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肃杀。
“剩下的,就是如何把大食人这头蠢猪,安安稳稳地引进屠宰场了。”
“不过,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大食第二军团的统领布尔唯什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这里不适合他们战斗,必然会将战斗场地选在普鲁斯河河谷。”
“这里,只是我们袭击他们后方的一个选址而已,动摇不了他的老本。”
许元将那张画满标记的羊皮卷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这趟没白来,至少摸清了他们可能......
张羽的脚步顿在原地,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垂首静候。
许元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那扇半开的房门。门内烛光早已熄尽,只余一缕极淡的药香,混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凛冽寒风,在空气里飘摇如游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把她带上。”
张羽倏然转身,眼中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沉沉的凝重:“王爷……耶梦古姑娘尚未清醒,高烧不退,军医说她此刻连颠簸都受不得,若强行移营——”
“我问你,”许元打断他,语调平缓,却像刀刃刮过青砖,“她若留在这里,活命的可能有几分?”
张羽哑然。
屋内,军医们昨夜轮番施针、灌药、敷解毒散,耗尽了随军所携三成以上的金疮圣手方与西域奇药,连最擅用蛇蝎入药的老军医都枯坐榻前,枯瘦的手指搭在耶梦古腕上,半晌才摇头叹道:“毒已蚀肺,伤及心包。此非外创,实为内损。若无千年雪莲、赤阳朱果、龙髓金蟾三味主药相佐,单凭汤剂吊命,不过强撑旬日。”
旬日……也就是十天。
而呾叉始罗城距恒罗斯城,快马急行亦需七日;若以辎重车缓送病人,则至少十二日。
张羽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
许元已抬步上前,亲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唯有窗棂透进一线惨白日光,斜斜切在床榻上。耶梦古静静躺着,眉目苍白如纸,唇色泛着死寂的灰青,呼吸浅得几不可闻。她左胸缠着层层浸透黑血与药汁的纱布,边缘已隐隐泛出溃烂的褐斑——那是毒素反噬皮肉的征兆。一只枯瘦的手正搭在她腕间,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军医,指尖微颤,似在确认那微弱得如同游丝的脉搏是否尚存。
许元在榻前停住。
他没碰她,只是俯身,极轻地将耳朵贴在她心口。
那里跳得极慢,极弱,像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在风中苟延残喘。
可就在那一瞬,他听见了。
极其细微的一声“咔”。
不是心跳,而是胸骨下方某处软组织在毒性侵蚀下悄然塌陷的声响。
许元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扫过榻边木案上摊开的医经残卷——那是一册从突厥王帐缴获的《北狄毒症汇要》,其中一页被军医用炭笔重重圈出:“箭毒入心者,其势如潮,初则麻痒,继而痹冷,终至肺窍闭塞、胸骨自蚀,不可逆也。”
不可逆……
这三个字像三枚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许元的太阳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尽数焚尽。
“取我甲胄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张羽一怔:“王爷?”
“不是我的。”许元侧过脸,目光落在床榻旁一架紫檀木屏风后,“是她的。”
张羽这才记起——耶梦古入唐以来,虽以胡姬之姿示人,但随身所携之物,除数卷波斯古籍、一支嵌红宝石的银簪外,还有一副贴身软甲。那是粟特工匠以乌兹钢丝绞缠玄蚕丝千层锻打而成,薄如蝉翼,柔韧如水,刀剑难透,却可随体温舒展,专为西域贵女远行护体所制。许元曾亲眼见过她于校场试箭时穿此甲,箭镞撞上甲面,只余一圈涟漪般的微震,竟连衣料都未破。
“去取。”许元重复,不容置喙。
张羽不敢怠慢,疾步绕过屏风,果然在一只描金漆箱底层摸到那副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触手微凉,细密如织的钢丝在光线下泛着幽蓝寒芒,内衬却柔软如云,绣着繁复的星轨纹样——那是粟特人祭拜星辰时所绘的“永生之环”。
他双手捧出,躬身呈上。
许元接过,指尖拂过那冰凉丝纹,忽而一顿。
他转身走向墙角那只盛满清水的铜盆——那是方才军医洗过刀剪的净水,水面倒映着窗外惨白的日光,也映出他自己那张鬼气森森的脸。
他解开自己玄甲左襟,露出内里早已被血浸透的素白中衣。指尖探入衣襟深处,在左肋下方三寸处,轻轻按压。
那里,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微微凸起,色泽比周围皮肤略深,形如新月。
他盯着水中倒影,缓缓扯开中衣。
疤痕之下,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色鳞片,边缘锋锐,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鳞片中央,一点朱砂小痣般鲜红的印记,正随着他呼吸微微明灭。
