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心头更是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他猛地单膝重重跪在青砖上,双手抱拳,羞愧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末将知罪,末将这榆木脑袋只顾着杀敌,险些坏了王爷体恤百姓的仁义大局。”
“末将这就去城外安排阵地,就算大食人踩碎了末将的骨头,也休想踏入恒罗斯城半步。”
许元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去干活,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张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堂,去整顿那支将要震惊西域的火器营了。
随着张羽的离去,大堂内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
许元端起桌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浓茶,仰起头,毫无形象地一饮而尽。
冰冷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入胃中,让他那因为极度疲惫而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许。
他随手将瓷碗扔回桌上,目光转向了一旁一直盯着沙盘默不作声的周元。
“周元,前线的战事安排得差不多了,后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伊逻卢城那边,最近有没有传来什么紧要的军情或者变故。”
周元听到询问,立刻收敛了心神,上前一步,从怀中极其郑重地掏出一封带着淡淡火漆印记的密信。
“正要向王爷禀报此事,伊逻卢城那边,晋阳公主殿下刚刚通过八百里加急,送来了一封亲笔信。”
许元听到“晋阳公主”这四个字,尤其是脑海中浮现出“兕儿”那个名字时,原本冷硬如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
他伸手接过那封带着体温的信笺,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娟秀字迹。
周元的眼中则适时地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敬佩之色。
“王爷,公主殿下在信中明言,她想要亲自带领后勤营,前来恒罗斯城支援您对抗大食人。”
许元拆信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立刻深深地皱了起来。
“简直是胡闹,这里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吞噬人命的巨大绞肉机,她一个千金之躯跑来凑什么热闹。”
周元见许元隐隐有发怒的迹象,连忙加快了语速替公主解释。
“王爷息怒,公主殿下并非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任性妄为。”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公主殿下在西域伊逻卢城可谓是殚精竭虑,从来没有一日懈怠过。”
“她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过人的手段,竟然在当地硬生生培养出了另一支极其精锐的后勤兵女子军团。”
“这些女子虽然不上阵拿着刀枪杀敌,但在包扎伤口、运送辎重、安抚伤员方面的熟练程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周元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叹。
“公主殿下在信中说,这支新组建的女子军团经过半年的操练,已经完全可以胜任任何残酷战场的后勤任务了。”
“就在半个月前,她甚至已经分派了一部分精干人手,北上去支援正在大漠里与突厥人苦战的苏定方将军。”
“有了这支新军接管伊逻卢城目前的防务和后勤运转,后方可谓是固若金汤。”
“因此,晋阳公主殿下和您的璇玑夫人带领的那支最原先的百战后勤老部队,现在已经完全腾出了手来。”
“她们随时可以拔营出城,前来恒罗斯城为您提供最坚实、最可靠的后勤支援。”
许元听完周元的这番详尽汇报,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捏着那封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角落火盆里木炭偶尔炸裂发出的噼啪声。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的恒罗斯城,简直就是处于极度缺血的边缘,实在是太需要后勤营的强力支援了。
接下来跟穆阿维叶那条老疯狗的决战,绝对是一场惨烈到极点、足以载入史册的消耗战。
在这片远离大唐本土数千里的异国他乡,物资的补给和伤员的救治,将直接决定这十几万大唐儿郎的生死存亡。
他必须要保证那些在前面拿命拼杀的士兵,在退下阵线后能喝上一口热汤,能得到最及时的止血包扎。
只有这样,这支孤军才能在恶劣的环境中咬紧牙关,撑到最后的胜利。
不仅如此,许元那超越这个时代的现代人政治头脑,也在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西域这片野蛮的土地,自古以来就充斥着极其严重的男尊女卑习气,女子向来被视作男人的附庸和财产。
如果后勤营这支纯粹由女子组成的纪律部队,能够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地开进恒罗斯城。
这将会给这座刚刚归顺大唐的异族城池,带来一场何等巨大的思想地震。
这不仅能极大地缓解目前兵力短缺的窘境,更能让恒罗斯城的百姓亲眼看一看大唐的先进与威仪。
他要让那些愚昧的异族人知道,在大唐,即便是弱女子,也能穿上软甲,也能参军入伍报效国家。
这将是一个比任何张贴在城墙上的安民告示和冰冷律法,都更有说服力的绝佳表率。
想到这里,许元那紧锁了许久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他将公主的那封信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叠好,贴身收进了胸口最内侧的暗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去告诉送信的斥候,立刻换快马,给公主殿下回信。”
许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大堂内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统帅决断。
“信上就说,我答应了。”
“我同意让晋阳公主和高璇,带着她们的后勤营主力,即刻拔营前来恒罗斯城支援主战场。”
周元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
有了那支经验丰富、手法纯熟的后勤营加入,他手下那些在医馆外哀嚎的伤兵,终于不用再绝望地等死了。
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开来,许元那冷如冰霜的声音便再次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但是,周元,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这件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许元大步跨到周元面前,那犹如实质般的凌厉眼神,仿佛要将周元的灵魂给看穿。
“无论前线战事吃紧到什么程度,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一定要保证她们在支援路上的绝对安全。”
“后勤营虽然纪律严明,作风顽强,但毕竟全是由女子组成,本身的正面战阵搏杀能力并不强。”
“从伊逻卢城一路长途跋涉赶到恒罗斯城,这中间起码要走上大半个多月的漫长行程。”
许元一边语气凝重地说着,一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西域军事地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