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卢湛,许元没去都护府的正堂。
地牢旁的暗室。一张方桌,两把木椅。火盆都没生。墙顶一道铁栅漏进惨白天光,照的尘埃乱飞。
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牢门被踹开。
两个狱卒把人按进椅子,落锁,退走。
卢湛瘫坐着。头发散乱,面容枯槁。颊陷,眼青,颧骨支棱出来。昨夜那点轻蔑的笑没了。
许元坐在他对面。桌子中央放着一封残信。正是那封没寄出去的家书。
卢湛面色一变。他猛地前倾身体,镣铐拖着双手去抓那几页纸。
许元两根指头压住信纸边缘。
“尊夫人,叫什么?”
声音平的没起伏。
卢湛咬死牙关不答。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过去。
许元没说话。指尖敲了敲桌面。
“你包袱里那个内衬,缝了油纸,密不透风。这封信就贴身放在里头。”
卢湛的肩膀绷紧了。
“纸角有水渍,带点苦味。”
许元停顿片刻。
“苦杏仁泡的。”
卢湛愣住。
“磨成粉拌进水囊,几个时辰就要命,跟暴病一个样。”
许元看着对方。
“就算不下水,光那密闭包袱里挥发的气,二十天的路也够你死在荒漠。仵作都查不出来。”
卢湛的呼吸乱了。
“你以为办完差事就能回家?”
许元没挪开视线。
“在王宗衍眼里,你就是个用完就扔的物件。这趟安西,你压根没有回程。”
这话击溃了卢湛最后的防线。他整个人塌下去。最后那点自欺人的侥幸没了。
“卢婉清……”
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三个字。
“孩子?”
“独子。七岁。叫阿宝。”
许元把家书推过去。递过一支狼毫,一方磨好的墨。
“写。”
卢湛抬头,满脸不解。
“你知道的,全写下来。”
许元靠回椅背。
“不是口供。是家书。写给你媳妇。”
“长安私宅里藏了什么,她清楚。王宗衍要灭口,杀了你,会放过你一家?”
“斩草除根,是枢密院的规矩。”
屋里静下来。只有铁栅外的风声阵阵。
“这封信,我会送出去。”
许元声音不大。
“不送你媳妇手上。送到能保住她命的人手里。”
卢湛捏起笔悬在半空。指节泛白,笔尖抖个不停。
第一滴墨砸下来,晕开一团黑。
他终于动了笔。字先是歪的,后来越写越急,越写越潦草。
这哪是报平安的家书。是枢密院五年的烂账。
笔锋一走,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全倒了出来。
建和三年,秋。那场大雨他记得清清楚楚。
头一回接核心差事。王宗衍坐在太师椅上,脸藏在阴影里。扔过来一块令牌,一包无色的粉。
目标是要去江南赴任的左都御史。那史有清名,查到了枢密院倒卖军马的线索。
卢湛买通驿站杂役,把毒掺进醒酒汤。
他亲眼看那个两鬓斑白的老臣七窍流血,在榻上滚,滚到断气。
事后他升了官。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做到从六品宣慰使。
那身官服他穿了整两年。半夜惊醒,鼻子里都是血腥气。
现在这账该算了。
建和四年,春。构陷案。
兵部侍郎府里的暗格,是他亲自带人去搜的。那封伪造的通敌信,也是他亲手塞进去的。
接着就是满门抄斩。一百三十多口人,血染红了菜市口的青砖。
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声。
他不止写事。还写名单。每一个打过照面、对得上脸的枢密院暗桩。
城南绸缎庄那个笑脸迎人的胖掌柜,是传情报的枢纽。
平康坊勾栏里的老鸨,替王宗衍收买官员的私隐。
连御林军里管皇城巡防的一个校尉,都是枢密院钉在禁军里的钉子。
这一张网罩着整座长安城。
卢湛清楚这名单一旦见光要掀翻天。多少人头得落地。
但他顾不上了。
王宗衍既然要在他包袱里下毒断他活路,那他就拉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枢密使一块儿死。
为了婉清,为了阿宝。
墨掉的飞快。
许元全程没出声。他不用催。恐惧加愤怒正逼着这人把肚子里的货倒干净。
整整三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最后一笔收完,卢湛把笔一摔。胸口起伏,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
许元收起纸叠好。跟先前那份供词放一处。
“你拿什么保我妻儿?”
卢湛声音嘶哑难听。写完这些,他已经没了退路。
“你写的这些,分量够。够换你一家的命。”
许元抚平衣摆。
“但不是现在换。得等当今圣上看过供状才作数。”
他走到门口停下。
“在那之前,你得活着。”
“死人,没有筹码。”
推门,出去。
走廊外,韩七等了有一阵了。
“信使,备好了?”
许元压低声音。
“最快的马,最靠的住的兄弟,随时能走。”
“送长安。”
许元把那封特殊的家书递过去。
韩七接过掂了掂。指腹蹭着粗糙的纸面,犹豫了。
“交给谁?大理寺,还是御史台?这么大的案子,只有三法司能接。”
许元目光越过高墙投向东边。那里是长安。
“大理寺卿是王宗衍的门生。御史台中丞收过枢密院的孝敬。”
许元眼神冰冷,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这东西送进那些衙门,等于给卢家妻儿催命。”
韩七眉头拧死。
“三法司都信不过,这偌大长安,还有哪儿护的住一对孤儿寡母?”
“朝堂的规矩,治不了王宗衍。”
许元转过身盯着他。
“能治他的,只有朝堂外的手段。”
“送平康坊,留仙阁。”
“青楼?”
韩七一愣。
“找那个瞎眼琴师。”
韩七脸色骤变。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
那个传闻里早就金盆洗手,却让半个朝堂闻风丧胆的狠角色。
十年前京城出过一桩悬案,一位权倾一时的宰辅死在重兵把守的府里,现场没有半点刀剑痕迹,只有一根崩断的琴弦缠在死者脖子上。
从那以后,瞎眼琴师就没了踪影。
谁能想到他藏在长安最热闹的烟花地里。
“他……他肯接这事?”
韩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他欠我一个人情。告诉他,当年欠的债,该还了。”
“属下明白!”
韩七把信贴身收好,转身大步走了。
许元一个人立在走廊尽头,望着高墙上那一线窄的天。
棋已经布下。
接下来,就看长安那边怎么落子了。