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统领心领神会,一夹马腹,带着几名死士直接脱离了主阵。
他们迎着密集的刀光,不顾一切地向那两名大食主官发起了亡命冲锋。
一名大食主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亲卫统领掷出的横刀直接贯穿了胸膛。
横刀的刀尖从他的后背透出,带着一捧触目惊心的血花。
另一名主官见状大惊失色,刚想举刀格挡。
一名大唐老兵已经纵马从他身侧掠过,反手一记撩劈。
那名主官的半个脖子被瞬间切开,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一头栽下马背。
两名主官的......
恒罗斯城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墨色里浮出地平线时,许元怀中的耶梦古已整整十二个时辰未曾睁眼。
马车尚未入城,城门便轰然洞开——周元亲自率三千铁骑列于道左,甲胄未卸,战马未歇,人人披霜带露,须发凝白。他远远望见那辆被百余重甲亲卫簇拥、车帘垂落如丧的四轮马车,喉头一哽,竟没敢上前相迎,只将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甲上,发出沉闷一声响。身后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叩地之声连成一片,在寒风中震得枯草簌簌抖落。
许元掀开车帘的瞬间,天光正撕开云层,一缕金芒劈开灰暗,斜斜刺入车厢,恰好落在耶梦古青灰的面颊上。她额角一道未愈的箭创结着黑痂,唇色泛着死气的乌紫,可就在那缕光触到她睫毛的刹那,那两片薄如蝉翼的睫毛竟又极轻地颤了一下。
许元动作顿住,呼吸停了半息。
他没说话,只是将耶梦古抱得更稳了些,脚尖点地跃下车辕,步履沉稳得仿佛不是抱着一个濒死之人,而是捧着大唐最后一捧未熄的火种。周元疾步迎上,刚要开口,却见许元双臂肌肉绷紧如弓弦,腕骨处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而怀中人连一丝晃动也无——那不是寻常的抱持,是用整副身躯为盾、以筋骨为架、以血肉为 cushion 的绝对禁锢。
“药王呢?”许元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凿。
“孙神医三日前已至恒罗斯!”周元语速极快,“他本在城西药圃辨识西域毒草,闻讯后彻夜未眠,已将城内所有医署腾空,备下九间净室、七口寒潭、三炉续命丹引……还差一味‘雪魄莲心’,据传只生在葱岭绝顶冰罅之间,属下已遣三十名雪山斥候攀崖采撷,昨夜飞鸽传书,说已寻得两株,正以玄冰匣封送!”
许元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长街,直奔城中心那座原为突厥可汗行宫改建的府邸。沿途百姓自发跪伏于道,无人喧哗,唯余粗重的呼吸与铠甲摩擦的细响。有人认出他怀中女子,正是数月前随商队入城、曾在恒罗斯东市教孩童跳胡旋舞的异域美人,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襟上浸透的暗褐血渍蜿蜒如枯藤。
府邸正堂早已清空,青砖地面铺满厚达三寸的雪绒毡,四角燃着八鼎沉香炉,青烟袅袅,凝而不散。正中一张紫檀拔步床,床板被拆去三层,只余最下一层硬木,其上覆三层冰蚕丝被,再铺一层新宰羊羔皮,皮毛朝上,温润柔软。床头悬一盏琉璃灯,灯油混了三钱犀角粉与半两龙脑,灯火幽蓝,照得人影如幻。
孙思邈就站在床畔。
这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癯的老者并未穿道袍,而是一袭素麻短褐,袖口高挽至小臂,露出嶙峋手骨。他左手托一只青玉匣,匣中盛着三片半透明冰晶,内里裹着一点莹白莲蕊;右手捏一枚银针,针尖悬于耶梦古心口三寸之上,纹丝不动。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放。”
