人的动作,拆成七十二个单式,连练三夜。”
    “第三日,我问他,为何不让我直接学整套剑法?”
    “他说……”闻玉摘唇角忽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中寒意愈深,“‘因为你不是来学剑的。你是来学‘怎么让别人怕你’的。’”
    悟冥子浑身一僵。
    这话,严承砚绝不可能对一个十岁孩童说出口。
    除非……那孩子早已不是孩童。
    除非,那孩子早已在义学墙头,听完了三年《孟子》《荀子》,默写了四遍《吴子兵法》,并在某个雪夜,用冻裂的指头,在冰面上划出七十二道纵横交错的剑路图——只为推演,若七十二人围攻一人,那人该如何破局。
    “他错了。”闻玉摘忽然收了笑,声音冷如玄铁坠地,“我不是来学‘怎么让别人怕我’的。”
    他右手倏然发力,拇指猛地顶开剑镡!
    呛——!
    一声清越龙吟撕裂沼泽沉闷的雾气,一道赤芒自鞘中迸射而出,不似剑光,倒似一束凝而不散的、烧红的铁水!那光映得四周枯草泛起诡异的暗红,连远处飘荡的雾霭都被灼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剑未全出,仅露三寸锋。
    可就在这三寸之间,空气已被生生劈开一道肉眼可见的、微微扭曲的真空裂隙。裂隙边缘,细小的黑色电弧噼啪跳动,如无数毒蛇吐信。
    悟冥子终于变了脸色。
    他认得这剑气。
    不是《焚心诀》,亦非《青锋十三势》。
    这是……《龙门剑录》总纲开篇所载,早已失传三百年的——**逆鳞九劫**!
    传说此功需以自身精血为引,逆冲任督二脉十二处死穴,每破一穴,剑气便增一分戾性,九穴尽破,剑气自生灵智,可噬主魂。龙门派祖师创此功本为镇派之宝,后因三代掌门练至第七劫时神志全失,屠尽同门,遂被列为禁典,焚毁原稿,仅存残章于山腹密室……
    而那密室入口,恰在义学旧址地下三丈,由一块刻着“狗子在此”的石碑镇守。
    “你……”悟冥子嗓音干涩,字句艰难,“你当年根本不是偷学……你是……”
    “我是去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闻玉摘截断他,剑尖微抬,赤芒随之上扬,如赤龙昂首,“玉姨教我吹笛,是为养心;严承砚教我剑法,是为铸形;而那本被你们当成邪功焚毁的《逆鳞九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悟冥子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才是我真正的启蒙。”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抖。
    嗡——!
    那三寸赤锋,骤然暴长!
    并非剑身延展,而是剑气本身化作一道丈许长的赤色匹练,如活蟒腾空,撕裂雾气,直噬悟冥子咽喉!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拖出九道残影,每一道残影之中,都有一枚细小如粟、却狰狞如鬼面的赤色符文一闪即逝——正是逆鳞九劫,一劫一符,九符成阵!
    悟冥子亡魂皆冒,再不敢托大!他双足猛蹬泥沼,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倒掠,同时双手在胸前急速交叉,十指翻飞如蝶,瞬息结出三十六道剑印!道道剑印离体即爆,化作层层叠叠的银色剑盾,层层相扣,瞬间凝成一面直径逾丈的太极剑轮!
    铛——!!!
    赤芒与剑轮悍然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尖啸!太极剑轮剧烈震颤,银光疯狂明灭,轮心处竟被赤芒硬生生凿出一个碗口大的焦黑凹坑,坑沿流淌着熔金般的赤色汁液,嗤嗤作响,蒸腾起刺鼻青烟!
    悟冥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鲜血。他双脚深陷泥沼近尺,靴底皮革尽数焦糊,露出底下森然白骨!可他竟不退反进,双臂肌肉虬结暴起,竟以双臂为轴,硬生生催动那面濒临崩溃的太极剑轮,朝着赤芒中心狠狠一绞!
    “呃啊——!”
    赤芒应声爆散!
    可就在赤芒溃散的刹那,闻玉摘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悟冥子身后三步之外!
    他并未持剑。
    他左手仍按在剑鞘之上,右手却已屈指成爪,五指箕张,掌心幽光流转,赫然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边缘布满细密锯齿的诡异印玺虚影——印玺底部,蚀刻二字:**不赦**。
    “你……”悟冥子汗毛倒竖,脊背如被万根冰针扎刺,他甚至来不及回头,本能地拧腰旋身,右掌化刀,横斩向后颈!