张羽倒吸一口冷气,脚步本能后退半步:“这……”
“龙鳞。”许元嗓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不是真龙之鳞,是匠人以百炼玄铁、九转汞砂、西域火蜥脊髓液,仿上古‘镇魂甲’所铸的‘守心鳞’。”
他抬眸,目光如淬霜寒刃,直刺张羽双眼:“当年在长安,李二赐我此甲时亲口说过——此鳞不防刀剑,唯镇心神。若主将心志动摇、肝胆欲裂,则鳞片自启,引气血逆行,激其潜能,续命一时。”
“但代价是……”
“燃尽本命精元。”许元接口,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李二说,此甲,一生只能用一次。”
张羽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许元却已不再看他。
他转身,将那副粟特软甲轻轻覆在耶梦古胸前,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然后,他解下自己颈间一枚乌木坠子——坠子背面刻着微不可察的“贞观十五年,御赐”七字。他将坠子塞进耶梦古掌心,五指合拢,令她攥紧。
“告诉军医,”他声音低沉如地底奔涌的岩浆,“从现在起,所有汤药里,加一味‘断肠草’。”
张羽浑身一震:“王爷!那是剧毒之物,常人服之立毙,耶梦古姑娘如今……”
“就是要她‘毙’一次。”许元打断,眸光幽深如井,“断肠草性烈,却可激血行速,逼毒聚于一处。待其毒焰升腾至顶门,再以冰魄银针封其百会、风府、灵台三穴,引毒自七窍而出——这是唯一能剜除腐毒、保住心脉的法子。”
他顿了顿,手指缓缓抚过耶梦古冰冷的额角:“但此法凶险无比,若她心志稍弱,或银针稍偏半分,便是魂飞魄散,永堕幽冥。”
“所以……”张羽声音干涩,“您要她握着御赐之物?”
“不。”许元摇头,目光沉沉落于她紧攥坠子的纤细手指上,“我要她记住,她替我挡的那一箭,不是为大唐,不是为呾叉始罗,更不是为李二。”
“是为我许元。”
话音落,他忽然俯身,在耶梦古毫无血色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下一吻。
那吻没有温度,却像烙铁烫过。
他直起身,再未看她一眼,大步向外走去。
“传令——”声音已恢复金石交击之利,“即刻备车。取我那辆黑檀辐重车,卸去所有厢板,铺厚绒毯,悬四盏避风琉璃灯。另,调八名精通吐火罗语、通晓医理的军中通译,随车护送。再遣两队轻骑,一队前出三十里探路清障,一队后压十里,凡遇可疑人踪,格杀勿论。”
张羽抱拳,声音洪亮:“喏!”
“还有。”许元在门槛处顿步,背影如一柄出鞘未尽的长刀,“把那三万俘虏里,所有会配制‘黑鳞膏’的大食军医,全给我提出来。一个不漏。”
黑鳞膏——大食军中秘传的疗毒圣药,以七种剧毒蛇涎混合千年黑鳞蟒蜕熬炼而成,专治箭毒、瘴毒、蛊毒,传闻可令濒死者回光返照三时辰。
张羽心头一凛,立刻会意:“末将这就去办。”
许元却未应答。
他走出院门,仰首望天。
冬日的太阳苍白无力,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像一只浑浊的盲眼。
他抬起右手,缓缓摊开。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染血的断箭头——正是那支射穿耶梦古胸口的毒箭残骸。箭簇幽蓝,刃口锯齿狰狞,尾部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古波斯文:“穆阿维叶之怒”。
许元指尖用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冻土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忽然笑了。
那笑无声,却让守在廊下的两名亲兵同时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握紧了腰间刀柄。
“穆阿维叶……”他喃喃,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裹挟着碾碎山岳的恨意,“你送我这份礼,我许元,必十倍奉还。”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紧手掌,那枚幽蓝箭头在血肉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硬生生被捏成齑粉。
蓝黑色的粉末混着猩红血液,从他指缝簌簌滑落。
他迈步,踏过满地未干的血泥,走向校场。
那里,三万唐军已列阵完毕,甲胄森然,刀枪如林。战旗猎猎,在寒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咆哮。
许元登上点将台。
没有鼓乐,没有号角,只有风卷旌旗的呜咽。
他解下腰间唐刀,横于胸前,刀尖朝下,刀镡抵住心口。
“将士们!”他开口,声浪并不高亢,却如闷雷滚过万人耳畔,清晰得令人心悸,“昨夜,你们斩杀了四万大食贼寇。”
“今晨,你们的主将,亲手劈开了敌军统帅的颅骨。”
“但——”
他猛地抬头,赤红双目扫过前排一张张沾满血污却坚毅如铁的脸庞,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左袖、缠着渗血绷带的右臂、拄着断矛勉强站立的残躯。
“但有一个女人,替我挡下了本该贯穿我心脏的毒箭。”
“她叫耶梦古。”
“她是粟特人,不是唐人。”
“她本可活命,却选择赴死。”
“你们告诉我——”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裂,“这样的女人,值不值得我们拼上性命,护她回恒罗斯?!”
