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旨的日子不好熬。但许元不是坐着干等的人。
信送出去第三天,他把韩七叫到跟前。韩七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马粪味,刚从马厩那边巡完回来。
“带萨利赫去碎叶。”
韩七愣了一下。“去碎叶干什么?”
“钓鱼。”许元把一份手令递过去。“圣教军的真统帅人在长安。碎叶那个是假的。”
韩七接过手令没急着看。他先消化了一下前半句话。圣教军统帅在长安。这个消息的重量让他往门口瞄了一眼。确认没人之后才低头展开手令扫了一遍。
“假统帅知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这就是你去查的事。”许元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块干馕。“知道和不知道,应对完全不一样。”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知道的话,他跟真统帅之间必有联络暗线。不知道的话,说明真统帅出走时保密做到了极致。”
“极致到什么地步?连自己的替身都瞒住了。”
韩七把手令收进怀里。“萨利赫靠得住?”
“靠不住也得用。他是粟特人,碎叶那边他比你熟。你负责看着他别跑就行。”
韩七没再多问。当天下午就带着萨利赫出了龟兹西门。两匹马一头骆驼,走的是北道。
人走了之后许元开始做第二件事。
查卢湛。
不是查卢湛本人。这个人的底细在审讯时已经翻了个底朝天。许元要查的是卢湛来龟兹之前接触过谁。
卢湛是枢密院宣慰使。品级不高,从六品。这个位置在枢密院里属于跑腿的角色,哪里需要往哪里塞。按道理他应该直接听命于枢密使王宗衍。
但许元在审讯时捕捉到一个东西。
卢湛全程提到王宗衍时,称呼只有三个字。枢密使。
不是恩相。不是恩师。不是王公。就是干巴巴的官衔。
朝廷里混过的人都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恩相是投靠。恩师是门生。王公是交情。但枢密使。这是公文里才用的称谓。一个人在被拷问,精神崩溃,满嘴跑话的时候还用公文称谓叫自己的上司,只有一种可能:他跟那个上司之间没有私交。
没有私交还替人家卖命?
不是忠心。是被逼的。
许元让人把卢湛的随身物件全部搬到了正堂。东西不多。一个包袱皮裹着两套换洗衣裳,一把折叠剃刀,半块皂角,一只铜镜,还有几张零散的纸页。
纸页里有一封信。
写了一半。没寄出去。收信人是卢湛的妻子。
信的内容极普通。无非是报平安说行程。前面几句都是套话,无非路途平安勿念之类。许元的目光停在中间一行字上。
此去安西,月内可归,勿念。
月内可归。
许元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从长安到龟兹,走最快的军驿也要二十天。来回四十天。卢湛说月内可归。他压根没给自己留回程的余量。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到了龟兹之后要办的事用不了多久就能办完。快到什么程度?快到连几天的缓冲都不需要留。
杀个囚犯。烧本账册。抹掉痕迹。走人。
在卢湛的预想里,这趟差事就该这么简单。
可问题来了。
枢密使的宣慰使,千里迢迢跑到安西来干一件很简单的事。值得吗?
值得。因为这件事虽然执行起来简单,但知情面必须压到最小。不能假手地方驻军,不能借安西都护府的人。必须从长安带人来。做完了带走。干净净不留尾巴。
但有一个前提。做完之后,卢湛本人也是一条尾巴。
许元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王宗衍用卢湛来灭口。那谁来灭卢湛的口?
卢湛带了三个随从。都是枢密院的卫卒。许元回忆了一下那天夜里的情形。薛仁贵带人去截的时候,三个卫卒拼了命的抵抗。那不是寻常护卫的拼命。是死士的拼命。其中一个被薛仁贵削断了右臂还在往前扑。
死士保护的不是卢湛。是任务。
任务完成之后呢?
许元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但纸角有一小块污渍,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晾干的。他凑近闻了闻。淡得几乎没有味道。但鼻腔深处还是捕捉到了一点涩苦。
杏仁。
苦杏仁泡过的水渍。
许元放下信纸。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苦杏仁。磨成粉拌进食物或水囊里,三个时辰之内发作。症状跟急症暴毙没区别。荒漠里死个人太常见了。暑热,毒虫,水土不服,随便哪个都能当死因。谁会去查一个在回京途中暴病身亡的从六品宣慰使?
这封信浸过苦杏仁水。
卢湛自己知不知道?多半不知道。信是贴身放的,跟衣裳包在一起。出发前打包行李的时候被人动过手脚。
许元又想了想。不用碰信。苦杏仁的量如果够大,挥发出来的气体被长时间吸入一样能出事。一个密闭的包袱皮,捂上二十天……
他重新把包袱皮拿起来。展开铺平。皮面内侧有一层油纸衬里。油纸和皮面之间缝得密实。不透气。
一个密封的口袋。里面放着浸过苦杏仁水的信纸。白天骑马时包袱挂在身侧晒太阳,温度升高加速挥发。晚上宿营时打开包袱取衣裳,脸凑上去。
不需要下毒。不需要动刀子。二十天以后卢湛会自己死在路上。悄无声息。连仵作都查不出问题。
许元把包袱皮扔回箱子里。
派他来杀人灭口。同时把灭他口的手段藏在他自己的行李里。卢湛办完事踏上归途。走到半路人就没了。一个死在西域荒漠里的从六品小官,连邸报上都不会出现一行字。
干净。周到。
许元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龟兹的日头白花的打在黄土墙上。墙根底下两个回鹘兵在那里斗蛐。笑声隔着老远传过来。
他忽然想起卢湛被押下去之前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大奸大恶的狠厉。就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官途不顺,家里有妻儿等着,接了一趟差事想着赶紧办完赶紧回家。
信上最后一句话是勿念。
人都快被自己主子做成死人了,还在那里给媳妇写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