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子,总能掏出些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当年我们在濠州当放牛娃的时候,你偷偷把地主家的牛牵出来烤了给我吃,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现在我们占了这么大的地盘...
校场的晨雾还没散,三千名刚从各地招募来的新兵就已经在空地上站得整整齐齐,草鞋踩在带着露水的泥地上,连一点杂乱的声响都没有。汤和提着马鞭绕着队伍走了一圈,马鞭在掌心甩得啪啪响,脸上满是不耐烦。
“你们这些新来的,有的是种地的,有的是打铁的,还有几个是从山里逃荒下来的猎户——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蹲灶台还是蹲山沟,进了火器营,就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猛地顿住脚步,马鞭“啪”地抽在空中,惊起几只早起的麻雀,“火铳不是烧火棍!填药、装弹、点火、瞄准、放!五步之内错一步,炸的就是你自己的脸!上回有个新兵手抖多塞了半两火药,炮管炸开,胳膊飞到三丈高的槐树杈上,到现在还挂着呢!”
人群里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没人敢动。前排一个瘦高个儿的新兵叫赵三碗,原是吴江乡下卖豆腐的,昨儿夜里才领了第一杆新造的燧发火铳,铜箍包头,枪托上还刻着“吴王亲督·七五年造”八个字,摸着都烫手。他攥着枪杆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木纹里,生怕一松手就掉在地上——这玩意儿比他家那口豆腐锅还沉。
朱七五就站在校场北面的青石台上,身后立着十门刚刷过桐油的岸防炮,炮口幽黑如深渊。他没穿甲,只披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悬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他静静看着底下这群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被张士诚征粮逼得卖儿鬻女的老农,有因私铸铁器被元吏打断三根肋骨的铁匠学徒,还有两个裹着破棉袄、眼窝深陷的盐丁,脚踝上还留着盐场枷锁磨出的紫疤。
“汤将军说得对。”朱七五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青石砸进静水里,嗡嗡地撞在校场四壁,“火铳会咬人,火炮会吃人。可它咬的是谁?吃的是谁?”他抬手一指太湖方向,朝霞正把湖面染成一片碎金,“咬的是抢你口粮的张士信水军,吃的是烧你祠堂的元军弓手!”
话音未落,陈铁已带着二十个老兵列队上前,每人肩扛一杆火铳,腰挂火药葫芦,背上斜插三支长矛。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卸下火铳,从腰囊中掏出黄纸包好的定装弹药,撕开纸角,将火药倾入药室,再压入铅弹,用通条捣实,最后将燧石卡进击锤——整个过程不到十五息。末了陈铁抬臂一挥,二十杆火铳齐刷刷举至肩线,枪口平直如尺。
“放!”
二十声爆响震得校场边柳枝簌簌抖落露珠。三十步外的靶子——一排捆扎结实的稻草人——胸口全被铅弹洞穿,最中间那个甚至被轰得倒飞出去,草茎断口处还冒着青烟。
赵三碗喉结上下滚动,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砸着耳膜。
“看见没?”朱七五跳下石台,径直走到赵三碗面前,伸手接过他怀里那杆火铳,掂了掂,又用拇指抹过枪管内膛,“王大锤他们炼的铁,含锰二分,掺锡三分,锻打七次,淬火三次。每一杆铳管,都是拿命试出来的——去年冬天,铁匠铺塌了两次炉,死了七个兄弟。他们的血渗进铁水里,凝在这枪管上。你握着它,就等于握着七条命。”
赵三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朱七五一手扶住肩膀。
“我不收跪着的人。只收站着开枪的人。”
日头升到半竿高时,校场西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十几个渔民模样的汉子赤着脚冲进来,裤腿卷到大腿根,浑身湿淋淋滴着水,为首那人正是陈阿水,左手拎着个竹编鱼篓,右手攥着一柄还在滴水的青铜短剑,剑尖挑着三颗带血的耳朵。
“报吴王!报七五将军!”陈阿水单膝砸地,泥水溅起老高,“昨夜巡湖,在东山嘴芦苇荡截住三艘张士信的哨船!船上十二个探子,尽数格杀!耳朵带回来验功!”他哗啦掀开鱼篓,里面赫然是十几条活蹦乱跳的银鳞白鱼,“顺手捞的太湖银鱼,给弟兄们熬汤补身子!”
汤和咧嘴大笑,抄起马鞭就往陈阿水肩上拍:“好小子!比我家那匹追风马还快!”
徐达却皱着眉蹲下身,捡起一只耳朵细看,耳垂上穿了个铜环,环内刻着“湖州左寨”四字小篆。“张士信在湖州新设的水寨?”他抬头看向朱七五,“他吃了亏不缩头,反而往边上扎刺……这是要断我们粮道。”
朱七五没接话,只盯着鱼篓里翻腾的银鱼。阳光穿过鱼鳃,在他瞳孔里映出细碎银光。他忽然转身走向高炉方向,众人连忙跟上。王大锤正指挥工匠往一艘新造的炮船龙骨上钉铆钉,那船比缴获的楼船窄三尺,长却多出一丈,船腹隆起如龟背,舱壁上已预留好十七个炮窗。
“图纸上说,水密隔舱共十九格。”朱七五伸手按在尚未封舱的龙骨内壁,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铜片嵌缝,“每格之间,用生漆混麻筋封死,再以铜铆钉加固。船若中弹,最多破三舱,余者仍可浮航。”
王大锤擦着汗点头:“昨儿试了,往第三舱灌了三百桶水,船尾只下沉半尺,稳当得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铜锣声——是瞭望塔上传来的警讯。不多时,一个浑身湿透的小道士连滚带爬冲到校场边,怀里的罗盘摔裂了,指针歪斜着打转:“报!报将军!西山岛方向……有船!不是渔船!是战船!黑帆!桅杆上飘着蜈蚣旗!”