许元一步跨至床边,双膝微屈,缓缓将耶梦古平置在羊羔皮上。指尖离开她衣襟最后一瞬,他手腕猛地一颤——不是脱力,而是强行压下那一瞬几乎要撕裂胸腔的痉挛。他退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枪。
孙思邈这才抬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如同蒙尘古镜,可目光扫过许元颈侧暴起的青筋、耳后干裂的血痂、眼底蛛网般密布的血丝,最后落在他双手——十指指甲全裂,掌心布满深褐色血垢,那是连日紧抱时渗入皮肉的旧血与新血反复干涸所致。
“你抱她,用的是‘锁龙桩’的根劲。”孙思邈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腰不塌,肩不耸,脊椎如弓,以命脉为轴,生生把气血逼进双臂……这法子能保她五脏不受颠簸之害,却会把你自己的心脉活活震断。”
许元喉结滚动,只道:“她若醒不来,我断不断,有何分别。”
孙思邈静了一息,忽然伸手,枯瘦手指闪电般扣住许元左手腕脉。许元未躲,任由那冰凉指腹压住自己狂跳如鼓的桡动脉。老者闭目诊了足足半柱香,忽而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心脉已有裂隙,肝火灼肺,肾水枯竭……你已强撑十日,还能站在这里,靠的不是武艺,是执念。”
他松开手,转身揭开青玉匣,取出一片冰晶莲心,置于特制铜盏中,以文火慢焙。冰晶遇热不融,反沁出点点银霜,蒸腾起一缕极淡的冷香。
“此物生于万载玄冰之髓,性极寒,却可镇百毒之燥烈。”孙思邈一边动作,一边低声道,“但真正要救她性命的,不在药,而在人。”
许元瞳孔骤缩:“人?”
“耶梦古所中之毒,名为‘蚀心蝎吻’。”孙思邈将焙好的莲心碾成齑粉,混入一碗乳白羊奶,“此毒乃大食巫医以七种西域奇毒合炼,专破心脉,中者初时昏睡如常,实则五脏已如被万千毒蝎啃噬……寻常解毒之法,不过是延缓毒蚀速度罢了。”
他顿了顿,将铜勺递向许元:“喂她服下。”
许元接过勺子,手腕稳如磐石。他轻轻托起耶梦古后颈,勺沿贴着她干裂的唇缝,乳白药汁缓缓流入。耶梦古喉头几不可察地滑动一下,竟真吞咽了。
孙思邈却摇头:“不够。这莲心只能护住她心脉一时,若想逼毒,需借一股纯阳至刚之气,逆行冲关,撞开被毒素淤塞的十二正经。”
他目光如电,直刺许元双眼:“你可知,何为纯阳至刚?”
许元沉默片刻,忽而抬手,扯开自己里衣前襟。
胸膛裸露,赫然一道陈年旧疤横贯左胸——那是三年前在龟兹平叛时,为护李承乾挡下叛军淬毒匕首所留。疤如赤蛟盘踞,皮肉扭曲凸起,边缘仍泛着淡淡紫晕。
“此伤,至今未愈。”许元声音低沉,“每逢朔月,疮口便渗黑血,医官说,毒未尽。”
孙思邈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激赏:“好!就是它!”
他猛地抓起银针,在烛火上燎过,针尖泛起一抹妖异的蓝光:“蚀心蝎吻怕的不是解药,是同源之毒!你体内残存的龟兹毒,与耶梦古所中之毒同出一脉,皆源于西域‘赤鳞蝎’尾钩——以毒攻毒,方是正解!”
许元眼神骤亮:“如何施为?”
“剖开你左胸旧疮,引毒血三滴,混入莲心粉,趁热灌入她口中。”孙思邈语速极快,“随即以你双掌按于她心俞、膻中二穴,运起你自创的‘混元桩’,将全身气血逆冲而上,灌入她心脉——此举形同以自身为炉鼎,以命搏命!稍有不慎,你心脉裂隙即刻崩开,当场暴毙;她若心脉承受不住,亦会立时魂断!”
满室寂静。
窗外传来北风呼啸,卷起檐角铜铃一阵急响。
周元脸色煞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其余军医早已屏息垂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许元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他甚至没看一眼那柄寒光凛凛的银针,只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狠狠划向自己左胸旧疤!
