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繁杂的军务战报之后,许元从宽大的帅椅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解下身上那件吸满了雪水和血水的沉重披风,随手扔在了一旁的红木衣架上。
“走,随本官出去看看。”
许元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便径直掀开厚重的挡风帐帘,迈步走入了茫茫的塞外夜色之中。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如鹅毛的雪花,如同锋利的刀片般无情地刮在人的脸上。
许元倒背着双手,在张羽、曹文等一众悍将的紧密簇拥下,开始巡视这座绵延十里的大唐军营。
营地里到处都燃着一堆堆温暖的篝火,劫后余生的大唐将士们正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嚼着滋滋冒油的烤羊肉。
看到主帅许元亲自走来,所有的士兵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自发地站直了身躯。
他们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充满了犹如看着降世神明般的最深沉敬畏与最盲目狂热。
许元一边踏雪而行,一边不时地停下脚步,温和地询问几句营中重伤员的救治情况。
他的脚步没有片刻的停歇,一直走到了整个唐军营地最前沿的防御阵线上。
站在一座视野开阔的高高雪丘上,许元眯起双眼,极目远眺。
在数里之外的漆黑夜幕中,恒罗斯城那残破不堪的城防轮廓,就像是一头死去的庞大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冰冷的戈壁滩上。
城内偶尔闪烁亮起的几点暗淡火光,无声地诉说着那里正在经历的无尽恐慌与深深绝望。
冰冷的夜风吹动着许元额前的发丝,他那双如同万丈深渊般的眸子里,倒映着远处那片由他亲手缔造的修罗废墟。
等他仔细巡视完各个营盘,有条不紊地搞定一切繁杂的防务安排时,夜色已经深重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时刻。
许元闭上眼睛,感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正在体内蔓延。
连日来那种高强度的精神紧绷,以及为了布下这惊天大局而耗费的无数心血,让他的身体发出了需要休整的警告。
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中军大帐,停在帐门前,目光冷冷地扫过身后的众将。
“天亮之前,本官要好好睡一觉,恢复一下精力。”
许元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着一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不容违抗威严。
“传本官的将令下去,不管是因为什么天大的原因,也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来访。”
他刻意加重了说话的语气,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凌厉起来。
“都绝对不要来试图打扰本官安歇。”
众将闻言心中一凛,齐齐抱拳深深躬身,绝不敢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违逆之心。
许元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文官张卢。
“张卢。”
被主帅突然点到名字的张卢不敢怠慢,立刻向前迈出一步,极其恭敬地垂下头颅。
“若是夜里有任何突发的紧急状况,或者有什么乱七八糟、狗屁倒灶的事情找上门来。”
许元一边随手解着玄甲上的暗扣,一边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随口吩咐道。
“就统统交给你了,由你暂时先代为全权处理。”
说完这句话,许元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了大帐。
厚重的门帘在呼啸的夜风中缓缓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
大帐内,许元连铠甲都没有完全脱下,只是和衣躺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床榻上,很快就进入了深沉的梦乡。
而就在许元陷入熟睡的这几个时辰里,唐军营地外围那片死寂的雪原上,却悄然迎来了一支极其特殊的队伍。
刺骨的寒风中,耶梦古紧紧裹着一件极为奢华的雪狐皮大氅,娇嫩的俏脸已经被冻得通红。
在她的身后,跟着几十辆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的马车,车上满载着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和极其珍贵的西域香料。
这已经是她能够为那位冷酷的大唐主帅带来的,最大、也是最后的一份诚意了。
而更重要的是,她本身那具完美无瑕的身体,才是这份所谓诚意中最核心、最诱人的那一部分。
唐军布置在最外围的暗哨和巡逻队,毫不费力地就发现了这支形迹可疑、缓慢移动的车队。
当得知领头之人竟然是敌军主帅阿里的使者时,守营的斥候校尉不敢有半点耽搁,立刻将消息飞马报到了中军。
刚刚在火盆旁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的张卢,被一名火急火燎的传令兵匆匆叫醒。
听到大食人的使者大半夜的又跑来了,而且还是白天那个漂亮的异族女使者,张卢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又不是唐军主帅,根本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擅专,急忙跑去偏帐,将正在打盹的张羽、曹文和周元等几个军方大佬全都给硬拉了起来。
“几位将军,出事了。”
张卢一边用力搓着快要冻僵的双手,一边满脸为难地看着这群被打扰了好梦的杀胚。
“那个叫耶梦古的大食女人又带人来了,说是带了极其丰厚的诚意,非要在这个时候当面拜见大帅。”
他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心虚地指了指许元那座安静无声的中军大帐方向。
“可是几位将军刚才也听到了,大帅睡前刚刚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任何人绝对不得打扰。”
“你们说,这破事儿现在咱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张羽满不在乎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粗鲁地伸手抠了抠耳朵。
“这有什么好纠结怎么办的。”
他极其敷衍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赖模样。
“王爷的军令如山,那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反正老子是不敢去触那个霉头。”
曹文更是干脆利落,直接抱着双臂舒舒服服地靠在帐篷的承重柱上,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王爷既然说了不见,那就是不见,要是把大帅吵醒了惹得王爷发了脾气,难不成你张卢去拿脑袋顶着吗。”
周元也无奈地摊开了一双粗壮的大手,对着张卢撇了撇嘴。
“张大人,大帅睡前可是亲口当着大家的面点将,说了有什么事都交给你暂代处理。”
三个手握重兵、杀人如麻的将军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踢得干干净净。
“这等婆婆妈妈的外交谈判杂事,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千万别来烦我们这些粗人。”
说完这番话,这几个无法无天的军头直接一转身,又自顾自的烤起了火,摆明了是撒手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