蜈蚣旗。
张士诚水军的标记。
汤和霍然拔刀:“狗娘养的又来了?这次带了多少船?”
小道士喘着粗气:“看……看不清!雾太厚!但听桨声……少说七八十艘!”
徐达立刻转身下令:“传令!火器营登岸列阵!炮船全部解缆!陈阿水带三十艘船绕行东山岛北侧,截其后路!”
“慢着。”朱七五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备战,“让所有炮船靠岸,卸下火炮,抬上石堤。”
汤和瞪圆了眼:“卸炮?人家船都摸到家门口了!”
“他们不是来攻营。”朱七五指向西山岛方向,薄雾中隐约可见几缕灰白炊烟,“是来劫粮。张士信知道我们新屯了三万石稻米在西山岛粮仓,昨夜调走水军主力佯攻吴江,实则绕路突袭粮仓——那雾,是他昨夜命人在湖心洒的桐油混豆粉,专为遮蔽视线。”
李善长恍然抚掌:“怪道昨儿查账,湖州那边的漕粮船队全无动静!张士信是把运粮的船全征去装桐油了!”
“现在怎么办?”周德兴急得直跺脚,“粮仓只有五百守军,全是老弱!”
朱七五已经大步走向石堤,一边走一边解下腰间短刀,反手递给陈铁:“把刀鞘拆了,刀身锯成三段,每段镶进三门火炮的照门里——加高炮架,调整仰角,目标不是船,是西山岛粮仓南侧那片松林。”
陈铁愣住:“松林?那里头全是树!”
“树根底下,埋着八百斤火药。”朱七五脚下不停,“我让韩灵带明教徒挖了七天,沿着树根埋了十七条引信,汇于中央一座空心土地庙。张士信的船靠岸,士兵上岛,踩断第一根引信,整座松林就会炸成火海。”
他登上石堤最高处,晨雾正被朝阳撕开一道缝隙,露出西山岛墨绿色的轮廓。岛上寂静无声,唯有松涛阵阵。
“等他们上岛。”
半个时辰后,西山岛方向骤然腾起冲天火光,仿佛大地裂开一道血口。紧接着是沉闷如雷的轰鸣,连校场地面都在震颤。松林瞬间化作火海,烈焰裹挟着黑烟直冲云霄,火舌舔舐之处,连湖面都被映成赤红色。
与此同时,太湖水面剧烈晃动起来。那些本该停泊在西山岛南岸的黑帆战船,竟一艘接一艘开始倾斜、扭曲,船底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原来陈阿水率船队趁雾潜行至岛西侧,用新配发的青铜锥凿穿了所有敌船龙骨。水密隔舱图纸上标注的“破舱定位法”,此刻成了催命符:每一锥都精准凿在相邻两舱之间的承力肋骨薄弱处,船体受力失衡,顷刻倾覆。
张士信站在一艘正在下沉的楼船上,锦袍被火燎去半幅袖子,头发焦卷,眼珠赤红如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五十艘战船,像被抽去脊骨的巨兽,缓缓沉入太湖碧波,而岸上,朱七五的身影在火光中愈发清晰。
“朱……七五……”他嘶吼着,声音却被爆炸吞没。
火光映照下,朱七五抬手,做了个手势。
石堤上,十门岸防炮齐声怒吼。这一次,炮弹并未射向湖面,而是呼啸着越过燃烧的松林,精准落入西山岛北侧——那里,三百名溃逃上岸的敌军正挤在唯一一条出岛小路上,如同沙丁鱼罐头般密不透风。
炮弹落地,碎石与血肉齐飞。
硝烟尚未散尽,朱元璋策马而来,玄甲映着朝阳,身后跟着整整齐齐的一万步兵方阵。他勒住缰绳,望向西山岛冲天火柱,又转向朱七五,目光如铁。
“七五,你什么时候在松林埋的火药?”
朱七五抹了把脸上的硝烟,从怀里掏出一本皮面册子,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太湖水文考》四字:“上月张士信派商船‘借’西山岛晾晒渔网,我就让韩灵带人,在每张渔网夹层里缝进火药包。他们收网时,火药已随潮气渗进松根——豆粉桐油雾一起,火药遇热自燃。”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而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剑,双手递到朱七五面前。
“此剑,乃汝母当年亲手所铸,剑脊内嵌玄铁七星。今日,授尔统辖水陆火器之权,节制诸将,临阵可先斩后奏。”
朱七五没有接剑,只抬起手,指向太湖深处——那里,初升的太阳正刺破最后一片雾霭,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整片湖面染成流动的熔金。数百艘新造的炮船静卧水面,船头火炮黝黑如墨,倒映着朝阳,宛如一条条蓄势待发的火龙。
“四哥,”朱七五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残火噼啪,“火药会烧尽,铁会锈蚀,可只要这湖水还在流,这太阳还在升,咱们的炮,就永远不会哑。”
校场边缘,赵三碗默默举起手中火铳,枪口遥指西山岛方向。他不再发抖。他听见自己血脉奔涌的声音,比太湖潮声更响,比岸防炮的轰鸣更沉。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视野尽头,太湖最幽暗的湖心之下,一艘沉没已久的元朝宝船静静横卧。船舱深处,一枚青铜罗盘的指针,正缓缓转动,最终,稳稳指向东方——那正是高炉营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