“嗤啦——”
皮肉绽开,黑血喷涌而出,腥气弥漫。
他面色不变,左手迅速取过铜盏,将三滴黑血精准滴入乳白药汁,右手抄起铜勺,再次喂向耶梦古唇边。
这一次,药汁入喉,耶梦古身体猛地一弓,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成了!”孙思邈低喝,“快!心俞、膻中!”
许元双掌如电,一按后心,一按前胸。掌心甫一接触耶梦古单薄脊背与冰凉胸膛,他整个人剧烈一震!皮肤下青筋瞬间暴凸,额角太阳穴突突狂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唇已被自己咬破,鲜血顺颌线滴落,在耶梦古白衣上绽开一朵猩红梅花。
他开始运功。
不是寻常内息流转,而是以命相搏的逆冲!一股滚烫如岩浆的气血自丹田炸开,逆冲督脉,直贯百会,再轰然折返,沿着奇经八脉倒灌而下,尽数涌入耶梦古心脉!
耶梦古身体剧烈抽搐,青灰色面容突然泛起病态潮红,唇色由乌转绛,再由绛转艳如朱砂!她紧闭的眼睑下,眼球疯狂转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撑住!”孙思邈厉喝,“她心脉正在重塑!你气血一泄,她便前功尽弃!”
许元眼中血丝爆裂,两行血泪无声滑落。他双掌纹丝不动,掌心皮肤因气血过度挤压而寸寸龟裂,鲜血混着汗水滴在耶梦古衣襟上,洇开大片暗红。
时间在死寂中爬行。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突然,耶梦古右手五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羊羔皮,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紧接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浓稠如墨的黑血“噗”地喷出,溅在许元手臂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缕青烟!
许元双掌猛震,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将涌至舌尖的鲜血咽了回去。他不敢松劲,反而将掌力催至极致!
就在这时——
耶梦古倏然睁眼!
那双眼眸不再是涣散空洞,而是燃着两簇幽蓝火焰,瞳孔深处似有冰晶碎裂、春雷滚动!她直直望进许元染血的瞳仁,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
“许……元……你……骗我……”
许元浑身剧震,掌下力道险些失控。
“你说……带我……看……长安……”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可……你的血……比我……的……还要……烫……”
话音未落,她眼中蓝焰骤然黯淡,眼皮沉重合拢,可这一次,呼吸却变得绵长而平稳,唇色虽仍苍白,却已褪尽青灰,透出一丝微弱的粉意。
许元僵立原地,双掌仍按在她心俞、膻中,可那股逆冲的气血却如潮水般退去。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震得整座府邸似都晃了一晃。
孙思邈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探指搭上他腕脉,长长吁出一口气:“命保住了……不过你这具身子,至少三年之内,再不能动半分真气。”
许元却置若罔闻。
他仰起脸,望着梁上垂下的那盏琉璃灯,幽蓝灯火映在他失焦的瞳孔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星火。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穿透云层,泼洒在恒罗斯城巍峨的城垣上,将斑驳的箭孔与血痕照得纤毫毕现。远处,隐约传来胡笳声,苍凉悠远,仿佛穿越千年风沙而来。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冲进府邸,扑倒在门槛外,声音嘶哑破碎:“报——!大食……大食哈里发亲率二十万铁骑……已破俱兰城……前锋……前锋已抵怛罗斯河东岸……距我城……不足百里!”
满室死寂。
周元霍然转身,抽出腰间横刀,刀锋映着晨光,寒芒刺目。
许元却缓缓抬起右手,抹去嘴角血迹,然后,用那截染血的手指,在冰冷的地砖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守——恒——罗——斯。”
墨色未干,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斯”字最后一捺末端,绽开一朵小小的、灼目的红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元手中横刀,扫过孙思邈手中银针,扫过满室惶然军医,最后,落在床榻上那个呼吸渐匀、眉心微蹙的女子脸上。
“传令。”许元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整个正堂的空气为之凝滞,“全军缟素三日。”
“为耶梦古姑娘——贺生。”
“也为……”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一字一顿,如惊雷滚过大地:
“大唐——贺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