    可他的刀掌,只斩中一片残影。
    真正的闻玉摘,已在他旋身的死角,悄然贴近。
    那只覆着“不赦印”的左手,无声无息,按向悟冥子后心。
    悟冥子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之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仿佛有千万只冰冷的手,正沿着他的骨缝往里钻,要将他一身精纯的道家真元,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他终于明白——
    这不是比武。
    这是……行刑。
    闻玉摘要的,从来不是胜负。
    是要他死。
    而且,要他死得……彻彻底底。
    就在那乌黑印玺即将贴上衣衫的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细微到几乎被忽略的破空声,自沼泽深处幽暗的芦苇丛中激射而出!
    不是暗器,不是毒针。
    是一枚……沾着泥浆的、半腐的莲蓬。
    它不快,不狠,甚至轨迹歪斜,像是随手抛掷。
    可它出现的位置,却妙到毫巅——正正卡在闻玉摘左手腕脉与肩井穴连线的中点!
    闻玉摘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一手。
    不是武功,是“活命”的手艺。
    是当年在义学墙根下,一群饿极了的乞丐,为了抢夺远处树上仅剩的一颗野果,用泥团、石子、枯枝……所有能扔的东西,反复练习了上千次,才摸索出的、最省力、最刁钻、也最不可预测的投掷角度。
    那是……生存的本能。
    闻玉摘的左手,终究没能按下去。
    他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硬生生偏移半寸。“不赦印”的幽光擦着悟冥子后颈皮肤掠过,带起一溜细小的、焦黑的血珠。
    悟冥子却如遭雷殛,浑身剧震!他猛地转身,望向芦苇丛方向,嘶声吼道:“谁——?!”
    芦苇丛沙沙晃动,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枚湿漉漉的莲蓬,静静躺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莲房裂开,露出几颗灰白干瘪的莲子。
    闻玉摘缓缓收回左手,指尖轻轻拂过剑鞘赤纹,那躁动的赤芒竟渐渐平复,重新蛰伏于三寸锋芒之内。他垂眸看着那枚莲蓬,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玉姨当年……也爱煮莲子羹。”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越过惊魂未定的悟冥子,投向沼泽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翻涌不息的墨色雾霭。
    雾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缓缓地……靠近。
    而悟冥子,却在这一刻,听到了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原始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
    十年前,悟剑山庄大火之后,官府验尸名录里,有七十二具尸体。
    可所有人都忘了写上——
    那场火,其实烧了七十三个人。
    第七十三具尸体,是个十岁的孩子。
    没人找到他的尸骨。
    只在废墟焦土之下,挖出一枚被烧得只剩半截的、用柳枝削成的哨子。
    哨子内壁,刻着两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
    **狗子**。
    闻玉摘不再看他。
    他转身,踏着泥泞,一步步走向沼泽深处那片翻涌的墨色雾霭。脚步很慢,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落下,脚下浑浊的泥水都泛起一圈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涟漪,涟漪扩散,竟在浑浊水面上,映出无数个倒影——每一个倒影里,都不是此刻的他。
    有的倒影,是个蹲在义学墙头、衣衫褴褛的瘦弱男孩,正伸长脖子,努力辨认着窗内先生写的字;
    有的倒影,是个跪在草庐门槛上、满脸泪痕的少年,双手紧紧攥着玉姨尚有余温的手;
    有的倒影,是个站在悟剑山庄演武场上、浑身浴血的十岁孩童,手中断剑滴着血,脚下踩着七十二具尸体;
    还有的倒影……只是一个模糊的、披着黑袍的剪影,站在高耸入云的城楼之上,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手中握着的,既非剑,亦非笛,而是一枚通体漆黑、刻着“不赦”二字的印玺。
    悟冥子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闻玉摘的背影,看着那背影融入浓雾,看着浓雾翻涌,仿佛活物般温柔地将他包裹、吞噬。
    直到最后一丝青色衣角消失在墨色之中。
    沼泽重归死寂。
    唯有那枚半腐的莲蓬,在泥水中,轻轻晃了晃。
    雾霭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仿佛跨越了十年光阴,又仿佛只是此刻,某个人对着自己,说了一句:
    “该收网了。”
    风,忽然停了。
    沼泽上空,那终年不散的、灰白色的瘴雾,开始缓缓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终,竟在中心处,凝成一个巨大而幽深的漩涡。
    漩涡中心,没有光。
    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
    悟冥子抬起头,望着那片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释然的、近乎解脱的微笑。
    他抬起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柄一直未曾真正出鞘的佩剑,缓缓……缓缓地,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剑身没入,直至剑柄。
    他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是静静站着,任由温热的血,顺着剑脊蜿蜒而下,滴入脚下的泥沼。
    泥沼无声,将那血,尽数吞没。
    然后,他向前,轻轻一倾。
    身体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而就在这具尸体倒下的同一刹那——
    沼泽边缘,那片被遗弃的、沾着泥浆的莲蓬,突然……裂开了。
    不是腐烂的裂开。
    是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奋力……破壳而出。
    裂口处,露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青色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