“值!!!”
三万条喉咙同时迸发出的嘶吼,震得校场上空盘旋的乌鸦惊惶四散,连远处残破的城墙都似乎在嗡鸣。
许元缓缓收刀,刀尖垂地。
“很好。”他颔首,目光如电,“那么,从现在起,她就是我许元的‘心甲’。”
“谁敢让她少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缓缓抽出腰间另一柄短匕,寒光一闪,竟在自己左手小指上狠狠一划!
鲜血喷溅而出,滴落在脚下冻土,瞬间凝成暗红冰晶。
“——我便削他一指,剜他一目,断他一臂!”
寒风骤然狂啸,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如旗。
就在此时——
“王爷!”
一名亲兵踉跄奔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恒罗斯八百里加急!周将军亲笔!”
许元眼神一凛,劈手夺过。
火漆上赫然是周元亲手烙下的“恒罗斯守备司”朱印,印痕边缘,竟有几道新鲜刮擦的划痕——那是信使在途中遭遇截杀,拼死护住信囊留下的痕迹。
他撕开封口,抖开信纸。
只看了一眼,许元的脸色便彻底阴沉如铁。
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墨迹凌乱,力透纸背:
【恒罗斯西面三百里,碎叶河谷。发现大食斥候踪迹,不下三千骑。
另,据俘获之突厥商队供称:穆阿维叶亲率五万精锐,已于三日前自深水港登岸,目标……恒罗斯。】
风,骤然止息。
校场上,三万将士屏住呼吸,只听见彼此粗重的心跳。
许元捏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纸页在他掌中簌簌颤抖,如同濒死蝴蝶的翅。
他缓缓抬头,望向西方。
那里,是恒罗斯的方向。
也是耶梦古昏迷中,手指无意识朝向的地方。
他忽然收起信纸,塞入怀中,仿佛那不是军情急报,而是一张寻常家书。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诡异,“全军——”
“即刻开拔。”
“目标——”
“恒罗斯。”
“昼夜兼程,不许停歇。”
“若有将士倒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耶梦古所在的那间小院,最终落回自己染血的左手小指上。
“……便由本王,亲自背他走完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那辆已备好的黑檀辐重车。
车帘低垂,内里绒毯厚软,四盏琉璃灯幽光流转,映着榻上那个安静如瓷偶的女人。
许元登上车辕,掀开车帘一角。
他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地将耶梦古连同那副粟特软甲、那枚御赐乌木坠,一起抱入怀中。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体温却烫得吓人。
许元将她紧紧裹进自己宽大的玄色披风里,下巴抵着她汗湿的额角,一动不动。
车轮开始转动。
吱呀——吱呀——
沉重,缓慢,却无比坚定。
车队汇入滚滚烟尘,朝着西方,朝着恒罗斯,朝着那场注定更加惨烈的生死决战,决然驰去。
而在车队最后,一辆蒙着厚毡的囚车里,五名面如死灰的大食军医蜷缩在角落。他们面前,摆着三只青瓷药罐,罐身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黑鳞膏】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像大地,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提前擂动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